第1章 P(1-2)
1
记忆里,那年九月的阳光总是太亮。
天空湛蓝。
云层像棉花一样松软,飘得散漫而慵懒。
跑道被晒出特有的塑料味道,硬质的胶鞋硌得脚掌酸胀,
粗糙的迷彩衬衫摩挲着脖颈微微发痒。
教官们洪亮的口号和队列浑厚的踏步一声一声响在耳畔,划过脸庞的汗水混着防晒霜黏腻的触感,在每个人的背脊处洇出斑驳的图案…
周六下午,军事理论课。实在无聊透顶的我,为了解救好友杨清因昏昏欲睡而即将磕上栏杆的头,索性怂恿她翘课出逃。一拍即合的我俩,打着去卫生间的借口,就这么顺着体育场一路游荡到西门外。
文艺小街的坡道边各色商铺林列,而悬挂着深棕色木质招牌的“琥珀川”咖啡店,就藏在拐角处巨大的银杏树旁。
被店名吸引的清儿提议进去坐坐,吹吹空调喝杯饮料,于是拉着我踏上石阶。
推开门的一瞬,冷气裹着浓郁的焦糖香迎面扑来。
原本背对着吧台擦拭器具的咖啡师转过身。
“欢迎光临,两位喝点什么?”
真是张清辉凛冽不染凡俗的脸!声音落下来好像一片雪。
我没由来怔怔地望她发呆,或许明知有些冒犯但无法自控。直到清儿用胳膊轻轻撞我,我才从她如月下湖泊般的眸光中拉回魂魄。
清儿被白墙上的复古海报和展台上稀奇古怪的陈列吸引去,叫我随便帮她点些什么。
我磕磕巴巴随口要了拿铁,咖啡师问我冰的还是热的,视线短暂碰撞的瞬间我心有震颤,不经大脑地讲了什么自己完全不记得,只知道她胸前别着的工牌上写着:乔颜。
我们挑了离吧台不远的靠窗座位,乔颜端着托盘过来放下瓷杯,白色的袖子挽起来,露出腕部的红绳。
她轻轻说了句慢用,同时放下两张小小的,长方形的牛皮色卡片,上头记录了豆种,处理法,产区信息及风味参考。
我不知道卡片上的字是不是乔颜写的,但已不自觉地在心里将那些清丽隽秀的笔画和她本人相联。
清儿嗔怪地抱怨大热天的顾子溪你怎么点了两杯热的?我用指腹缓缓地擦过纸面,煞有介事地讲,“太热的时候喝冰水对身体不好。况且你看,拉花好工整,真美。”
清儿问:“是哦,这两只花好对称,怎么做到的?冰咖啡不可以有花么?”
只听乔颜礼貌地向我们解释:“嗯,因为低温加速了奶泡消散,导致奶泡没法稳定地浮在液体表面,所以冰咖啡不能拉花的。”
听她讲话让我的耳廓发烫,恍惚得向她说谢谢都险些咬到嘴唇。
那颗饱满的花儿深深击中我的灵魂,好想把它做成标本,就这么没心没肺地喝掉我哪里舍得。
清儿则无负担,大饮一口,还说:“喂顾子溪,你快尝尝,味道好特别。”
适逢乔颜又来替我们添柠檬水,我再无动于衷未免有些不妥,只好也端起杯子。
换作如今,我一定明白该用怎样的语言去品评那杯带有橘子甘甜及巧克力曲奇风味的拿铁。只可惜当时的我还对咖啡知识不甚了解,除了令人懊恼的“好喝”,便再也提不出有建设性的意见了。
乔颜听后淡淡地一笑,道:“谢谢。有什么需要再叫我。”仍是那么平静,那么疏离。
接着,她重新回到吧台,低头专注地冲洗上一批顾客用过的杯碟。
我想应该有很多客人都这样夸赞过她做的咖啡吧。又怎么指望我毫无内涵的“好喝”两个字,能引得她的兴趣跟波澜呢。
我不免有点沮丧。沮丧之外是疑惑。
我明明从来能说会道啊,清儿最清楚,何以今天突然紧张笨拙?
之后,我撑着脑袋有一搭没一搭地和清儿瞎聊,假装认真地听她谴责凶残的教官跟人神共愤的热天,实际上心思全都牵给了乔颜忙碌时衬衣舞动的褶线。
回宿舍的途中天色慢慢暗下来,我心猿意马的沉默原来清儿早就有所觉察。
她不怀好意地笑道:“喂干嘛不说话,想什么想得这么认真?”
我心虚地装傻:“没什么,在想今晚会不会有很多笔记要抄。”
清儿“啪”地拍响我的胳膊,讲:“少来了顾子溪我幼儿园就认识你了,你什么时候在乎过笔记?你是惦记刚才店里的咖啡师姐姐吧!啧,你这见色起意的渣女。”
这么多年我被清儿戳穿的心事何止一二,这次却破天荒地局促。我“哒哒”地迈着步子大声辩驳道:“我不是我没有!”
她意味深长地接着说:“哎你跟我有什么不好意思承认的,明天下午还是理论课大不了咱们再去喝咖啡呗。你猜她明天还在么?”
我说我怎么知道。
清儿继续推理说:“看她的样子跟咱们差不多,顶多大一两岁,应该是做兼职的学生吧。你猜她会不会也是咱们学校的?还是隔壁理工大的?不不不,气质不像…理工大全是群脑子像钢板儿一样直的男的…”
我可算逮着机会呛她一句:“你不也是钢板儿直女么?”
清儿讲:“我可不一样,我虽然直,柔韧性可很好。”讲罢双眉一挑,还怪自豪。
清儿与这世上绝大多数女孩一样,是喜欢男生的。
我呢。我是女孩,我喜欢的,同样也是女孩。
虽然同性恋这种事在过去传统闭塞的世风之下还很难被大众接纳,可清儿完全不在乎。
小学五年级开始我经常收到男孩写的情书。当我敷衍地把那些信件抛诸脑后并兴致勃勃将全年级许多漂亮小姑娘都“纳为爱妃”的时候,清儿就见怪不怪了。
我说我好像从小就是这样了,对男生一点也不感冒,反倒看见女孩子才会心跳加速想要亲近她们。
彼时清儿正在看她爸爸买给她的《环境与自然》精装图册,头埋在书里,只有声音飘出来——
“不就是女生喜欢女生吗,没什么稀奇的啊,又不会加速全球变暖冰川融化,也不会吸引外星人来攻打地球。”
哦——好有见地!
我马上下定决心无论发生什么也要和她做一辈子好朋友。
故此,在缘分不分青红皂白的捆绑下,我和清儿成了小学同学,中学校友,高中同桌,连大学也分在同个专业甚至床铺都挨在一起。
清儿是个绘画天才。具体表现在同龄小朋友还挂着鼻涕玩泥巴笔都捏不稳的时候,她就可以凭记忆勾勒出故事书上唐僧师徒西天取经的场景,且描绘得生动形象,惟妙惟肖。
受这丫头潜移默化的影响,加之当年岛国动画片盛行。许多次苦劝她到外头玩扔沙包无果的我,也只好揣个小本子坐她身旁,边看卡通天地边即兴涂鸦。
清儿最爱《灌篮高手》,常常在仙道流川藤真中间摇摆不定。我说何必犹豫,没人规定只可以喜欢一个啊。清儿思考片刻点点头说有道理。她自诩是个喜新不厌旧,长情且博爱的人。这才有了后来的桃矢、雪兔、沙加、卡妙、浪客剑心、越前龙马、怪盗基德以及花轮君…
可惜现实生活中清儿并没有自己想象的那么风流洒脱,她青春期交往过的两个男朋友,也完全没有她的纸片人男神们那么帅气强大,干净优秀。
又由于我的“爱妃”数量每学期都在增长,并始终没有选出一个“皇后”。清儿索性非常大方地将“喜新不厌旧”和“长情且博爱”的头衔转送给了我。
尽管十几岁的我们压根就不明白,到底什么是情,什么是爱。
如果说清儿在绘画方面的表现是天赋与努力并重的话,那我纯粹就是有些许小聪明加上老天眷顾,用后来的话讲得好听点儿就叫:佛。
这就直接造成了她握着超过两百七十的联考高分,全省第十的专业校考排名,外加四百五十的文化成绩,毫无悬念地叩开了柯林美院动画系的大门——————而我,只要踩稳及格线就万事大吉了。
事实上我并非不能再努力一点,也不是无法变得更优秀,只是觉得人生不必给自己太多枷锁。那些浩瀚的梦想,那些的远大志向,于我而言都太过缥缈。
我从未幻想过要成为伟人,也没奢望过当医生、律师、画家、明星,或是年薪百万的商业精英。如果可以的话,开间温馨的小卖部就很好——清晨看云卷云舒,午后数人来人往,傍晚听风吹叶落,多惬意。
在过去的日子里,我已习惯了怡然自得的节奏。或许正因如此,我始终未能体会那种为某件事孤注一掷、奋不顾身的炽热。
我想这样也没什么不好。
直到我遇见乔颜。
遇见她,成为我十八岁至今,爱不得,说不出,亦放不下的执念。
2
我们的宿舍坐落在一座小山丘上,一面是蜿蜒的青石阶梯,一面是绵长的水泥斜坡。斜坡的尽头连着的,是全校闻名的西五食堂。每当夜幕降临,月黑风高,只有极少数意志坚定的同志能在烤串的孜然香与麻辣豆花的红油香双重引诱下全身而退。
自西门回寝室,西五乃必经之“劫难”。
清儿正是那一秒投敌的典型。
哪怕刚吃过一轮披萨一轮寿司,她还是没忍住要了最后四碗麻辣豆花,配酸白菜,十串烤牛肉,十串烤脆骨,四只鸡排两份墨鱼丸外加四杯杨枝甘露。
以致推开屋门的刹那,罪孽之息势如破竹肆意蔓延,过境之处无一幸免。
我青春年华里另外两个重要的姑娘,秦乐、叶子,此刻正齐刷刷地扭过头,活像两只被惊动的小猫。
叶子是个笑起来有两只小酒窝的开朗女生,念视觉传达,平时的嗜好是边打魔兽边研究各种花茶配方。一旦校园网卡得让角色在原地反复横跳,她就会生气地抓乱头发,骂骂咧咧退而求次地点开极品飞车或刺客信条,鼠标键盘噼啪乱响。
相较爽快不拘小节的叶子,秦乐给人的感觉更有种江南水乡的温婉韵味,总是恬静乖顺,和善体贴。
入学报道那天,我恰巧撞见她在楼梯口对着两个巨大的行李袋与一套便携式油画箱发愁。于是自告奋勇地拢过去,说,我帮你吧。
信心满满用力一提——
据随后跟来目睹了全过程的杨清所讲,秦乐抬头看我的一霎眼里仿佛闪过星辰,那场景不应该搭配楼道里昏暗的灯,而应该配上明媚的春色粉红的滤镜还有偶像剧的疼痛BGM。
其实我的心也确有一下跳漏了节拍。
那一下儿差点要了我的老命。
不由得怀疑秦乐是不是装了满满两袋子黄金…
塑料碗里妖娆晃动的豆花令叶子狠心将艾吉奥抛弃在了威尼斯运河里,秦乐一手接过我递过去的杨枝甘露,一手还给我已经抄好的军事理论重点和日记。
她原本的字端正整齐,却能把我飞扬跋扈的鬼画符临摹得行云流水真假难辨,就连我随口胡诌的“站军姿时思考了如何参与建设祖国的未来”这种瞎话都圆得有理有据。
“好啊阿乐你又偏心!”清儿扑过去搂住秦乐的脖子,愤懑不平,“为什么先帮她写!我的呢?”
“很快很快,我一会儿就给你写。”
我得意洋洋地扬起了下巴:“哼,因为我漂亮!对吧阿乐!”
秦乐的耳尖红了红,有点不好意思地摸摸头,声音轻轻地:“是…是…”
清儿嗤之以鼻道:“你就知道宠着她。”
秦乐话还没完,接着说:“是因为溪姐的字,有点儿,有点儿抽象。很难认,也很难学…”
“阿乐,你这口气喘得有点长啊!”我无奈地耸肩。叶子则跟清儿一起笑得东倒西歪花枝乱颤。
说来也神奇,我们四个性格各异的姑娘,相识不过短短两星期,却像久别重逢的老友般熟稔。彼此间的默契来得那样自然,仿佛上帝早已预先编织好了这段情谊。
我们把战利品在拼起的小桌上铺开,清儿一声大喊“开动”,叶子已经往嘴里塞好几颗墨鱼丸了。
秦乐细心地把鸡排切小分装,一半挤上番茄酱给叶子和杨清,一半撒上辣椒粉默默推到我面前。
我根本不饿,何况“琥珀川”那杯拿铁的尾调还挥散不去,所以有点心不在焉。
我仍会不受控地想起那个叫乔颜的咖啡师,甚至清晰地记得她眼尾上挑的弧度,嘴角疏离的笑意,挺拔的鼻梁上微微突出的驼峰,还有侧脸淡褐色的泪痣。
她真美。美得犹如冬日清晨的雾。
“顾子溪!”清儿突然揪住我的脸颊,“发什么呆呢!你就搅啊搅啊,豆花到底吃不吃啊,魂儿还在咖啡师姐姐那儿没回来?”
“咖啡师姐姐是谁?”叶子鼓着腮帮含含糊糊地问,“我和阿乐错过什么好戏?”
清儿这下来了精神,“我们在西门外的文化街发现一间宝藏咖啡店,叫琥珀川,里头有个超惊艳的咖啡师姐姐,人靓做的东西还好喝,拉的花儿像艺术品。某人已经沦陷啰…”
“哪有那么夸张,只是欣赏而已。”
我眼明手疾地插中一块鸡排堵住杨清的嘴。
却见秦乐不小心抖洒了汤汁,油渍溅到她白色的睡衣上,浸出一团小小的污点。
我问秦乐,没事吧,没有被烫到吧?
秦乐摇摇头,刚说没事,清儿一个箭步从桌上拿来酒精棉,热心道:“阿乐,用这个。”
“哎呀你这个不行,阿乐你等我,我有专门去油污的湿巾。”叶子不甘落后加入救援,怎料胳膊肘有它自己的主意,激动地拐着跟前那杯杨枝甘露划出一道华丽的弧。啪嗒!黏腻的黄色液体刚好在脚边绚烂地自杀!
下意识起身去抢救的我,不但晚了一步,还带翻了装辣椒粉的小盒子。红色的粉末在地砖上炸出一朵晚霞。
“啊!”
“我的杨枝甘露!”
“我的裤子!”
“我的鞋!”
“救命!”
……
此起彼伏的哀嚎充斥着鸡飞狗跳的屋子,最终每个人身上都挂了彩。
我们停下来面面相觑,不知是谁先没忍住“噗嗤”一声,转眼四个人便笑作一团。
熄灯后的寝室重归静谧,月光透过窗帘投进一丝银线。吊顶的风扇发出吱呀吱呀的声响,刚好跟叶子翻身时床架的动静形成有趣的合奏。
清儿还借着充电夜灯看小说,秦乐偶尔咳嗽几下,想必是嗓子对这顿夜宵后劲的抗议。
我左手举着手机,让屏幕的光照亮右手捏着的,从琥珀川带回来的小卡片。视线一遍遍抚过上边的字,几乎还能感受到乔颜指腹留下的温度。
即使我嘴硬地反驳了清儿,坚称对乔颜只是欣赏。可心跳的频率已不再平稳——它随着风铃的声响加速,随着咖啡的苦香凌乱,亦随着那仅有一面之缘的身影,逐渐脱离了掌控。
我闭上双眼,将卡片缓缓附于唇上。
不禁期待,明天去到店里,她还会在么?
这就是我们漫长的时光里,一个平凡却幸福的夜晚。
一桌狼藉的宵夜,遍地开花的白睡衣,为一点小事就笑到直不起腰的朋友们,还有让人悸动不已的那个姑娘…
那时的快乐真简单,连梦都带着糖果味的甜。
成年后再想起,才惊觉那些稀松平常的,以为还能延续很远的日常,早就在某个不经意的午后,悄悄变成回不去的曾经。
唯有在夜深人静时,无限地无限地,追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