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P(41-45)
41
江湖人有没有笑我不知道。
反正,乔颜确实是笑了。
不夸张,也不猝然。就是定几秒之后,垂敛了眉眼,顺势扬了嘴角,扬起左右不齐的高度。像是雪花落在了雪地里,你可以清晰地看见整个过程,却捕捉不到她的声音。
绝无仅有的灵动。
坦白讲,“纸巾条儿黄老邪”大战“鸡毛掸子李莫愁”的场面,配着碧海潮生曲的加持,在毫无心理准备的情况下,着实有种难以启齿的冲击力。
但我并不确定乔颜的笑是单纯因为我们太欢乐了,还是有什么更加隐晦的前提,令她觉得这世间一切都那么美好且有趣。
总之,她是开心的。她一开心,我便跟着开心,自然把尴尬啊,懊恼啊,想刨点儿土把自己埋起来之类的想法丢得无踪无影。
可见我这个人,还是有些与生俱来的羞耻感的。
但不多。
大千世界芸芸众生,喜欢我的无论我做什么都会喜欢我,不喜欢我的就算我美若天仙日行一善对他们而言也是眼中钉肉中刺。
所以我其实不太介意自己的形象在别人眼里是什么样子。
但她不是别人。
她是乔颜。
我就是会轻而易举地被她左右心情,就是会格外害怕给她留下负面的反映。
好在她虽然无法喜欢上我,至少不讨厌我。
她一笑,傻瓜都变得有意义,我甚至开始后悔没有用DV录下刚才的戏。
玩也玩了闹也闹了,我把鸡毛跟毯子还给大居,乖乖地向她们道别:“学姐们,我走了,晚安。”
王翯说:“晚安了李道长。”
大居说:“晚安了李道长。”
小邵也说:“晚安了李道长。”
怎知,就在我摸着后脑,脸上挂起没有说服力的羞涩时,乔颜,视线不经意流转过来。
她还戴着眼镜,高领毛衣尚未来得及换,大衣外套一丝不苟地挂椅背上。
青丝如瀑面如朝花…
下一秒。
忽地玩味,道:
“晚安了,李道长。”
我那会儿真傻了,浑身触电似的酥麻。
淘气?顽皮?怎会和她联上关系?不多不少,醉起人来火候刚刚好。若不是在发梦,分明海市蜃楼吧。
导致我扶着墙壁虚游,晕乎乎,轻飘飘。脑海里煞白一片。唯独不断地循环她那声:晚安了,李道长。
窗户关不住的冬夜,居然漏进三月绵绵的春风。
我宣布从此后,世界上最动听的话不是“我爱你”,不是“我想你”,不是“我今生绝不能没有你”。
而是——“晚安了,李道长”。
我大抵是有点疯了。
想跳舞,想转圈儿,想给遇上的所有人来个大大的拥抱。
如果有尾巴此刻一定在摇。
为什么人类要把这么重要的东西进化掉?
远远望着很熟悉的身影抱着盆走过来。我冲上去一把捧住她脸,大叫道:“娜!”
娜娜的嘴被我挤得嘟起来,含糊地讲:“嗨…子…溪…唔…”
我摇摇头:“不。我不是顾子溪。”
娜娜:“呃?”
我非常有职业素养地竖起手掌,欠欠身,讲:“贫道,赤练仙子李莫愁…”
娜娜警惕地瞅我一眼,身体重心悄摸摸地偏移,趁我不注意撒腿就跑。边跑边喊:“阿洁!阿洁!等等我!我碰见神经病了!!!”
接着我又用同样的热情去感染了好几个姑娘。她们要么问我是不是发烧了,要么劝我人生不如意十之八九遇到挫折要想开点儿,只有我们屋斜对面的一姐姐非常淡定地接住了我的戏。
我说:“贫道江湖人称,赤练仙子,李莫愁。”
她说:“贫僧法号,一灯。”
往后我每次碰到她都喊她,灯姐。
她回我:愁妹。
我寻思愁妹是不是不大好听啊。
灯姐就劝我,色即是空……
42
我自视身姿轻盈曼妙。清儿却说她以为是个巨型陀螺旋进来了。
她揣着暖手宝盘腿看电视,穿的东北碎花棉马甲圆鼓鼓地像个包子,是我某年送她的礼物。她嘴里嫌弃得要死,发誓绝不让它见到户外的太阳,实际是爱在心口难开呀。
我环住清儿,下巴搁她肩上,说:“亲爱的你哪儿找我这么美的陀螺啊。”
遭到清儿无情的鄙视:“啧。喝什么迷魂汤了嘚瑟成这样儿?”
叶子讲:“她还能知道回来的路就不错了,毕竟已经连自己姓什么叫什么都忘记了。是吧李道长。”
我扭到叶子身边去,笑说:“呀,亲爱的,你听到啦?对我的声音这么敏感么?戴着耳机都能听到?”
叶子眉毛蠕动着,讲:“我就取下来那么一会儿会儿,就听着你在外头到处跟人贫道贫道的……哎呀别糊我身上,影响我发挥。”
“怎么了!你是我爱妃我糊你身上怎么了!”
“少来你外头都有第二个窝了!都要削发为尼遁入空门了爱妃还不遣散了啊!”
“我哪舍得遣散你,吃醋了是不是?”
“我吃东西不放醋。”
“吃饺子也不放么。爱妃你真别致。”
“我不吃饺子——哎别晃我残血啦!!”
千钧一发之际,我识相地闪开了。
紧跟着叶大法师一顿操作猛如虎,以自身血脉为媒介引动冰棱绝杀,Boss轰然覆灭。
虽然我没完全看明白那大招究竟咋放的,就冲着满屏流光炸裂的特效,也不影响我拍案叫绝:“wow,亲爱的你迷人死了!”
叶子松开键盘,明明深藏喜色却故意睨我:“哼,重色轻友,就知道油嘴滑舌。”
清儿那头估计电视剧结束了,无缝衔接:“哼,见色忘义,就知道花言巧语。”
“何止花言巧语,简直妖言惑众!”
“何止妖言惑众,简直祸国殃民!”
啊?
好好好。
我重色轻友,我见色忘义。
我不止妖言惑众,我还祸国殃民。
唉,这阵儿啊,只要逮住机会,清儿和叶子总得糗我几句才满意。
无非是“身在曹营心在汉”啦,“神龙见首不见尾”啊,“心都野了眼里只有学姐哪还容得下我们”呐,“咱们美术学院浅水养不了蛟龙,她们音乐学院天高地阔还不任您造作”么云云。
我当然明白是大伙关系好不需要见外,她们损起我来才不讲客气。
毕竟叶子一旦潜心游戏也是岿然不动万事都得靠边站的。
清儿同我更比亲姐妹还亲,属于亲到深处自然嫌的程度了。何况以中学历史经验所证,她恋爱脑上头的时候,整个银河系都能抛弃。
她俩才不会真往心里去呢。
但几乎从不参与讽刺我的阿乐呢?
永远和煦,永远恬静,永远温柔地笑着包容我的阿乐。可曾希望有谁来探寻她的心事。
当清儿采取撒娇攻势拉着她表态,说“顾子溪这人超过分的是不是,阿乐你说句话呀”,那时我就倚坐在她的桌沿边,抬手就能触到她漂亮的栗色头发。
我信心十足地预想阿乐会轻轻否认:溪姐就算是妖精,也是好妖精,祸国殃民的事大部分都是人类做出来的。
我便能顺理成章地附和说就是就是!然后宠溺地揉一揉她的头。像无数次揉清儿的头发一样。
而她望着我,唇瓣一启一合,辗转却无声。
今日到底有何不同?磁场都恍惚有些特殊。
四目相汇的刹那,我的心好像被她的眼神生生晃动——
像山间漫过石面的清泉。像林中拂过树梢的烟雾。有干净澄澈的欢喜,也有朦胧缱绻的留恋。
似乎想告诉我,你在这里真好。似乎也想恳求我,你可不可以不走…
胸腔没由来地痛。
不是因为异样,是因为太像。
我能肯定的是,清儿绝不会用这样的眼神看我,叶子也不会。王翯不会用这样的眼神看我,大居跟小邵更不会。
小柔,娜娜,阿洁,晨姐…她们都不会——
可我会用这样的眼神,看乔颜。
秦乐的注视仿佛一面镜子,照出了我痴迷乔颜的样子。那种将全副心思牵于其身,再也无暇顾及他人的样子。
奇异的共情让我的心本能一软。
不禁想,我是不是习惯了将阿乐的体贴归进友谊的范畴,是不是即使隐约有触动也刻意装傻?
或许多少洞悉些蛛丝马迹吧,只是潜意识拒绝承认。害怕摊开来徒增烦恼,到最后朋友都失去。
我不愿失去。我们中间也没人愿意失去。
大学生活刚刚开始,将来朝夕相处的日子还很长很长。
所以权当什么都没发生吧,万一是真我会错意呢。
谁还没有个自作多情的时候?
43
我耸耸肩膀,试图驱散脑海里那堆黏糊又矫情的念头,若无其事讲:“我们阿乐人美心善宽容大度,才不会计较这些呢!”
秦乐的眼中闪过零星失落,像是在自嘲:是么?我应该不去计较么,我也没有立场去计较么?
不过她见我乐呵呵的,神色又很快恢复如初,重新展开笑容,将手里的日文小说页面折了个角,再合起来搁到桌上。
她没有继续附会我们的话题,反而主动提道:“周末就是圣诞节了,平安夜的晚上,大家有什么安排么?”
“噢!是呀,”清儿说,“我今天路过琴园超市的时候看见门口立了个圣诞树呢,货架上还摆苹果礼盒彩条糖姜饼人什么的。诶对了小柔不是在大群里通知咱们院圣诞节有舞会么,学生会办的,让大一新生没事的尽量都去捧捧场。”
“算了吧,你让我玩劲舞团还可以,真跳,我怕把搭档踩进医院了…”叶子面露难色。
“也不规定真要跳,主要人多显热闹。他们那些男生好像挺有兴趣的,宋谦还向我打听…溪姐你要不要去…”
秦乐嘴上这么讲,望着我的表情则别有意味,像是在暗暗期待我说:不要,我才不想去什么无聊舞会呢,那些男生就更加跟我无关了。
我确实对舞会没有半点兴趣,又不是跟音乐学院联办的,又不是乔颜要去…
就是忽然听阿乐说起宋谦感觉有点怪。
秦乐解释说:“这学期体育课宋谦选的篮球,也在西区。我不是选的排球么。同一时间上课,场地就隔了层铁网。所以他有时趁课间休过来教我们垫球,顺便找我和娜娜搭话,绕来绕去最后都会问到你。”她顿了顿,小幅度地调整呼吸,遣词用句格外谨慎:“宋谦…好像还是挺在意你的。”
我说,“可是我早就已经拒绝过他了。”
“谁?宋谦?你早就拒绝他了?他跟你表白过了?什么时候?”
叶子一惊一乍,宛如瓜田里的猹。
清儿倒是对这种事见怪不怪了,淡定地讲:“看吧,我当时没说错吧,排练那时候宋谦依依不舍一步三回头就是在看你。”
“天啊,这么劲爆的八卦你居然藏着掖着不告诉我们?!”
“我哪有故意不告诉你们,要不是今天阿乐提起他,我压根就不记得这事儿了。”
“现在记起来也不迟。快快,从实招来!”叶子伸着两条胳膊,树袋熊似的抱过来。
我记仇道:“干嘛呀别糊我身上。”
叶子有样学样,尖着嗓子道:“怎么啦怎么啦我是你爱妃我糊你身上怎么啦?”
“噢!爱妃!这又不是怕我对你有非分之想的时候啦?”
“哪儿能啊我怕什么我又不是乔颜~哎呀扯远了,快说说,宋谦表白是怎么回事?”
我说:“就是文艺汇演那天。我不是不小心把他相机拿走了么…我从音乐楼回来,正巧在文华路小树林里碰到他了。他那会儿整个人气喘吁吁脸红脖子粗的,不知道的还以为他要掐死我。我一直觉得小树林是个特别适合杀人埋尸的地方…就埋那小凉亭下头,到半夜她们民乐团的再去吹吹唢呐…这氛围,以后恐怖片就这么拍…”
叶子手掌在我面前转成拳头,说:“你是不是不和‘音乐‘沾边儿就说不了话?没必要的发散思维可以适度收一收!然后呢?”
“然后他红着脸,木头桩子似的,盯着我半天不说话。我战术性后退了两步,戒备地攥紧相机,准备一有风吹草动就抄起来砸他。他见状愣了一会儿,才挠了挠头说,那个…相机…我的。
我看了看相机,又看了看他,回忆起来好像确实是我太激动了,不由分说拿着相机就跑的行为确实会让人误会是在抢劫。
我说,哦,不好意思,还给你。
为了证明我完全没有贼心,只是单纯看他照片拍得还可以,遂又多解释了一句:照片拍得挺不错的。”
结果他突然眼睛一亮,特别开心地问,真的吗?
我有点被吓到了。毕竟天真无邪还带点娇羞的表情真的跟他一米八五的大个子不适配……”
“啊?哈哈哈?木桩子?天真,无邪,还娇羞?”叶子拍着(我的)大腿狂笑,“怎么会,我听朱杨他们说宋谦人可八面玲珑了,整个儿一花花公子,经常把周围女生哄得眉开眼笑的。怎么到你这儿就被夺舍啦?”
清儿靠在椅背上,人懒得动,头都没偏一下地,轻哼一声,笑说:“正常,你看咱皇上平时,走在路上十个人里头要勾搭九个半,跟蝴蝶进了花丛似的。你老说她肯定是狐狸精变的。可狐狸精再怎么妖孽,一到她亲爱的学姐面前…”
“立马成呆头鹅了!”叶子笑得更大声,拍得更用力了。“接着呢接着呢?”
“接着他问,你喜欢哪几张我传给你…我加你校内网社交号?
我说你传到大群里就行我到时候下载。
他又说,那你记下我社交号?
我说我平时不怎么玩社交号。
他说,那你玩什么?贴吧?博客?论坛?
我长吸一口气,说,你要干嘛…
他也长吸一口气,说,我喜欢你。”
叶子跟清儿俩默契地起哄——“哇噢”。
不同的是清儿像个没有起伏的人工客服,叶子却真情实感得多。
秦乐的状态变化仍然细腻而复杂,以至于我从她书柜里抽走英汉大词典隔在腿上的时候她也没有说话。
叶子这丫头指定是断掌,指定是!
44
“他说喜欢你,那你怎么回答的?”
“我说——巧了,我也很喜欢我自己。”
清儿立了个大拇指:“这回答,很‘顾子溪‘。”
“哈哈哈哈,他是不是被你堵得猝不及防?”叶子不拍我腿了,改捏我胳膊。
“嗯,他胸腔一鼓,又郑重其事:我是说真的,我真的喜欢你。
我也不想跟他多纠缠,就直说,可我对你没那意思。
他问,你有男朋友?
我说没有。
他说,那…
我说,我真搞不懂,我本人还不够代表我自己的意志和立场么?非得要有个男朋友才能证明?”
“说得好!”
“他还执拗地纠缠说,你没有男朋友,就是说我可以追你了?
我莫名其妙地都有点想笑了。我说你们男生好有趣。为什么非得我有‘男朋友‘,你才会放弃?”
他说,当然啊,如果你名花有主了,我自然就…
我打断他说,是。我是名花有主了。我就是我自己的主。跟男人没有任何关系。”
“天啊。小顾,不愧是你!”叶子放开我,由衷地,用她的左手拍右手。不知道是不是故意的,总之感觉力道轻了不少。
清儿也终于舍得从屏幕前扭头,赞道:“顾子溪,你一辈子没说过三观如此正的话。”
阿乐总是最诚恳,我瞅她眼眶都有点红了。很久以后我才知道,原来她会把所有与我相关的悸动都认认真真写成日记,收录在那本画满了我各种各样形象的速写簿里。
“我说完这句话之后,他皱着眉毛沉默了,有种认知被推翻但又找不到理由反驳的无力。本来就是嘛,他们男生从小到大被灌输的思想都是,他们才是主体,世间一切都必须围绕他们转,女生怎么想的不重要,女生生来就是他们的附属品。呸!女生首先不是女生,是独立的人好吗!”
“哇塞小顾,你今天,金句频出啊!跟着呢跟着呢?他还说什么了?”
“我没继续和他掰扯,我走的时候他还杵在小树林里发呆呢。后来的日子,他好像就消停了,至少没跑来我跟前晃悠。可能是想通了?放弃了?或者是转移目标了?我就没再关注了。直到今天……”我歪了歪嘴,“没想到他居然还在跟阿乐打听啊。”
秦乐说:“嗯,每节课都打听呢,不过也只是打听,没涉及别的。”她语气幽幽的,像是感同身受地在说她自己,“只是想知道关心的人每天做了些什么,发生了些什么事,开不开心…也…不算是很讨厌吧。”
我说,“我刚开始是有点烦他的,又多嘴又戏精还偷我台词。但是后来发现很多事没有我以为的那么糟…”
尤其是那会儿被选进合唱队死不活的我听见清儿说乔颜就在舞房门口,用久旱逢甘霖都不足以形容我一颗雀跃的心。再寻思,要不是宋谦绘声绘色地讲校医院如何如何,我指不定也不会结识三水大夫——
“所以,算了,都是缘分。”
“话说回来,舞会还去不去啊?”
“不去。”
“那咱们怎么过?这可是大学第一个平安夜呢。”
“通宵联机打游戏啊!”
“无聊!有没有点创意啊!”这次罕见地,换成我和清儿统一阵营驳回叶子的提议。
“要不,”秦乐说,“我们过江去步行街玩吧。我小时候常去,还记得那儿夜市很长,小吃也多。之后上中学就没时间去了,也不知道现在变成什么样。”
“好啊好啊!我前几天刷帖还刷到步行街开了个全省规模最大的电玩城,我超想去的!”
我们屋只有叶子是外地的,这几个月活动范围基本绕着学校,许多地方还没有去,也没有感受过步行街的热闹,于是格外兴奋。
“民众广场底下有家店,招牌就是铁板蒜蓉花甲和烤生蚝,跟他们比起来,学校附近的烧烤摊根本不值一提!”
“融记海鲜!”我和清儿隔空击了个掌,“他们家辣卤牛蛙也是绝品!”
“快别说了,我口水都收不住了。”
“那就这么定了!顾子溪,平安夜你人必须是我们的,可别想开溜!”
我说,“开玩笑呢清儿,我是不讲义气的人么?我…”
“就算乔颜亲自来门口找你了你也不许走!反悔的人是小狗!”
我…嗯…
汪!
45
平安夜那天周五,结束上午的两节专业课就等于提前放假了。
大学的圣诞节和高中真是完全不一样。
曾经埋在白纸黑字试卷下的贺卡和抽屉里小心翼翼藏着的苹果,要背着老师才敢偷偷交换。欣喜都是局促又青涩的。
而今再也不必因为考试分数排名被压抑。所有的欢腾与热烈都能够自由生长,所有的爱与温暖也都可以大方表达。
食堂的窗户上贴起了各样圣诞元素的卡通画纸,超市门口挂起了发光的花环,校园广播台开始放《Jingle Bells》,走在路上的同学有人脖子上围了大红围巾,有人穿红白条纹的长毛衣,也有人直接戴上圣诞帽——还有人情不自禁地跟着音乐哼唱:Jingle bells,,jingle bells,jingle all the way.Oh what fun it is to ride in a one-horse open sleigh…
一大早大家就忙着互相送苹果,写贺卡的传统也没有因为手机网络的普及而马上丢失。最后结算下来,我们宿舍四个人收到的苹果几乎够摆个水果摊了。由包装盒大致可以判断哪些苹果来自琴园超市,哪些来自南门水果铺子,哪些来自西门的精品商店。
我当然没有忘记给王翯她们送去苹果,是前天晚上我特地打车到国贸的超级生活馆买的。非常漂亮的烫金红盒配暗绿色缎带,加上同款贺卡,平均每个都比外面的贵十几块钱。我一口气买了七个,省得清儿又要骂我重色轻友。
我用金色的油漆笔给每张卡片写上“Merry Christmas”,又专门挑出给乔颜的那张,加了句中文的“圣诞快乐”,落款:顾子溪。写完以后忍不住发笑。讲真,我这辈子没有这么认真写过字,原来我字也可以写得很好看哦。
我刚起床就拎着苹果去敲门了,却听王翯讲乔颜昨晚就没有回来,今晚明晚多半也不会回来。
我的心情瞬间冰冻,苦笑着说,没事没事,我就是来给你们送苹果,学姐,圣诞快乐!
王翯搭着我的肩,仿佛很是替我忧伤:嗯嗯,快乐快乐,你也快乐。
我说,那我先走了。
王翯说,哎,你不是有她号码么,不然你给她发个短信吧,或者校内网留个言。节日问候么,也没什么。
我说:好。
我的确有乔颜的手机号。
不止我。清儿她们都有。
当初乔颜来找我们帮忙做动员的时候就很大方地告诉了我们她的联系方式,还讲如果我们有什么问题随时可以问她。
不过我从来没有为私人的情绪给她发过什么消息,只是全盘置于心底翻来覆去地挣扎。
我总怕唐突,怕她觉得被打搅,怕我的举动会惹她烦恼。我更做不到像宋谦那样直截了当地挡住她的路向她表白。
其实王翯说得对,几句友好的问候有什么大不了?
然而没有人知道,我谨小慎微的原因是我并非像嘴上说的那样无私无愧,什么都不强求,什么都不想要。
我那么喜欢她怎么可能什么都不想要。
我想要她属于我都快想疯了……
出发去步行街之前,清儿翻箱倒柜地挑衣服,叶子兴致勃勃地给她当参谋,秦乐正对着镜子化妆。
我捏着手机看乔颜的名字,对话框里“圣诞快乐”四个字,愣是删了写,写了又删。
那年跨江地铁尚未建成,我们只能到西门坐86路公交车到对岸,再转41路抵达步行街。
路过琥珀川时见橱窗亦有圣诞的装扮,可吧台前面的咖啡师分明是个蓄着胡子的年轻男人。
想到王翯说乔颜没回寝室过夜,潜台词是大概率在约会,可能根本不在学校里。
是啊。平安夜啊,多浪漫的日子,如果乔颜是我的女朋友,我也会想和她去一个没人认识也没人care的地方,大方地牵手,漫无目的地游荡。
然后回到属于彼此的私密空间,喝点酒,说很多很多情话。
然后接吻。
然后拥抱。
然后……
唉。
我掏出手机,咬咬牙,还是清空了草稿箱。
46
平安夜的步行街人山人海,处处张灯结彩,有抱着吉他在路口开小型演唱会的,有攥着大把气球要喝的,也有扮成圣诞老人派发传单的。
民众广场是个下沉式的综合商区,清儿提到的融记海鲜,叶子所说的电玩城皆在其中。
为了来这儿大饱口福,叶子故意没吃午饭。我们四个人叫了两笼番茄汤包,两碟蒜蓉花甲,一打烤生蚝,四根烤翅,四只辣卤牛蛙,一份海鲜牛肉炒饭外加四杯珍珠奶茶。
清儿对着满桌美食咔咔拍照,饥肠辘辘的叶子不停催她,好了吧好了吧,我可以吃了吧?
清儿说好了好了你吃你吃。说着,顺势拍下叶子狼吞虎咽的样子。
秦乐不紧不慢地拆掉餐具递给我,又往我碗里夹舀离得比较远的炒饭。
她说:“你多吃点,最近好像瘦了。”
我连忙讲:“谢谢,谢谢,阿乐你也吃。”
清儿酸唧唧地说:“阿乐我最近也瘦了我也得多吃点你怎么不帮我加饭?”
“还有我还有我。”
“你就算了,你碗里快堆出山了还往哪儿加饭?”
秦乐笑着说:“都加都加,碗给我吧。”
清儿有点爱意泛滥地感叹:“我们阿乐今天真美!香水味道也很好闻,用的什么牌子啊,我也想要。”
叶子叽里咕噜道:“我们阿乐…嚼嚼…化不化妆都美…嚼嚼嚼……”
“嗯,平时不化妆是甜甜的感觉,今天化了妆有种成熟知性的味道了。尤其是唇膏颜色,太御了。”
听见成熟知性,我大脑不受控制地浮现出戴着无框眼镜穿黑色高领毛衣的乔颜,以及她磁性十足的那声“晚安了李道长”。
心猿意马地,就那么笑了。
稍不留神,混在米饭里的辣椒籽呛进了嗓子眼。
就在秦乐投来期盼的目光时。我咳得,那叫一个人仰马翻,泪花四溅。
饭后如叶子所愿去了电玩城。进入游戏世界的叶子简直封神,不管什么类型的游戏好像都难不倒她。她跟几个不认识的哥们儿玩赛车,人都输得轮番上阵了,她依然稳稳碾压。清儿激动地在旁边蹦蹦跳跳欢呼,秦乐则端着矿泉水瓶,时不时问我嗓子有没有舒服些。
叶子将电玩城里所有热门项目的“对手”都杀了个片甲不留,乃至有几个男生佩服得五体投地追着要加她好友,恨不得原地歃血为盟。
好不容易摆脱她萍水相逢的“义兄义弟”,我们又去逛了秦乐说的那条长长的夜市。
记忆里觉得它很长,或许是因为年纪小。年纪小,心也就那么大,永远以为时间过得很慢,楼房很高,路途也很远。长大了,再走儿时的路,便惊觉,这条遥遥无尽的夜市,不到半个小时就能走完。
最后我们在夜市的尾部找到一家日式琉璃手作饰品摊,小小的柜台里摆满了各种琉璃编织的玩意。大家都觉得可爱,决定一人选一条手链,当作共度平安夜的纪念。
叶子选了蓝色达摩保佑考试不挂科,清儿选了鲤鱼旗转好运,秦乐选了粉色樱花,我选了只眯着眼的胖狐狸。
叶子笑说,“还真选狐狸啊。”
我说,“你不老说我是狐狸精变的么,我哪儿能辜负你。以后戴着这狐狸就想起你。”
叶子打着哈哈说,“那可真是臣妾的福分。”
清儿问,“绳子选红色好还是黑色好啊?”
我说,“红色吧。红色好。”
我也想要有一只艳红的手绳。
哪怕这红绳末端挂着的,不是白玉……
回程的公车上,叶子和清儿靠在前排昏昏欲睡,我和秦乐坐在后排。
车轮轧过沙石坑洼难免颠簸,秦乐的外套衣领时不时蹭过我的肩头。
我低着脖子不作声地望着手腕上那条红绳。
忽地听秦乐轻声说:“你有跟学姐说平安夜快乐么。”
“嗯?”
“乔颜啊,乔学姐。你不是一直在想这件事么。出门之前,就见你在按手机了。”
“啊…你…你看见了啊…”
“也不是故意看见的。”她勉强牵了牵嘴角,“不过既然惦记,还是说吧,否则闷在心里多难受呢。”
“是么…”
“嗯。只是节日问候,任何人都可以说。圣诞快乐,溪姐。看,就这么简单。”
“阿乐…”
“如果你还觉得很难,换种语言也行。如果是我,我会说——月が綺麗ですね…”
“tsuki…ga kirei…desu ne?也有圣诞快乐的意思?”
秦乐笑着摇头,眼睛看向窗外。
“不,只是说——今晚月色很美。”
我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冬季的大气透明度高,月亮果然显得更清晰澄澈。
“你知道夏目漱石么。”
“不知道。他是谁?也跟圣诞节有关么?”
“没有,没什么,只是这周选修课上老师有提到,我想起来,所以问问你。”
我喃喃应道:这样啊…
秦乐垂下双眸,柔柔说。
うん、そういうこと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