妖孽Sp-执迷不悔

第7章 P(21-24)

21

“你知道吗。其实我小的时候一点儿也不迷信。虽然我喜欢看一些神话故事志怪传说,但真实生活跟文艺作品还是分得开的。九年义务教育也告诉我们要相信科学啊,对吧…

直到……直到后来,我遇到一个人…

不,她不是一个人,她是个女骗子。

我开始疑惑,世上是否真有躲不开也逃不掉的劫数。

没错,劫数这个词儿不太好听,可是用缘分又过于天真美好。天真到,都有点儿蠢了…

喂,小顾,你干嘛摆那个脸。我没醉。你是不是想说,醉了的人都会说自己没醉。

我真没醉。我一般,喝啤酒,喝两杯才会醉。我才喝了一杯半,所以我肯定没醉。

我跟女骗子之间的事你不会感兴趣,她不是重点,我也没想讲她…

我是想说乔颜…”


事实证明,在十根牛肉串,两对鸡翅,三串铁板鱿鱼,外加一份烤脑花和鲜扎啤的面前,根本不存在什么“不可泄露的天机”。


起因是王翯准备带着我从外院宿舍区抄小路的时候,身边经过两小伙子,一个拎着啤酒,一个拎着塑料兜。兜里传来辣椒孜然混合蜂蜜的味道,香得格外浓郁。

王翯不愧是比我多混一年的老鸟,马上辨别出是南门大排档的“无名烧烤”。

她看了眼手表,讲,现在还不到九点。

我心领神会道,懂。走。


然后我又见到她狡猾的笑容下那颗坏坏的虎牙。


本来也是没想着喝酒的。何况我对王翯的酒量一无所知。

兴许是当时烧烤摊在放《红日》。

“命运就算颠沛流离,命运就算曲折离奇,命运就算恐吓着你做人没趣味”——老板用他粗犷的烟嗓边嚎边摇晃,连撒调料的手都比往常带劲儿。

就是一个字儿也没在调上,辣椒粉全抖我们烤串上了。


王翯说,“不行了,太辣了,得喝点什么。”

我说:“是,吃烧烤还是配点啤酒比较爽。”

王翯说,“我酒量不好,喝两杯就会倒。而且罐装啤酒不好喝。要喝就喝扎啤。”

我寻思,喝两杯就倒的“两杯”应该是个概数,而不是确切的计量单位。再说,浅尝辄止,开心就行,也没谁规定非得勉强。

于是我打了个响指,回头朝老板招呼道:“老板!来一瓶扎啤!”





结果王翯很快就上脸了,且整个人都开始有点飘忽。

她的两杯,还真就是个确切的计量单位啊。



她坚称自己没醉,又仰头灌了一口。酒精使她的眼神有些失焦,带着陷入回忆的迟缓。

她说,“我到现在还记得…推开寝室门看见乔颜,她正在整理书桌,一回头,我脑子里啪地炸起了烟花…音乐学院从来不缺漂亮姑娘,但她那气质,绝对是放到人群里自带追光灯的级别…

只是刚开始的时候,我们都觉得,她真难接近啊。”王翯皱了皱鼻子,“话少,表情也少,作息安排沉闷到令人发指。每天不是上课就是练琴,闲暇时的娱乐竟然是去咖啡店兼职,用洗洁精练拉花。说实话,最初我们寝室几个人是有点怵她的。她虽然漂亮,也太不食人间烟火了。”


我赞同地不停点头:“她穿白衬衣的时候我觉得她应该住在终南山的古墓里,与世隔绝,吃蜂蜜为生,每天睡吊绳,睡醒就起来练玉女心经…”


王翯望着摊位上方晃动的灯光,说:“她不像那些从小只知道听家长听老师安排的没有主见的乖乖仔。她有她自己的一套非常稳固的秩序,学业,音乐,对未来的规划…跟大部分刚脱离高考制度进入大学,边界瞬间拓宽反而显得迷茫的人相比,她太清楚自己想要什么了。”


是啊。乔颜真像一座岛,独立在大洋中央,四周环绕着冰凉的海水。旁人可以远远地欣赏岛上的风光,却很难靠近,更别说深入她的腹地,去了解她内心深处藏着什么。

这或许,也是她的迷人所在呀。


王翯用手无意识地划拉着塑料桌布,说:“不过很快我们就发现,她不是冷漠…她就是…嗯…不太擅长热络的寒暄,也不太在意不必要的人际应酬。

其实她为人很真诚很仗义。

不了解的人以为艺术生家里都有钱,然而我们院也是有贫困生的。我们隔壁屋一姑娘,音教方向的,家里条件就不是很好。那次好像是家里出了事,急需钱周转,她把她包括助学金及勤工俭学获得的所有生活费都寄回去了,身上只剩一张余额不多的饭卡。我们好几次在食堂撞见她只拿着两个馒头和几袋咸菜。

乔颜那阵子在准备一场校内演出,按理她那么忙,应该是不会注意到别人的事情的。

直到两个月后,那姑娘来我们寝室找乔颜,我们才知道,她是来还钱的。乔颜默默地把在咖啡店兼职的工资借给了那姑娘,还让她不着急还。

乔颜的意思是,不管怎么样,饭还是要好好吃的,身体比什么都重要,没有好身体,怎么为家里的事情出力?

她的帮助在刀刃上,理由也无懈可击。没有多余的安慰,没有居高临下施舍的姿态,就像她只是顺手借了份笔记那么简单。

从那之后,音教那姑娘就成了乔颜第二坚实的拥戴者…”


“那谁是第一啊?”


“废话!”王翯没好气地睨我,“第一当然是我了!怎么,你要跟我争?”


“我…我可以么?”我小心翼翼地打趣。


“你闪边去。我跟颜颜可是有过通宵对酒交心的经历的。”


“啊~~真让人羡慕……”




22

王翯趁我不注意,把剩下半杯啤酒全喝了,似乎还对我面前的瓶子虎视眈眈。

她咬咬牙,讲,“…我有一天,又因为女骗子的事,特别难过,特别崩溃…那天星期六,我们屋另外两个姐妹,一个家是本地的回家了,另一个跟老乡会认识的朋友唱k去了。乔颜回来的时候,看我趴在桌上发呆,也没说什么。本来嘛,我这人平时也挺乐观,看上去不怎么需要安慰的。我以为她不会管我……谁知她见我红着眼很久没动,便拿了包纸巾,坐过来轻轻抚了抚我的肩,问我,王翯,怎么了,愿意和我聊聊么?”

王翯支着下巴,眼睛亮亮的:“天啊,我那会儿脑子里就一个念头——她是我印象里惜字如金连笑都舍不得的乔颜么,她竟然是这么温柔的!你懂么,小顾。平时高傲冷漠的人一旦温柔起来,她的温柔是可以溺死人的。”


我握着杯子的手微微收紧…

我懂么?

我好像懂,又不可以说完全懂。

我见过做咖啡时的认真的她,也见过鼓励我们时和煦的她。我能够试着去想象她关心体贴别人的样子。可那就是全部了么?


“然后,我们就搬着椅子坐到窗前看外面黑黢黢的树。我仍记得当晚的月亮很圆,时不时吹来舒服的风。我忽然想起水调歌头的诗句——明月几时有,把酒问青天…

我冲动地说,这种氛围下是不是该喝点酒?

乔颜说,如果你觉得喝点酒会好点的话,我可以陪你。

然后我从柜子里翻出两罐勇闯天涯的时候她还惊了一下,特别可爱。哈哈。

我不记得是怎么开始的了,也许是酒劲上来了吧,也许是乔颜安静的陪伴给了我一种奇特的安全感。我就断断续续地,把我和女骗子之间那点破事,把我的失落,我的不甘,我的拧巴跟自我怀疑全都倒了出来。说到最后,语无伦次,一把鼻涕一把泪的,什么形象都没有了。

乔颜耐心听着,不插话,也不笑话我。等我情绪宣泄得差不多了,她才讲:王翯,我觉得,你是个很细腻很善良的人。感情的事,没那么多道理可言,剪不断,理还乱。人受七情六欲的影响,没法果断,会明知故犯这都很正常。所以不要自我否定,给点时间,伤口在结痂之前也许会疼,但是它一定会愈合。而且愈合过后的皮肤,甚至会变得更坚韧…”


王翯呼了口气,搓搓眼睛,我不确定她是不是有些哽咽了。她努力扯出笑容,讲:“所以啊,当时我就觉得,我还是信命的。命运让我遇到乔颜,是我的幸事。她白天明明很累了还是愿意牺牲睡觉的时间陪我开解我。有她那么好的朋友,我有什么熬不过的?

乔颜啊,她是那种,你越是了解她,就越会不可抗逆地喜欢上她的人。


不过小顾…”


“嗯?”


“那晚,她也和我讲了她的秘密。”



她的秘密…


不可泄露的天机…



我怔怔地和王翯对视,灵魂好像被混杂着期待和不安的预感生生攫住。


“小顾。坦白跟你讲。乔颜有女朋友了。”


乔颜有女朋友了。


王翯的话明确得近乎残忍,听进我耳朵里的声音却陡然变得空灵,空灵得像是某种我不愿承认的错觉。

难道我也醉了么。


“那姑娘也是咱们学校的,外院英语系,她和乔颜高中就是校友。她们,也早在那时候就互生情愫了。

本来乔颜是不打算跟任何人说的,但就像是在阴暗的角落待久了需要接受阳光,也需要接受朋友的祝福这种感觉我太懂了。

在我看来,爱情就是爱情,爱是爱一个人的灵魂,管他同性还是异性。

只是社会主流价值裹挟着我们每个人。同性恋,连自我认同都需要花费极大的勇气,更何况面前还有漫长的路要走。

不是人人都能幸运地遇上无条件理解接纳自己的伙伴,更多的则是面对歧视,厌恶,最终在人言可畏中反复折磨。所以她们选择藏起这个秘密的心情我同样很理解。

知道吗。我很庆幸和乔颜讲了女骗子的事。我毫无保留的掀开心路历程也让乔颜觉得,似乎找到了同类。

人与人之间有时候挺神奇的,亲密默契的程度也不一定就跟认识时间长短有关系……”


听王翯说话的过程中,我没作声。不是不想说,而是仿佛喉咙里卡了个鸡蛋,吐不出,也吞不下,憋闷得快要窒息。

我的注意力还盘旋在“乔颜有女朋友了”的节点上,脑海里凌乱不堪。

尽管我说过我早有心理准备,乔颜那么好的女孩没有人追才奇怪。

可真当我确切地听见答案,我发觉我还是太天真了。我哪有那么豁达潇洒。

最难以置信的,是乔颜居然是喜欢女孩的。

原来我的憧憬并非死路,它指引的方向甚至与我不敢深究的渴望暗暗重合。

而那又怎样呢。她有女朋友了…汪洋上那座绮丽的岛,已经有人入驻了。


希望与绝望交织拉扯的钝感,好痛。




见我许久没有应声,王翯问:“小顾,你没事吧?”


我回过神,本能地摆出一副没心没肺的嘴脸,讲:“我没事啊。”


“真没事?”


“真没事啊。”我加重了语气,以为这样就可以说服她,也说服我自己。“我就是…还觉得有点渴。学姐我能再点一扎啤酒么?”


“你可以…但是我确实不能再喝了,再喝我得抱着你大腿强迫你听我唱歌儿了。”


“哈哈哈哈。”我刻意笑得浮夸,“你怎么知道你醉了会抱着人大腿唱歌儿?”



王翯托着脸,眉尾滑稽地一跳,说:

“毕竟…这也不像是…乔颜能编出来的谎话吧…”




新的啤酒很快送上来,王翯又追加了二十串板筋半打蒜蓉烤生蚝。

我们聊了彼此的专业,讨厌的理科选修课,神出鬼没的笛箫协会还有忽悠人当牛做马的学生会。


两个人都在笑,又都笑得心不在焉。


最后,是五分醉的王翯搀着七分醉的我,歪歪扭扭,坎坎坷坷地挪到了宿舍楼。

不知道夜黑风高的路上,还有没有我们离谱的《红日》在诡异地回荡。






晕乎乎的我将重心都倚在了寝室门上,导致门一开,我便酿跄地跌进了面前的人怀里。

我大叫着:“爱妃们,我回来啦,想我了吗?”


“想,想你个大头鬼,快从阿乐身上起开!顾子溪你这狼心狗肺的东西有了学姐哪儿还记得大明湖畔的……”


我把手里的提袋朝无情数落我的清儿面前举了举,霎时领略到这丫头炉火纯青的变脸技巧。


“…大明湖畔的雨荷当然想皇上啦,皇上您回来啦,哎呀人回来就好还带了宵夜!让我看看……鱿鱼!脆骨!牛板筋!!还有生蚝!”


“我靠。”叶子极品飞车也不玩了,扔下手柄就冲过来,学着清儿谄媚道:“皇上您心里果然是惦记臣妾的,知道臣妾最爱吃鱿鱼了。”


她们两个迫不及待地卷着“皇上的赏赐”蹦蹦跳跳地去“分赃了”。


只有秦乐还保持护着我的姿势。


我从她怀里直起身子,手心顽皮地蹭了蹭她的头顶。

在酒精的催化下,轻狂地问:“你呢,秦爱妃~你想我了吗?”





——想。


我一直都在想你的。



朦胧中,我恍惚听见秦乐,如是说…




酒意散去后,我彻底失眠了。辗转反侧,脑海里全是乔颜。

窗外不知何时起了风,伴着树叶簌簌的响动,我仿佛听见内心理智与感性在争斗。

理智告诉我,她既然已经有女友,你该做的就是尊重并退后,把握好边界跟尺度,然后诚心去祝福。

感性则说,人心啊,不是机械的天秤,能够毫无波澜地增减砝码,它偏像飞蛾扑火,明知等在前方的是烈焰焚身,却依旧贪恋那点虚幻的光热。


其实我根本很清楚该怎么做的。

果决虽痛,也仅仅一阵,总好过长久的煎熬吧。


感情上我并非白纸,过往还常常被清儿调侃是情场浪女。懵懂的青春期我试过喜欢班上的学委,试过被高年级的姐姐吻额头和侧脸,也试过欣赏的姑娘是直女最后选了别人当男朋友。我收到过各种各样的情书和礼物,亦有人坚持不懈地给我带早饭。我经历过青涩的甜蜜,慌乱同窃喜,遇到执拗者更免不了犯愁。

那会儿幼稚的小鬼喜欢故作高深,模仿大人伤春悲秋为情所困。如今想来,只像是阳光下飘摇的羽毛,暖暖轻轻。哪怕无疾而终,日后都能一笑置之。


现在呢。

为什么喜欢乔颜会令我由心深处升起一股前所未有的情愫。无形中所有的感官都放大了,加深了,演变得浓稠而剧烈了。我没有办法自由地表白,没有办法松弛地割舍,我做不到小时候那样大大咧咧地讲,噢,没关系呀,那就算了吧。


是因为乔颜太特别么。


还是悄无声息地,我长大了。


或是缘分,因果,命中注定?


无论怎样我得承认,有些东西我真的,忽视不了啊……




23

雨是凌晨开始下的,淅淅沥沥地持续了整天。

下午五点多,学院群里来了通知,老师因病告假,遂晚上的计算机课临时取消。

清儿兴奋地大叫着爬回床上追剧,叶子难得搁下鼠标准备泡壶玫瑰花茶,阿乐选了日本文化与艺术的公共课还没有回寝室。

剩下我,在一百个说服自己不要出门的理由面前,还是不由控制地披上外套,取下挂在墙边的折叠伞。


清儿听见动静从床帘后边探出脑袋。

“顾子溪你要出门?外头下着雨呢又降温,你还要去喝咖啡?”

我说,“嗯,没事,我穿上风衣。”

她说,“诶那你几点回来?我跟叶子待会儿准备喊福源的小炒外卖。”

我想了想,讲:“没事你们点你们的不用管我。”

叶子吁着花茶的热气调笑说:“皇上您可真是举世无双的全勤好学妹啊,要有人这么风雨无阻地想着我,我得感动得泪流满面。”

我强压着情绪里呼之欲出的异样,抛给叶子一只飞吻。“爱妃过奖了爱妃,等朕回来哟~”


顿了两秒,叶子随手抄起晾衣杆敲清儿的床架子讲,她肯定是狐狸精变的!


清儿无辜地说,这事儿喊我有什么用?收妖得找钟馗或者法海!





天色在我走到东区小树林的电瓶车站点时急切地暗了下来,雨势也好像来得更猛了。风不断地摇撼路旁的樟树,落叶纷飞,翻出灰白的背面。

我这把小小的折叠伞啊,作用甚微。

来自四面八方的水滴很快沁湿了我的手臂和肩膀,阴沉的寒意传遍四肢百骸。

禁不住“嘶”地一哆嗦,我笑话自己:顾子溪,你又是何苦呢。本来也和她没达成什么约定不是么。你去与不去,于她而言有什么影响。天气如此糟糕,舒舒服服地窝进被子听歌看小说不好?


唉。庸人自扰。





然而,再怎么纠结怨念,一旦推开琥珀川的木门听见风铃清脆的碰撞还是会觉得悦耳。接着,颓败被短暂地驱散,整颗心都纯净了。

店里没有客人,乔颜坐在操作台旁读书。她抬起头看我浑身湿漉漉的,赶紧起身拿了条毛巾递给我。

她瞟了眼窗外,道:“雨下大了啊……快擦擦,别着凉。消过毒的,放心。”

我接过毛巾,鞠躬道谢。

“不用客气。怎么样,今天还是喝拿铁么?”

“嗯。”

“你想不想试试手冲?比奶咖更能凸出咖啡豆原始的风味。”

我有点吃惊。今天的乔颜似乎不太一样,周身散发出的愉悦取代了平时礼节性的克制。这份愉悦让她本就好看的眉眼愈加生动迷人。


“嗯,就这款吧,埃塞水洗,中浅烘,会带一点点的茉莉花香和红茶的尾韵。总觉得,很适合今天的天气,安静地慢慢去品。”

这是她第一次主动邀请我分享她的喜好,我找不出反对的理由,甚至有些受宠若惊。


她看上去心情很好……是什么使她心情这么好?



乔颜从底柜取出咖啡豆,周到地给我看了封袋上记录豆种参数的标签之后,才开始有条不紊地准备。

首先是称豆。浅棕色的咖啡豆叮叮咚咚地落入称盘,她说:“这是15克的豆子,质感会比较轻盈,酸质更加明亮。”

再来是研磨。她把称好的豆子倒进研磨器,一边慢速转动把手,一边解释:“做手冲研磨度很重要,颗粒太细容易萃苦,颗粒太粗又会导致风味不足。”

研磨好后,她用量杯分装了小部分咖啡粉,置于鼻底轻嗅,又倾身递予我,说:“这是留给你闻干香的。怎么样,有感觉到茉莉花的味道么?还有微微的类似柑橘的甜感。非常舒服的花果调子。”

我呆呆地凑近,鼻腔里充斥的到底是咖啡粉的花果香还是乔颜的体香我已完全分不清,只能含糊地跟着点头。

“现在我会清洗一下滤纸,使用80°以上的水温,大概100克左右的水量,去除纸味,也让器具保持温度稳定。”

换掉预热水,倒入咖啡粉,她的手腕巧妙地一抖,粉面形成了中心略凹的平面。

“我会用到92°的水,大约两分十秒的时间完成1:15的注水。现在我们开始第一次的注水。”

水流从鹅颈壶流出,落在粉床正中心。肉眼可见的,粉层开始向上膨胀,并释放出浓郁的香气。

乔颜引导我说,“你看它表面鼓起来了,这是在排放咖啡粉当中的气体,好让我们下一步的萃取更加均匀。”

计时器跳转到第三十秒,闷蒸结束。乔颜开始做第二次的注水,水流较方才加大至柱状,从中间向外呈螺旋式扩散,抵达边缘处再折返。

她的手臂与壶形成非常美妙的角度,水流距离粉面的高度始终持平。随着壶身一圈一圈的环绕,她按在壶盖顶端的手指也在优雅地起舞。我看得出神,真想代替这壶感受来自她指尖的抚摸。

如痴如醉间,又听她讲:“这个阶段是酸与甜参与的过程。注意水流高度,过高会带入空气导致降温,过低呢,则会冲击破坏粉床。”


“学姐你好专业…”我崇拜地问她,“你从什么时候开始接触咖啡的?”

乔颜望着经由水流扰动缓缓翻腾的粉床,淡淡一笑,“我妈妈喜欢研究咖啡,她煮的咖啡味道特别香。我应该是闻着咖啡味长大的,自然而然,也就喜欢上了。”

“噢…原来是这样。嗯…我妈也爱喝咖啡。她很忙,工作,开会,见客人的时候都离不开咖啡。不过她煮咖啡的技术很烂,白瞎了那堆赛级豆子。我喝过一次…”

我用余光偷瞄乔颜,瞄到她眼里浮现好奇,于是大着胆子放飞地讲,“难喝到我怀疑自己不是她亲生的。”

她被我戏谑的说法儿逗得笑出声,一如春花萼瓣的初放。

我继续问:“所以学姐做咖啡的技术都是跟妈妈学的吗?包括拉花儿?”

“基础的咖啡知识是妈妈教我的,系统的学习是高考结束的暑假我来这儿做兼职以后开始的。”

“啊~店名叫琥珀川,有什么讲究么?”

“这儿的老板是咱们学校日语系毕业的学长,留学期间曾在东京银座附近的一间历史悠久的咖啡店做学徒。他是宫崎骏的粉丝,钟爱《千与千寻》。琥珀川的由来一是因为这部片子,二来,也是因为咖啡液的颜色,像极了琥珀色的河川。”

言罢,乔颜最后提起水壶,进行第三轮注水。水流从正中落入,划圆,逐步延展至外再由外向内聚拢,收势干脆利落。

红褐的液体渗透滤纸涓涓流落,在光照下晶莹澄澈,真应了琥珀色之河川这贴切的名字。


她将提前温好的白瓷杯斟了半满,推到我跟前,说:“来,尝尝看。”


我捧起杯子,浅啜了一口。果然,与深烘豆做的拿铁厚重的奶味和巧克力甜感不同,这杯手冲带给人一种更直接的,更明亮上扬的酸。复饮,也确有隐约的茉莉花香,穿插橘子的甘甜。


我惊喜地望向乔颜,客观地,发自肺腑地叹道:“真好喝,真的!”


她那时恰好在观察我的反应。与我设想偏差的是,她并非从始至终都信心满满,反倒像个期待表扬的孩子,在得到认可后才安心绽开如释重负的笑。

“你喜欢就好。”


“嗯!我很喜欢很喜欢!”


我的反馈对她而言也是至关重要的对么,哪怕只是作为普通顾客!

我好开心,开心得几乎要忘记昨夜王翯语重心长的告诫,忘记我和乔颜之间隐晦的,不可逾越的距离。





24

不过上帝怕我醉生梦死,万劫不复,很快就浇了盆凉水下来,痛彻我心扉,好叫我认清现实。


室外雨声滂沱,室内安宁静谧。

彼时风铃有多动听此时就有多夺命。


来人收了伞,门缝开启的瞬间宛如一把生生割破我美好幻境的刀。

我毫不费力地认出了她——音乐楼旋梯上与我迎面擦肩的短发姑娘!

她身上的亚麻衬衫,和乔颜的分明是同款。



该怎样形容乔颜眼神的变化呢。好像岑寂的深潭终于等来了属于她的星月。


“你来啦。”

轻舞飞扬的鹅毛般柔和的尾音,极其不易察觉,还是被我察觉到了。


“嗯,雨太大我特地带了把结实的伞。”女孩拎着伞柄示意。


我真恨自己眼尖,为什么偏偏要精准地捉见她腕处,与乔颜一模一样的白玉,红绳艳得像血。


“你右边都淋湿了,冷么?我给你擦擦。”


“嗯没事,就一点点。”


“那你坐着等我一会儿,今天天气不好,学长说可以七点收工。”


“没关系你忙。”


“要来一杯么?”


“好啊。热的就行。你帮我拿主意。”







雨劈头盖脸地砸下来,很快模糊了视线。冲出琥珀川的我简直就是个狼狈的逃兵。

折叠伞可怜地被掀翻,几次险些脱手,我走得越快,它便越难控制。


我的头好沉,胸口也像堵满了煤渣,每呼吸一口,都呛得人想哭。


店里的场景还历历在目,乔颜介绍她的声音也缠绕在我耳际。

“她是林挽声,是我的…朋友。”


林挽声…

朋友…


什么样的朋友需要刻意委婉的停顿?

什么样的朋友会穿同款的衬衫?

什么样的朋友要戴一样的手链?

又是什么样的朋友,注视彼此的眼神会溢满难以言传的暧昧?


什么样的朋友,会让我觉得,我就是个多余的道具。



可我能怪谁呢。

王翯已经提醒过我不是么。

我也可笑的,大言不惭地表态说我没事。


我没事啊。我真的没事。


我不过是,终于知道乔颜愉悦的根源了——今天是她们的纪念日呀。


不过是,在目睹她们捧着手机聊天,偶尔抬头交换眼神的时候希望自己立刻消失。


也不过是,在储物间的门帘遮住她们上半身却遮不住她们轻轻触碰的鞋尖时,止不住地胡乱联想,她们是不是在接吻…



我留了现金在台面上,咖啡却没有喝完。

茉莉花的香气应该已经散了,红茶的尾韵究竟如何我也没能尝出。

但不要紧的,乔颜应该…没空在意吧。





雨真大啊。大到可以顺理成章地流泪。



拼命勉强还是撑不住的伞,索性就不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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