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细尘
沈癸泠陈述着一个事实,却又像是在叹息。
“吞了缩体丹后,就彻底忘了。”
妄承侑愣住了。
“缩体丹?”
“魔修的一种禁药。”沈癸泠靠在她肩上,声音闷闷的,“给幼年死士用的。吃了之后,身体会逆生长回婴儿状态,副作用挺多,还有极大概率当场就死了。”
她顿了顿。
“成功了的话,相当于是……重新活一次。顺带一提,熙辰的副作用是失忆。”
妄承侑听着这些话,脑子里嗡嗡的。
重新活一次。
那择恩捡到的那个孩子——
那个真的把择恩当成师父、真的在那些年岁里一点点长大的孩子——
那不是演戏。
那是真的。
全部都是真的。
“所以……”她开口,声音有点干,“她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是暗桩?”
沈癸泠点了点头。
“创作者原本的设定里,”沈癸泠继续,声音平静,“细尘会在某个时刻被唤醒。然后面临选择——是完成任务,还是背叛魔窟。”
她抬起头,看着妄承侑。那双眼睛里有一种复杂的东西。
“但后面失去创作者,剧情失控了。”
妄承侑深吸一口气。又深吸一口气。然后她才能压下情绪开口:
“那我们现在该怎么办?”
沈癸泠看着她。手还按在妄承侑肩膀上,能感觉到那薄薄的皮肤下,肌肉绷得很紧。
“变强。”
她轻轻地说。
“变得能阻止剧情因失去约束而走向异化。”
——
烈衔地宫。
阴冷。
潮湿。
黑暗中弥漫着一股说不清的腥甜,源于血,也源于某种更古老、更腐朽的东西。
熙辰睁开眼睛。
第一个感觉是疼。
脑袋疼。
疼得像要炸开。
有什么东西在她脑子里冲撞着,撕扯着,拼命地想涌出来。
那些东西太多,太乱,太快,她根本来不及梳理,只能被动地承受着那些画面一段段砸进来——
魔窟。
血池。
一张模糊的脸。
那脸看不清,只有一双眼睛是清晰的——冷的。
她弯下腰,把一个小小的婴儿放进血池里,那血池咕嘟咕嘟地冒着泡,和煮沸的水没有什么差别。
婴儿在哭。
撕心裂肺地哭。
但那张脸没有任何表情。
画面一闪。
更大了。
小小的女孩站在一群孩子中间,看着那些孩子互相撕咬,互相残杀。有的咬断了喉咙,有的挖出了眼睛,有的被撕成碎片,内脏流了一地。
她没有动。
就那么站着看。
等最后一个孩子倒下的时候,她走过去,踩过那些尸体,走到血池边。
“首领。”
她跪下去,低着头。
一只手伸过来,抬起她的下巴。还是那张模糊的脸,但那双眼睛里的冷意更浓了。
“细尘。”
那个声音响起来。
“从今天起,你叫细尘。”
画面再闪。
更大了。
少女站在镜子前,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那张脸——干净,单纯,让人容易信任的脸。
“吃了它。”
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她回过头,看见一个男人站在阴影里。那男人很高,很瘦,脸藏在阴影里看不清楚,只露出一双眼睛——那双眼睛是冷的,和她记忆中一模一样。
他手里捏着一颗丹药。
很小。
通体莹白,泛着诡异的光。
她接过来。
吞下去。
然后——
疼。
铺天盖地的疼。
每一根骨头都在缩,每一寸皮肤都在烧,每一块肌肉都在撕扯。
她蜷缩在地上,想喊,喊不出来;想哭,哭不出来。
只能让那种疼把她淹没。
画面越来越模糊。
最后一眼,她看见那个男人站在阴影里,低头看着她。
那双眼睛依然是冷的。
没有任何温度。
画面黑了。
再亮起来的时候——
阳光。
树。
一张温柔的脸。
“你是谁家的孩子?”
那个声音温温软软的,伴着三月的风。
她躺在草地上,被阳光晃得睁不开眼。她想说话,想回答,但一张嘴,只发出咿咿呀呀的声音。
她什么都不记得了。
不知道自己是谁。
不知道自己在哪。
不知道为什么会在这里。
只知道眼前这个人——好温柔。
温柔得她想哭。
“不怕。”
那个人蹲下来,伸出手,轻轻地摸了摸她的头。那只手过于温暖。
“我带你回去。”
画面继续闪。
修炼。吃饭。睡觉。做噩梦。
每次做噩梦醒来,总有一只温暖的手落在她头上,轻轻地摸着。
“不怕。师父在。”
那个声音每次都说一样的话。
每次都那么温柔。
每次都让她想哭。
她慢慢长大了。
她开始知道,那个人叫择恩。
是她的师父。
是这世上对她最好的人。
她开始知道,自己叫熙辰。
是择恩起的名字。
是只属于这个人的名字。
然后有一天——
她发现自己心动了。
对自己的师父,“母亲”,无法控制的心动。
那么烫。
那么让人害怕。
她开始躲。
开始装冷漠。
因为她怕。
怕被看出来。
怕被嫌弃。
怕连现在拥有的这些都失去。
画面越来越快。
那个村子。那些被魔气入体的人。那些雷霆从天而降。
妄承侑站在废墟里,看着她,眼睛里没有恐惧,没有恨意,只有一种空洞的、和什么都不知道的茫然。
“适合修无情道。”
她听见自己这么说。
然后是灵植园。那些日复一日的修炼。那个石台上闭着眼睛的身影。
然后是那个屋顶。
那些话。
那个怀抱。
“熙辰是熙辰。”
“熙辰做自己就好了。”
然后——
“砰”的一声。
有什么东西碎了。
那些记忆的画面突然全部断裂,变成无数碎片,在她脑子里旋转着,呼啸着,割得她生疼。
不对。
不对不对不对。
那些画面——
那些血池、那些尸体、那个男人、那句“杀了她”——
是真的吗?
是假的吗?
她是谁?
是那个从血池里爬出来的细尘?
还是那个被择恩捡回去的熙辰?
她分不清。
什么都分不清。
熙辰蜷缩在地上,双手抱着头,牙齿咬得咯咯响。
她不知道自己在哪里。
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只知道疼。疼得她想死。
不知道过了多久。
可能是一瞬间。
可能是一万年。
脚步声传来。
很沉。
很稳。
一步一步,踩在石板上,发出沉闷的回响。
熙辰努力睁开眼睛。眼前一片模糊,什么都看不清。
她只能看见一个模糊的影子,站在她面前,很高,很大,像一座山。
她撑着地面,想站起来。
手在发抖。
腿在发抖。
全身都在发抖。但她还是要站起来。
不能在这个人面前倒下。
不能。
那个影子看着她挣扎的样子,一动不动。
等她挣扎着撑起上半身,跪在地上的时候,那个影子终于开口了。
“细尘。”
那声音是冷的。
冷得像冰。
冷得像刀。
冷得像没有任何温度的死水。
熙辰的身体僵住了。
细尘。
这个名字。
这个被遗忘了很久很久、刚刚才涌进脑子里的名字。
那个影子往前走了一步。
更近了。
近到她能看清那张脸——那脸藏在阴影里,只露出一双眼睛。那双眼睛是冷的,和她记忆中一模一样。
“你太慢了。”
那个声音说。
“我们是时候换个方法了。”
然后那个影子转身就走。
没有回头。
没有多看她一眼。
就那么走了。
脚步声越来越远,越来越轻,最后完全消失在黑暗里。
熙辰跪在地上,盯着那个方向,盯着那片吞噬了一切的黑暗。
那些记忆还在她脑子里转着。
血池里的婴儿。
尸体堆里的女孩。
镜子前的少女。
那颗吞下去的丹药。
然后——
阳光。
树。
那张温柔的脸。
那只温暖的手。
那句“不怕”。
那句“熙辰做自己就好了”。
全都混在一起。
全都搅成一团。
分不清。
分不清。
不想分清。不要分清。
她的胸口有什么东西裂开了。
好疼。疼得她想哭。
但她哭不出来。
一滴眼泪都没有。
她只是跪在那里,跪在这阴冷潮湿的地宫里,盯着那片黑暗。
很久很久。
久到时间都失去了意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