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丧钟
沈癸泠有些担心地看着妄承侑。
那种担心是她作为“归零”时不该有的——程序不该担心,智脑不该担心,意识储存体更不该担心。
但她就是担心了,从那双眼睛看向那瓶丹药的时候就开始了。
那是一整瓶。
整整一瓶蕴灵丹。
妄承侑拔开瓶塞,倒出第一颗,塞进嘴里。然后是第二颗,第三颗,第四颗——她像在嚼糖豆一样,一颗接一颗地往嘴里塞,腮帮子鼓起来,嚼得咔嚓咔嚓响。
“8号——”
沈癸泠开口,声音比平时轻了一点。
妄承侑没理她。
继续塞。
第五颗,第六颗,第七颗——
那些丹药是沈癸泠特意炼的,每一颗里都封存着大量的灵气,是她仅剩的能量能凝聚出来的、最好的东西。
原本是想让她每天吃一颗,慢慢吸收,慢慢变强。
但妄承侑一下子,塞进去一整瓶。
三十七颗。
沈癸泠看着她咽下最后一颗,看着那颗丹药顺着喉咙滑下去,在皮肤下鼓起一个小小的包,然后消失不见。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但没来得及。
因为妄承承侑的脸开始变了。
先是一点点红。
然后越来越红。
然后——
“呃——”
妄承侑闷哼一声,整个人弯下腰去,双手捂着肚子,额头上的青筋暴起来,一根一根,清晰得可怕。
那些灵气太多了。
太多了。
她的经脉才刚凝气不久,细得像头发丝,根本承受不住三十七颗丹药同时爆发出来的灵气洪流。
那些灵气像脱缰的野马,在她体内横冲直撞,撕扯着、撑裂着、灼烧着每一寸经脉。
疼。
疼得她想喊。
但她喊不出来。
喉咙仿佛被什么东西掐住了,发不出任何声音。
她只能张着嘴,徒劳地翕动着,却吸不进一口气。
眼前开始发黑。
一阵一阵的。
但她不能晕。
不能。
她还没变强。
还没能力去阻止那些上仙下凡。
还没能力去保护,那些好不容易才得到的温暖。
还没能——
一只手落在她后背上。
温热的。
带着一种说不清的、电流一样的东西。
“别怕。”
那个声音响起来,就在她耳边,很近,很轻,带着一点点颤抖。
“我在。”
然后那股温热的东西就从那只手上涌进来,涌进她身体里,顺着经脉蔓延,追着那些横冲直撞的灵气,一点一点地、耐心地、温柔地,把它们往该去的地方赶。
妄承侑不知道那是怎么做到的。
她只知道那感觉很怪。
像是有无数根细细的丝线,从那只手出发,钻进她身体里,在她体内织成一张网。
那张网兜住那些发狂的灵气,裹住它们,安抚它们,引导它们——
往丹田去。
往那些该去的地方去。
疼还在。
但没那么疼了。
她慢慢直起腰,大口大口地喘气,汗水顺着脸颊往下淌,滴在地上,洇成一滩深色的印子。
沈癸泠的手还贴在她后背上。
那手在抖。
很轻的抖,但妄承侑感觉到了。
她回过头。
然后她愣住了。
沈癸泠的脸白得吓人。近乎透明的、像纸一样的白。
眉尾那抹红还在,但在这种白的衬托下,那红显得格外刺眼,格外——
虚弱。
“你——”
妄承侑开口,声音沙哑得厉害。
沈癸泠摇了摇头。
那个动作很轻,像是连摇头的力气都没有了。
“没事。”
她开口,声音也轻得像要飘走。
“梳理一下就好。”
妄承侑盯着她,盯着那张苍白的脸,盯着那双还在微微颤抖的手,盯着那具明明已经虚弱得不行、却还强撑着站在自己身后的人。
她忽然有点想骂人。
骂她自己。
为什么要这么急?
为什么要吞一整瓶?
为什么要让这个人——
但她没骂出来。
因为沈癸泠又动了。
那双手抬起来,落在她肩膀上。
只是扶着。
“继续。”
声音轻柔。
“我帮你守着。”
妄承侑看着她。
看着那双眼睛里的水光淡了,淡得几乎看不见,只剩下一种疲惫的、温柔的光。
她深吸一口气。
转过身。
盘腿坐下。
闭上眼睛。
那些灵气还在体内涌动着,但已经被梳理得差不多了。
她能感觉到它们在丹田里旋转着,聚拢着,压缩着,变成一颗小小的、温热的东西。
像一颗种子。
种在身体最深处。
等着发芽。
她开始修炼。
沈癸泠站在她身后,看着那个盘腿坐着的背影,看着那些汗水还没干透的痕迹,看着那具单薄的、倔强的、明明可以退缩却偏要往前冲的身体。
她想抱她。
想贴上去。
想把她整个人揉进怀里。
那是这个身体、这个身份、这个人设给她的本能——找老婆转世找了一千年的忠犬,看见自己老婆,怎么可能不想抱?
但她压住了。
咬着牙压住了。
因为现在的妄承侑不能被打扰。
因为那些灵气还没完全稳定。
因为她不能——不能再消耗任何一点能量了。
她闭上眼睛。
让那些想抱的冲动在身体里翻滚着,灼烧着,疼着。
然后她抬起手。
再一次贴上妄承侑的后背。
这一次不是为了梳理。
是为了守着。
守着这颗种子。
守着这个人。
守着这个好不容易才找到的、只属于她的8号。
——
熙辰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睡着的。
她只记得自己跪在那个地宫里跪了很久,久到膝盖麻木,久到意识模糊,久到眼前那片黑暗慢慢变成另一片黑暗——
梦里的黑暗。
天空裂了。
是真的裂了。
如瓷器被狠狠摔碎,裂缝从天的正中央开始蔓延,向四面八方延伸,把整片天空切割成无数碎片。
每一道裂缝里都透出刺目的金光,那光太亮了,亮得人睁不开眼,亮得人心里发慌。
然后那些上仙就下来了。
从裂缝里。
一个接一个。
他们笑着。
那种笑不是正常的笑,是肆无忌惮的、病态张狂的、在看蝼蚁一样的笑。
他们踩着云,踏着光,从那些裂缝里鱼贯而出,像一群饿极了的秃鹫,扑向下面的凡间。
有人在阻止。
零星的几个。
有修仙界的修士,有凡间的武者,有那些明知道打不过还要往上冲的傻子。
他们被砍碎了。
是真的碎了。
剑光闪过,身体四分五裂,血像雨一样洒下来,洒在地上,洒在屋顶上,洒在那些仰头看天的人脸上。
那血是温的。
还是热的。
落在脸上的时候,能感觉到那种黏腻的、带着铁锈味的温度。
熙辰站在那里,让那些血落在自己脸上。
她动不了。
浑身被定住了一样,动不了。
只能看着。
看着那些上仙一个接一个地下来,看着那些阻止的人一个接一个地碎掉,看着那些血越积越多,在地上汇成一条条红色的小溪,蜿蜒着流向她脚下。
然后她看见了。
那道身影。
那熟悉的身影。
纯白的裙子。
裙摆上暗纹的金丝,在血色的光里依然泛着温润的光。
眉心的那一点红,还是那么温柔,那么慈悲,活观音一样。
择恩。
她在天上。
一个人。
挡在所有裂缝前面。
那些上仙围着她,一群豺狼围着一只鹤。他们笑着,戏弄着,不急着杀,只是围着,转着,偶尔出手,在她身上留下一道又一道伤口。
她没有退。
一步都没有。
她掐着诀,拦着那些想冲下去的仙人,护着身后的凡间,护着那些她认识又或者不认识的人。
那些伤口在流血。
血顺着她的衣摆往下滴,滴在云上,滴在空气里,滴在那些裂缝透出的金光中。
一滴。
又一滴。
红色的雨。
熙辰想喊。
想喊她的名字。
想喊“择恩”。
想喊“师父”。
但她喊不出来。
喉咙发不出任何声音。
她只能看着。
看着那道白色的身影,宛如一只折翼的白鹤,在天上挣扎着、坚持着、不肯坠落。
然后——
那支箭来了。
漆黑的。
从背后。
不知道是谁射的。
不知道从哪里来的。
只知道那支箭又快又狠,带着撕裂空气的尖啸,直直地射向择恩的后心。
熙辰看见了。
她看见了那支箭的轨迹,看见了择恩的后背,看见那些纯白的衣料在箭尖下凹陷下去——
她想动。
想冲上去。
想替她挡。
但她动不了。
一步都动不了。
只能看着。
看着那支箭——
射进去。
穿透。
从后心进,从前胸出。
黑色的箭尖从择恩胸口探出来,上面挂着血,一滴一滴地往下落。
择恩的身体顿住了。
她低下头,看着那支从胸口穿出来的箭,看着那些属于自己的血顺着箭杆往下流。
然后她抬起头。
看向熙辰的方向。
隔着那么远。
隔着那么多上仙。
隔着漫天的血雨。
她看见她了。
看见了。
那双眼睛还是那么温柔,那么柔软,像含着化不开的春水。
但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碎,一点一点地,像冰裂,像瓷碎,像所有美好的东西都在崩塌。
她张开嘴。
想说什么。
但没说出来。
只有血涌出来,顺着嘴角往下淌,滴在那些纯白的衣襟上。
然后她开始坠落。
像一只真正的、被射中的“白鹤”。
从天上。
往下掉。
衣袂在风中飘着,那些暗纹的金丝还在闪着光。
眉心那点红还在,但已经不那么红了,被血染得模糊。
她掉下去。
掉下去。
掉下去——
熙辰终于能动了。
她拼命往前跑,往那个方向跑,往那个正在坠落的身影跑。
但她跑不过。
追不上。
只能看着那道白色的身影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一片血色里。
“择恩——!”
她终于喊出来了。
那一声喊得撕心裂肺,喉咙都喊破了,血从嘴角溢出来,但她顾不上,只是拼命地喊,拼命地跑,拼命地——
然后她醒了。
猛然惊醒。
整个人从水里捞出来一样,浑身湿透,冷汗把里衣都浸透了,贴在身上,冰得刺骨。
脸上有什么东西在流。
她抬手摸了摸。
是眼泪。
温热的。
不知道流了多久。
心口疼。
疼得厉害。有什么东西在那里绞着,拧着,撕扯着。
她低头看了看胸口。
没有伤。
没有血。
但那疼是真的。
疼得像被那支箭射中的不是择恩,是她。
疼得像她的心也被穿透了。
疼得她喘不过气来。
她撑着地面,慢慢站起来。
腿在抖。
全身都在抖。
但她必须站起来。
必须去找她。
去找择恩。
去找她的择恩。
那只是一个梦。
对,只是梦。
不是真的。
择恩还在鸾仙阁。
择恩还在等她回去。
择恩还会做那些好吃的,还会坐在廊下缝里衣,还会在她熬夜修炼的时候“刚好路过”。
她要去。
现在就去。
她踉跄着往外跑,跑出那个房间,跑过那些昏暗的走廊,跑向出口——
然后她听见了声音。
从大殿里传出来。
她慢下来。
脚步放轻。
屏住呼吸。
靠近。
再靠近。
那声音越来越清晰——
“王上,天上那群仙人真的可信吗?”
“对呀,他们实力都比我们强,真的下凡来了,确定不会站在那个女人那边?”
“质疑我?”
“不敢不敢,大王。”
“我自有掣肘的方法。三十日后满月之夜,配合上面的打开通道就好了。其他的不用你们管。”
熙辰站在阴影里,听着那些话,一个字一个字地听进去。
心脏猛然一缩。
那种疼又来了。
比梦里更疼。
是真的。
不是梦。
那些上仙真的会下来。
择恩真的会去挡。
那个梦——会成真。
她必须走。
必须去报信。
必须告诉择恩。
她屏住呼吸,慢慢往后退,一步,两步,三步——
然后一股威压从天而降。
如山般压下。
压在她身上。
她连反应都来不及,就被压得趴在地上,膝盖磕在石板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胸口一闷。
喉咙一甜。
一口鲜血喷出来,喷在地上,在昏暗的光里显得格外刺眼。
她撑着地面,想站起来。
但站不起来。
那股威压太重了,压得她连动都动不了,只能趴在那里,如同一只可以被轻易碾碎的虫子。
脚步声传来。
很慢。
很稳。
一步一步。
在她面前停下来。
她抬起头。
看见一双脚。
黑色的靴子,绣着暗红的纹路,仿佛干涸的血。
再往上。
一张脸。
那张脸藏在阴影里,只露出一双眼睛——冷的。
“细尘。”
那个声音响起来,带着一种讽刺的、像在看笑话一样的调子。
“既然听见了,走什么呀?”
他蹲下来,伸出手,捏住她的下巴,把她的脸抬起来。
那双眼睛近在咫尺。
冷得她发抖。
“该不会真把那女人当妈了?要去通风报信吧?”
熙辰没有说话。
她只是盯着那双眼睛,盯着那张模糊的脸,盯着那些让她想起血池、想起尸体、想起一切不想想起的东西的——
然后她笑了。
带着血的那种。
“她是我师父。”
她开口,声音沙哑,但一字一句,清清楚楚。
“她是我师父,我叫熙辰。”
那双眼睛眯了眯。
然后那个男人也笑了。
比她还冷。
“把她压下去。”
他站起来,转过身,背对着她。
“好好看管。”
“三十日后,让她亲眼看着,她那个好师父怎么死。”
有人上来,把熙辰架起来。
她没有挣扎。
她只是看着那个背影,看着那双黑色的靴子越走越远,最后消失在黑暗里。
那些话还在耳边回响——
“三十日后。”
“亲眼看着。”
“怎么死。”
她闭上眼睛。
那个梦又浮现在眼前。
择恩从天上坠落。
衣袂飘飘。
眉心一点红。
越来越远。
越来越小。
最后消失在一片血色里。
她睁开眼睛。
没有哭。
眼泪已经流干了。
只剩下一片空洞的、干涸的、什么都装不下的——
疼。
疼得她想死。
但她不能死。
她还要去。
还要去见她。
哪怕只是最后一眼,她大逆不道,何该被千刀万剐。
但她的择恩,那么好的人,要做月亮,要做太阳,永远高悬。
她被架着,拖向另一个方向。
脚步声在黑暗里回响着。
一下。
一下。
宛如丧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