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知结局世界

第15章 命运

沈癸泠吐出一口血。血落在红色的床单上,几乎看不出颜色,只有洇开时那一小片深色的痕迹。


她用手背擦去嘴角的血,气息彻底乱了,带着破碎的、控制不住的颤抖。


妄承侑连忙停下来。


她顾不上那些还在经脉里涌动的灵气,顾不上丹田里那颗还没稳定下来的种子,转过身,伸出手——正好接住沈癸泠无法继续盘坐、要向后倒去的身体。


那具身体落进她怀里。


“归零——”


妄承侑的声音在发抖。


她抱着她,能感觉到那些呼吸——太浅了,太乱了。

能感觉到那些颤抖——从沈癸泠的身体深处传出来,透过皮肤,透过那层薄薄的红纱,传进她自己身体里,震得她心口发麻。


“我们休息。”


她听见自己的声音,沙哑的,带着一种连自己都没察觉的哀求。


“我们休息。我们不练了。我慢慢来,一颗一颗吃,不急了,我们不急了——”


沈癸泠靠在她怀里,抬起头,看着她。


那张脸还是那么妖冶,眉尾那抹红还在,在苍白的皮肤上显得格外刺眼。

但那双眼睛里的水光已经淡了。


她抬起手,用手背擦去嘴角的血。撑着床,再次坐了起来。


“快没时间了。”


一字一句,清清楚楚。


“还有二十七天。”


妄承侑愣住了。


二十七天。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这双手刚吞了一整瓶蕴灵丹。

这双手刚害得沈癸泠吐血。

这双手到现在还什么都做不了,什么都改变不了,只能这样抱着,这样看着,这样——


什么都做不了。


有什么东西从眼眶里涌出来。


温热的。


顺着脸颊往下淌,滴在沈癸泠身上,滴在那层薄薄的红纱上,洇出一小片深色的痕迹。


那是眼泪。


她好久没流过眼泪了。


从34楼开始,从那个村子开始,从那些雷霆开始,从那个爬过来叫她“侑妹”然后死掉的青年开始——她没有流过一滴眼泪。


择恩说她天生无心。


熙辰说她适合修无情道。


她也以为自己真的没有心,没有感情,没有那些正常人该有的东西。


但现在她在哭。


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流。


“是不是我不来比较好?”


她听见自己的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带着哭腔,带着一种几乎要把她自己撕裂的绝望。


“那些剧情——什么强取豪夺,什么黑化——至少不会生灵涂炭啊。至少择恩不会死啊。至少——”


她说不下去了。


沈癸泠看着她。


看着那些眼泪,看着那张被泪水打湿的脸,看着那双眼睛里几乎要溢出来的、快要淹没一切的痛苦。


伸出手。抱住了她。


那个拥抱很紧。紧得像要把她揉进身体里。


“8号。”


声音闷闷的,带着一点点颤抖。


“不管是哪一条线,最后都会因为失去创作者而异化。”


妄承侑的身体僵住了。


“没有一个好结局。”

沈癸泠的声音继续,一字一句,陈述着她早就知道、却一直不敢说出来的事实,“我们没来的那条线,择恩被熙辰封印了修为——”


她顿了顿。


“魔修首领异化,会趁机偷袭,最终暗杀熙辰,对择恩——”


“别说了。”


妄承侑的声音打断了她。


那声音沙哑得厉害,带着一种尖锐的、被刺穿之后的疼。


她抬起头,脸色惨白地看着沈癸泠,看着那张近在咫尺的、妖冶的脸。


然后她伸出手。


捂住沈癸泠的嘴。动作很用力。

用力到手指在发抖,用力到能感觉到掌心下那些呼吸的挣扎。

用力到像要把那些话全部堵回去,堵回喉咙里,堵回那个不该说出来的地方。


“你在说什么?”


她的声音在抖。


“这是百合文!!!创作者出事了也是百合文!!!”


最后那几个字几乎是喊出来的,喊得嗓子都破了音,喊得眼泪流得更凶,喊得她自己都听不出那是自己的声音。


沈癸泠看着她。


看着那张惨白的脸,看着那双满是泪水的眼睛,看着那些拼命想捂住什么、却什么都捂不住的手。


她抬起手。移开妄承侑捂着她嘴的手掌。


很缓慢很轻柔但同样决绝。


然后她按住妄承侑的肩膀。


“8号。”


“没有创作完成,就没有任何保护。所有奇怪的东西都可以进来的,8号。”


她顿了顿。


“我们就是来让它变得完整的啊。”


妄承侑听着那些话,一个字一个字地听进去。


那些字一个一个钉进她脑子里,钉进她心里,钉进那些她拼命想否认、想逃避、想捂住的地方。


完整?


让这个世界变得完整。


可是凭什么?


凭什么要她来?


凭什么那些上仙可以下来屠杀?


凭什么——


她想起在原来那个世界,那个女人。


那女人前一天晚上说爱她,说她是这世上最重要的人。


第二天就和别人订婚了。还大半夜打电话来,让她一起去陪她的男朋友。

说什么,“你不是最爱我吗?爱我就该为我高兴,爱我就该接受这一切”。


她去了。


她坐在那个饭桌上,看着那个女人挽着那个男人的手,看着那个女人笑着给那个男人夹菜,看着那个女人用曾经看她的眼神看着别人。

她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她什么都没说。


只是笑。笑到最后,胃里翻江倒海。

然后她冲进卫生间,吐了。


吐得天昏地暗。

吐到胆汁都出来。

吐到瘫在地上,起不来。


现在那种感觉又回来了。


那种被背叛的感觉。

那种被抛弃的感觉。

那种被当成垃圾一样扔掉的感觉。


但这次不一样。


这次背叛她的不是一个人。


是这个世界。


是这个未知结局的、不完整的、被所有奇怪的东西入侵的世界。


“我不允许——!”


她喊出来,声音撕心裂肺。


“我不允许!!!”


然后她趴在床边,吐了。


她吐了一次,又一次,又一次。


吐到胃里空空的,什么都没有了,还在干呕。

吐到眼泪和鼻涕混在一起,糊了满脸。

吐到整个人缩成一团,蜷在床边,如同一只被丢弃的、受伤的、等死的动物。


那些记忆还在脑子里转着。


那个女人说爱她。


第二天就和别人订婚。


让她去陪男朋友。


她去了。

她什么都没说。


只是笑。

只是吐。

只是蜷在地上,等那些疼慢慢过去。


但那些疼没有过去。


一直到现在。


一直在这个该死的、不完整的、濒临崩塌的世界里。


还在疼。

还在吐。

还在蜷着。


她不知道自己吐了多久。


只知道自己最后吐得眼前发黑,吐得浑身发软,吐得再也吐不出任何东西,只能那样蜷着,抽搐着,发出一些她自己都听不清的声音。


然后眼前就黑了。


彻底黑了。


沈癸泠看着她。


看着那个蜷在床边、终于昏过去的身影,看着那具单薄的、颤抖的、终于停止挣扎的身体。


眼角有什么东西溢出来。


一滴。


温热的。


顺着脸颊往下淌。


那是眼泪。


归零不该有眼泪。


意识储存体不该有眼泪。


但她是沈癸泠。


是找老婆转世找了一千年的沈癸泠。


是终于找到8号、却只能看着她痛苦、什么都做不了的沈癸泠。


那滴眼泪落在床单上,几乎看不见痕迹。


她眨了眨眼。把那滴眼泪眨回去。

把那些不该有的情绪眨回去。

把那些“我好心疼”“我想抱她”“我想替她疼”的念头,全部眨回去。


然后她动了。轻手轻脚地拿起手帕,沾了水,轻轻地、慢慢地,擦拭妄承侑的嘴角。


她擦得很仔细。


等擦干净了,她又拿起另一个手帕,沾了水,敷在妄承侑额头上。


那额头烫得吓人,那些灵气还在她体内横冲直撞,虽然被她梳理过,但太多太猛,还在烧着。


她知道妄承侑会很难受。


但她没办法。


她能做的,都已经做了。


剩下的,只能靠她自己。


她收拾好一切——那些脏了的手帕,那些呕吐的痕迹,那些狼藉的地面——全部收拾干净,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然后她站起来。


走到门口。


回过头,最后看了妄承侑一眼。


那个人蜷在床上,缩成小小的一团,眉头还皱着,脸上还残留着痛苦的神色。但呼吸平稳了一点,不再像刚才那样抽搐,那样发抖。


沈癸泠看着她。


看了很久。


她开口,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等我回来。8号”


她推开门。


走出去。


门在身后轻轻关上,发出细微的声响。


红色的房间里只剩下妄承侑一个人,蜷在床上,昏迷着,呼吸着,活着。


——


熙辰不知道这是第几日了。


禁囚室里没有一丝光亮。


四周的墙壁是沉尸槐石,那种石头阴冷、潮湿,带着一股若有若无的腐臭味。

无数尸体在这里腐烂,然后被砌进墙里,永远出不去。


她不知道外面怎么样了。


不知道那些上仙下来了没有。


不知道择恩——


她不敢想。


她只是站着。


站在那片无边的黑暗里。


一下。


一下。


用拳头捶击着墙壁。


那墙壁很硬,硬得和她永远也打不穿的命运一样。


每一次捶下去,拳头都会传来一阵钝痛,从指骨传上来,传进手腕,传进手臂,传进肩膀,传进胸口。


但她没有停。


她只是机械地捶着。


一下。


又一下。


又一下。


试图找到石壁最薄弱的缝隙。


试图找到一丝能逃出去的希望。


试图——


她不知道自己还能做什么。


那些记忆还在脑子里转着。


择恩温柔的脸。


那天送妄承侑回村前,择恩站在光里,她看着她,那么温柔。


“等你回来,”她说,“记得来我房间。”


那双眼睛含羞带怯。


熙辰当时不敢看。


她只是点了点头,然后同手同脚地上了飞剑,飞走了。


现在那个画面和另一个画面重叠在一起。


那个沾满鲜血的身影。


那只折翼的白鹤。


那双眼睛。


那双温柔的眼睛,在她坠落之前,看向她。


像是有话要说。


但她没来得及说。


她只是坠落。


越来越远。


越来越小。


最后消失在一片血色里。


熙辰闭上眼睛。


拳头还在捶着。


一下。

一下。

一下。


那声音在黑暗里回响。


她不明白。


世界上有那么多人。


为什么非得是她的择恩?


那个温温柔柔的、成天担心大家吃没吃好,穿没穿暖的人。

那个明明是第一大宗宗主、却总在操心这些琐事的人。

那个在她做噩梦醒来时、永远会把手落在她头上、说“不怕,师父在”的人。


为什么非得是她?


熙辰睁开眼睛。


黑暗。


还是黑暗。


什么也看不见。


但她能看见那张脸。


择恩的脸。


永远温柔,永远慈悲,永远像活观音一样。


她想起自己第一次见到那张脸的时候。


阳光。


树。


那个人蹲下来,伸出手,轻轻地摸了摸她的头。


那只手很暖。


暖得像从未感受过的阳光。


“不怕,”那个人说,“我带你回去。”


她跟她回去了。

然后就有了名字。


熙辰。


不是细尘。


是熙辰。


是只属于这个人的名字。


她有了家。

有了师父。

有了那些年岁里所有的温柔和陪伴。


她以为会一直这样下去。


永远。


但——


“选我不行吗?”


那个声音从她喉咙里挤出来,沙哑的,破碎的,带着一种几乎要把她自己撕裂的绝望。


“我本来就是细小尘埃……”


她停下来。


拳头还抵在墙上,没有放下。


那些血从指缝间渗出来,滴在地上,在黑暗里看不见,只能感觉到那种黏腻的、温热的触感。


“只有在择恩那里才是熙辰啊。”


她抬起头。


看着那片什么都看不见的黑暗。


像看着天。


像看着那个她不知道在哪里的、或许根本不存在的、高高在上的东西。


“上天啊。”


她的声音在抖。


“上天啊,换个人吧。”


“把我凌迟了都可以。”


“让我下油锅走刃池永世不得超生都可以。”


“求求你了,让谁来帮帮择恩吧——”


最后那几个字喊出来,喊得嗓子都破了,喊得喉咙里涌出血腥味,喊得那些眼泪终于涌出来——


但没有声音。


没有回应。


只有黑暗。


只有她自己。


只有那面她永远也打不穿的沉尸槐石墙。


她的拳头又开始捶了。


一下。


一下。


一下。


那些血越流越多,顺着墙壁往下淌,在黑暗里无声地蔓延。


但她没有停。


她不能停。


因为一旦停下来——


那些画面就会涌上来。


那张温柔的脸。


那具坠落的身影。


那句没说完的话。


那双眼睛。


那双眼睛里的光。


她不能想。


只能捶。


只能让那些疼从手上传上来,盖过心里的疼。


只能这样。


在黑暗里。


一个人。


直到——


直到什么?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她的择恩,那么好的人,要做月亮,要做太阳,永远高悬。


不能坠落。


不能死。


不能——


她的拳头顿了一下。


有什么东西从眼眶里涌出来。


温热的。


顺着脸颊往下淌,混着嘴角的血,混着那些她自己都不知道是什么的东西。


“我的……我的择恩啊——”


那个声音轻得像叹息。


“我悲悯的菩萨……”


黑暗里,只有回音。


一下。


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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