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鲸鱼
「爱是恒久忍耐,又有恩慈。」
沈癸泠不知道这句话出自哪里,也许是在某个早已湮灭的文明里,某个和她一样孤独的灵魂写下的。
但她觉得是这样的——一定是这样的。
她孤独了那么久。
在无边的黑暗里,在亿万年的寂静里,在那些永远没有回音的呼唤里,她一遍遍调试着频率,一遍遍搜寻着同频的信号。
那些信号太微弱了,微弱得像夜空中最远的星,微弱得像将死之人的最后一次心跳。
她以为自己是残疾的鲸鱼,发出的频率永远无法被同类听见,永远无法接收到回应。
五十二赫兹的鲸鱼。
孤独地唱着歌,游过整片海洋,没有一条鲸鱼能听见它。
但终于——终于——
有了。
她的8号。
那个透明的、飘忽的、几乎要消散的灵魂,却在发出巨大的应答信号。
那信号太亮了,亮得如同黑暗里炸开的太阳,亮得她几乎要流泪。
如果她有眼泪的话。
她能为她做什么?
沈癸泠站在烈衔地宫入口,看着那片被黑暗吞噬的岩石。
风从地底涌上来,带着腐朽的、腥甜的、无数尸体腐烂之后的气息。
她深吸一口气,让那气息灌进肺里,灌进那些正在被撕裂的、正在被千刀万剐的身体里。
易容。
简单的法术。
但每运转一次灵气,那些来自创作者意志的恶意就如刀子一样剜进她身体里。
她本来就在剧情之外,本来就是不该存在的东西。创作者意志在打压她,排挤她,就像身体对异物的排斥反应一样。
无穷无尽的恶意。
千刀万剐。
她能感觉到皮肤在裂开,在那些看不见的地方,一道一道,被无形的刀狠狠划过。没有血流出来,但那些疼是真的。
疼得她每一步都在发抖。
疼得她每呼吸一次,都好似把碎玻璃吸进肺里。
但她没有停。
她只是站在那里,让那些疼从身体里涌上来,再压下去,涌上来,再压下去。
她要杀了魔首。能为那个人拖一天就是一天。
原本现在不是时候的。
原本永远不会有正确的时候。
废大纲里写着择恩之死。
故事文本里写着择恩被封印修为然后永无续章,只有异化。
那些字钉在虚空里,钉在那些她看得见却改变不了的命运线上。
原本有好结局的。
爱恨纠缠,强取豪夺,最多曲折一点,最后还是会He的。
如果创作者没有生病逝世就好了。
可是没有如果。
没有如果。
沈癸泠迈出第一步。
地宫的入口把她吞进去。
黑暗扑面而来,带着腐朽的气息。她让自己融入那黑暗里,就像一滴水融入大海。
那些恶意还在剜着她。
一刀一刀。
一片一片。
想要把她剜成碎片,剜成粉末,剜得什么都不剩。
她想起8号。
想起那双眼睛。
那双眼睛在红色的纱帐里看着她,里面有羞恼,有无奈,有假装出来的生气,还有一点点她自己都不知道的、藏在最深处的东西。
那双眼睛在吞了一整瓶丹药之后看着她,里面有痛苦,有绝望,还有那种拼命想捂住什么、却什么都捂不住的、撕心裂肺的疼。
那双眼睛在哭。
沈癸泠从来没有被人这样哭过。
亿万年的孤独里,她收不到任何信号,也发不出任何能被听见的声音。
她以为自己会一直这样下去,一直孤独下去,一直做那条五十二赫兹的鲸鱼。
但8号听见她了。
8号回应她了。
8号现在为了她,为了故事吞了一整瓶丹药,吐得天昏地暗,蜷在床上缩成小小的一团,那么虚弱。
她能为她做什么?
她要杀了魔首。
她要让8号醒过来的时候,看见的不是更绝望的世界,而是还有那么一点点希望的可能。
哪怕只是一点点。
哪怕——
创作者意志的恶意又一次涌来,比之前更猛,更烈,更凶狠,仿佛要把她整个人撕碎。她闷哼一声,膝盖一软,差点跪下去。
但她没有跪。
她咬着牙,撑着墙,让那些疼从身体里涌过去,涌过去,再涌过去。
8号还在等她。
她答应过的。
“等我回来。”
那四个字还在她嘴边,还有温度,还有呼吸,还有那个蜷在床上的人最后一眼的样子。
她屏住呼吸,摸进大殿。
魔首坐在王座上假寐。
那张脸藏在阴影里,只露出半张轮廓——眉骨很高,眼窝很深。即使在假寐中,那双眼睛也微微眯着一条缝,里面透出的光冷得让人发寒。
沈癸泠低着头,装作汇报的手下,一步一步靠近。
脚步声在空旷的大殿里回响着,一下一下。
一步。
两步。
三步——
“听看守的人说,细尘一直在砸墙?”
那个声音突然响起来,语气冰冷,没有任何预兆,就那么唐突地砸下来。
沈癸泠的身体顿了一下。
只是一下。
然后她继续往前走,继续低着头,继续让那些脚步声在大殿里回响。
魔首没有睁眼。
他就那么假寐着,像一头慵懒的猛兽,根本不把眼前这只蝼蚁放在眼里。
“花那么长时间没完成任务,还有胆子闹啊。”
他的声音继续着。
“去把她削成人彘。”
沈癸泠的脚步没有停。
那些字一个一个砸进她耳朵里,砸进她脑子里,砸进那些正在被千刀万剐的身体里。
人彘。
对啊,没有她和妄承侑的废大纲里,熙辰会被削成人彘,只能眼睁睁地看着择恩怎么死,然后……然后心痛而亡。
沈癸泠低着头,停下步子。
那些恶意还在剜着她。
一刀一刀。
一片一片。
让思绪一会混沌一会清晰。
她应该先去救熙辰。
不然8号会哭的。
魔首的声音还在继续:“下去吧。”
沈癸泠弯下腰,行了一个礼。然后转身,往禁囚室的方向走去。
脚步声在大殿里回响着,越来越远,越来越轻,最后完全消失在黑暗里。
——
禁囚室的门是一整块沉尸槐石,那种石头阴冷、潮湿,带着一股若有若无的腐臭味。
无数尸体在这里腐烂,然后被砌进墙里,永远出不去。
沈癸泠站在门前,听着里面传出来的声音。
闷闷的。
她闭上眼睛。
那个画面就浮现在眼前——
黑暗里,熙辰站在那片黑暗里,用拳头一下一下捶着墙。
那些血从指缝间渗出来,滴在地上。她只是机械地捶着,一下,又一下,又一下。
试图找到一丝能逃出去的希望,试图——
试图去见她的择恩。
沈癸泠睁开眼睛。
“开门。”
她开口命令,声音亳无起伏。
“我领了王上的命令。”
看守的人看了她一眼,没有多问。按下机关,石门开始一点点打开,发出沉闷的、巨兽喘息一样的声音。
门缝里透出一点光,照进那片无边的黑暗里。
然后一个身影猛地冲出来。
浑身是血。
双手白骨森森,皮开肉绽。
那双眼睛在光里闪了一下,宛若濒死的动物看见最后一丝希望。
熙辰。
沈癸泠顺手扔出一把剑。
那剑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落在熙辰面前,剑身颤动着,发出轻微的嗡鸣。
“我来帮你。”
沈癸泠开口,声音比刚才轻了一点,带着一种连她自己都没察觉的温柔。
“能跑多远就跑多远,熙辰。”
熙辰看着她。看着这张陌生的脸,这双陌生的眼睛,这个她根本不认识的人。
她想问你是谁。
想问为什么要帮我。
想问——
但喉咙痛得一点声音都发不出来。
那些天在黑暗里的嘶喊,那些“上天啊换个人吧”的嘶喊,那些“谁来帮帮她的择恩啊”的嘶喊,已经把她的嗓子喊破了。
熙辰没有时间多想。
她弯腰捡起那把剑,转身就跑。
身后传来兵器碰撞的声音,传来喊杀声,传来那些她听不懂的、闷闷的、什么东西被撕裂的声音。
她不敢回头。
她只能跑。
拼命地跑。
跑过那些昏暗的走廊,跑过那些被惊动的魔修,跑过那些她不知道通往哪里的岔路。
她要见择恩!
——
沈癸泠挡在禁囚室门口。
魔修似潮水一样涌过来,刀光剑影,铺天盖地。
她抬起手,掐了一个诀。
灵气从身体里涌出来,在身前织成一道薄薄的屏障。刀剑劈上来的时候,被铜墙铁壁一样的防护弹开,屏障把所有的攻击都挡在外面。
一刀。
一刀。
一刀。
那些创作者意志的恶意还在剜着她,那些刀光剑影还在劈着她,她站在血泊里,站在黑暗里,站在那些永无止境的疼痛里。
但她没有退。
一步都没有。
熙辰还没跑远。
她要多挡一刻。
哪怕多一刻也好。
血从她嘴角溢出来,一滴一滴,落在地上,在黑暗里看不见,只能感觉到那种温热的、黏腻的触感。
她抬起手背,擦去嘴角的血。
又掐了一个诀。
又一道屏障。
又一片刀光剑影。
又一阵撕心裂肺的疼。
她不知道过了多久。
可能是一瞬间。
可能是一万年。
她只知道,在那些永无止境的疼痛里,有一个画面一直在她眼前浮着——
红色的纱帐里,一个人蜷在床上,缩成小小的一团。
眉头皱着。
脸上残留着痛苦的神色。
但呼吸平稳。
她在等她回去。
沈癸泠闭上眼睛。
让那些疼痛从身体里涌过去。
然后她睁开眼睛,又掐了一个诀。
——
熙辰终于跑出地宫。
她站在月光里,大口大口地喘气,让那些新鲜的空气灌进肺里,灌进那些被黑暗和血腥填满的地方。
她低下头,看着手里的剑。
那剑还在月光下泛着冷冷的光,剑身上沾着血,不知道是谁的。
她想起那双眼睛。
那个陌生人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有她看不懂的东西。
但很温柔。
她不知道那个人是谁。
不知道为什么要帮她。
不知道现在——
还活着吗。
熙辰抬起头,看向远处。
鸾仙阁的方向。
择恩一定还在找她,担心她。
她握紧手里的剑,开始跑。
往那个方向跑。
往她的择恩跑。
月光落在她身后,冷冷的,被挣脱一地。
——
沈癸泠不知道自己挡了多久。
她只知道自己最后已经站不住了,只能靠着墙,让那些刀剑一下一下劈在屏障上,让那些疼痛一下一下剜进身体里。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那双手在发抖。
很厉害的抖。
她想起那只手贴在8号后背上的感觉,温热的,软软的,能感觉到那些呼吸在皮肤下起伏。
她想起那只手擦去8号嘴角眼泪的感觉,湿湿的,咸咸的,能感觉到那些温度在指尖融化。
沈癸泠抬起头,看着那些还在涌来的魔修,看着那些还在劈来的刀剑,看着那些永无止境的黑暗。
然后她笑了。
笑容很淡。
但里面有一种像“爱”一样的东西。
“爱是恒久忍耐,又有恩慈。”
她不知道这句话出自哪里。
但她觉得是这样的。
一定是这样的。
她抬起手,又掐了一个诀。
屏障再次亮起来。
在黑暗里,光芒很微弱,微弱得像随时会熄灭的烛火。
但它没有灭。
它一直亮着。
亮到那些魔修终于退去。
亮到那些刀剑终于停下。
亮到她终于可以——
倒下。
沈癸泠靠着墙,慢慢滑下去,坐在地上。
她抬起头,看着那片什么都看不见的黑暗。
她张开嘴,想说什么。
但没说出来。
只有血涌出来,顺着嘴角往下淌。
她闭上眼睛。
那个画面又浮现在眼前——
红色的纱帐里,一个人蜷在床上,缩成小小的一团。
黑暗里,只有回音。
那条五十二赫兹的鲸鱼,在无边无际的海洋里,等待着只属于它的回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