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知结局世界

第7章 心悦

天黑了。


熙辰坐在屋顶上,看那遮天蔽日的金色大树。


琉璃般的枝叶在夜色里泛着温润的光,不像白天那样耀眼,却更显得深邃——像沉淀了千万年的什么东西,安静地、沉默地,笼罩着整个鸾仙阁。


她虚虚伸出手,想在眼前用手盖住它的影。


但盖不住。


手指张开的缝隙里,那些金色的光依然漏下来,落在她脸上,落在她身上,落在她月白色的衣袂上,像一场逃不掉的、温柔的雨。


她盯着那些光看了很久。


然后她听见身侧有轻轻的响动。


择恩轻手轻脚地坐在了她旁边。


她没有像平时那样端坐,而是屈起腿,把脸趴在膝盖上,侧着头看她。

月光落在她脸上,把那双温柔的眼睛照得更软,更暖,像含着化不开的春水。


“怎么了?”她开口,声音温温软软的,带着一点小小的调侃,“带孩子带累了?”


熙辰没有立刻回答。


她收回那只试图遮住树影的手,低下头,看着彼此挨在一起的衣摆。


择恩的裙摆是纯白的,绣着暗纹的金丝,在月光下若隐若现。

她的衣摆是月白色的,素净得什么都没有。

两种颜色挨在一起,贴在一起,被夜风吹得轻轻晃动,像在说着什么她听不懂的话。


沉默着,夜风轻轻吹过,带着金色大树特有的、淡淡的清香。


不知道过了多久。


熙辰忽然开口了。


“我其实只是想知道,”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要被风吹散,“你当时带我的时候,是什么心情来着。”


择恩愣了一下。


她看着熙辰的侧脸,看着那张在月光下显得格外安静的、看不出任何情绪的脸。


“怎么突然问这个?”


熙辰没有回答。


她只是继续低着头,盯着那些挨在一起的衣摆,盯着那些被风吹得轻轻晃动的布料。

然后她自嘲地笑了笑。


那个笑容很淡,淡得下一秒似乎就了无痕迹——但和平时那种冷漠不同,这一次,那笑容里带着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苦涩,又像是认命,还像是一点点对自己的嘲讽。


“但我没那么有耐心,”她说,声音更轻了,“没学会你的一星半点。”


她顿了顿。


“和你一点都不像。”


择恩看着她。


看着那张故作平静的脸,看着那双低垂着的、不肯抬起来的眼睛,看着那抹还残留在嘴角的、自嘲的笑。


她没有说话。


她只是伸出手,轻轻地,把熙辰揽进了怀里。


那个拥抱来得很突然。


熙辰僵住了。


她能感觉到择恩的手臂环在自己身后,能感觉到择恩的手落在自己后脑勺上,能感觉到那个温暖的、柔软的、带着淡淡花香的怀抱把自己整个包裹起来。


然后那只手开始动。


一下,一下,轻轻地顺着她的后背。


像是小时候。


像是很多很多年前,她刚被捡回来的时候,每次做噩梦醒来,择恩就是这样抱着她,这样顺着她的后背,什么都不说,只是抱着,只是顺着,直到她不再发抖,直到她重新睡着。


“熙辰是熙辰。”


择恩的声音从头顶传来,依然是那种温温软软的、让人如沐春风的调子。


“熙辰做自己就好了。”


熙辰闭上眼睛。


她把自己埋进那个怀抱里,埋进那片温暖里,埋进那些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气息里。


眼角有什么东西溢出来。


很烫。


烫得像要把她灼伤。


那些温柔,那些纵容,那些无条件的接纳和陪伴——所有的一切,都像火一样炙烤着她的心脏。


可她贪心。


贪心得要死。


贪心得日日夜夜痛不欲生,贪心得恨不得把自己劈成两半,一半继续做那个冷漠的、无情的、让人捉摸不透的熙辰,另一半——


另一半想做点什么。


想做那些不该想的事。


她深吸一口气。


然后她动了。


择恩还没反应过来,就被推倒了。


后背抵在冰凉的瓦片上,眼前是熙辰的脸——很近,近得能看清她眼角那滴还没干透的泪,能看清她微微颤抖的睫毛,能看清她眼底那些翻涌着的、拼命压抑着的什么东西。


乌黑的发垂下来,落在择恩脸上,落在择恩颈间,带着熟悉的、清冷的气息。


两种颜色的衣袂交缠在一起。月白和纯白,素净和暗纹,像她们自己。


“择恩。”


熙辰的声音在发抖。


她压着她,低头看着她,看着那双永远温柔、永远柔软、永远像含着化不开的春水的眼睛。


“我心悦你。”


这四个字说出来的时候,她觉得自己像被劈成了两半。


多老套的戏码。


多可笑的情节。


可是真的没有办法。


有一个人,一直一直纵容你,爱着你,支持着你,陪伴着你——从你被捡回来的那一天起,从你还是个瘦小的、裹着破布的孩子起,从你第一次做噩梦、第一次发抖、第一次哭着叫“师父”起。


她一直都在。


一直在。


没有人会不心动的。


没有人。


熙辰知道这不对。


她尝试过。


从意识到自己心思的那一天起,她就尝试过。


拉远距离。


装作不在意。


用那种无所谓的语气说话,用那种冷漠的表情看人,用那种简单粗暴的方式处事待人。


她又尝试学着择恩的样子。


她带着妄承侑,幻想着,揣摩着,如果择恩当初带自己是这样,那她会是什么样的心情?


推导一万遍,也摸不透。


看不见。


捉不住。


镜花水月。


心魔翻来覆去,牵引着阴晴不定的两端,一端是她,另一端也是她。


她要让自己死心。


她想,如果择恩真的只是把她当徒弟,如果择恩真的只是那种对谁都温柔的人,如果择恩真的——


那就死心吧。


可越是这样,越死不了。


越是这样,越痛。


越是这样,越贪心。


她倒希望择恩不要对自己这么好。


不要对自己这么温柔。


不要每次都纵容自己,不要每次都敲一下自己的额头说“就吃一口”,不要每次都坐在廊下给自己缝里衣,不要每次自己熬夜修炼的时候都“刚好路过”送一壶灵茶。


不要。


什么都不要。


她只是一个龌龊的家伙。


她控制不了自己的心。


“我知道不对。”


她的声音抖得更厉害了,眼角又有泪溢出来,滴在择恩脸上,烫得像要烧起来。


“我知道不该。”


“我试过了。”


“我真的试过了。”


她看着择恩,看着那张依然温柔、依然柔软、没有任何责怪和震惊的脸。


择恩没有说话。


她就那么躺着,让熙辰压着自己,让那些泪滴在自己脸上,让那些颤抖的声音一个字一个字落进自己耳朵里。


然后她抬起手。


轻轻地,慢慢地,像对待什么极其珍贵、极其易碎的东西一样——


摸了摸熙辰的脑袋。


那个动作很轻。


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在水面上。


轻得像很多很多年前,那个瘦小的、裹着破布的孩子第一次被抱起来的时候,落在她头上的那只手。


夜风温柔地吹来。


带着金色大树的花香,带着远处灵植园的气息,带着鸾仙阁无数个夜晚都有的、熟悉的、安心的味道。


熙辰闭上眼睛。


她趴下去,把脸埋进取恩颈窝里,埋进那片温暖里,埋进那些永远属于她的、温柔的、纵容的气息里。


她没有动。


择恩也没有动。


那只手还落在她头上,一下一下,轻轻地摸着。


夜风继续吹。


金色大树的枝叶在夜色里泛着温润的光,像沉淀了千万年的什么东西,安静地、沉默地,笼罩着整个鸾仙阁。


笼罩着她们。


很久很久之后。


熙辰的声音从择恩颈窝里传出来,闷闷的,带着哭过的沙哑。


“你会赶我走吗?”


择恩的手顿了顿。


然后她笑了。


那个笑容很轻,很淡,但在夜色里,在那双永远温柔的眼睛里,却亮得像星星。


“不会。”


熙辰没有说话。


但她把自己埋得更深了一点。


更深。


更深。


深到能听见择恩的心跳。


咚。咚。咚。


一下一下,规律得像是某种她永远可以依靠的东西。


夜风又吹过来。


带着花香。


带着温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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