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万众
第二十三日
偌大的鸾仙阁忽然安静下来了。
像是暴风雨来临前的那一刻,万物屏息,天地敛声,所有的喧嚣都被按捺下去,只等着那一声惊雷。
遮天树已经彻底变成了浅浅的粉色,那些琉璃般的枝叶在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把整座鸾仙阁笼罩在一片温柔的色调里。
树下,往日里熙熙攘攘的人群不见了。
他们都走了。
带着那个消息,带着希望,带着“上仙下凡会被压制修为”的秘密,飞向修仙界的每一个角落。
灵植园的杂役们背上药篓,踩着飞剑,晃晃悠悠地往深山里去。
他们要去通知那些避世而居的散修,那些住在山洞里、树屋上、瀑布后的人。
膳房的伙夫们解下围裙,换上粗布麻衣,三五成群地往山下的村镇走。
他们要去告诉那些凡人,告诉那些从来没有接触过修仙界的普通人,告诉他们三十日后会发生什么,告诉他们该怎么保护自己。
那些曾经被择恩救过的人,那些喊过“宗主救过我全家”的人,此刻都成了信使。
有的往东,有的往西,有的往南,有的往北,像无数条溪流从鸾仙阁出发,流向四面八方,流向那些他们自己都不知道的犄角旮旯。
“一定要通知到所有人!”
“深山老林里也不能漏!”
“凡人的村子也要去!”
“告诉他们,到时候天上会掉下来一些人,那些人会变弱,让他们别怕!”
“教他们防身术!哪怕只会跑也行!”
那些声音在鸾仙阁上空回荡着,然后渐渐远去,渐渐消散,最后只剩下——
两个人。
妄承侑趴在主殿最大的一张桌子上,手里握着一支笔,面前铺着一张巨大的纸。
纸上密密麻麻写满了字,画满了图,箭头、圆圈、数字、公式,乱七八糟地堆在一起,仿佛疯子的涂鸦。
她咬着笔头,盯着那张纸,眉头皱得能夹死一只苍蝇。
沈癸泠坐在她旁边,手里端着一杯灵茶——那是择恩走之前泡的,现在早就凉透了。
她没有喝,就那么端着,眼睛看着妄承侑,看着那张认真起来就微微蹙起的脸,嘴角含着一点若有若无的笑。
“你在咬笔头。”她开口,声音懒懒的。
妄承侑没理她。
“那笔是我昨天从灵植园顺的。”
沈癸泠继续说,“那个园子的管事说,这笔是用玉灵菇的菌丝做的,咬多了会拉肚子。”
妄承侑的动作顿了一下。然后她把笔从嘴里拿出来,换了一边咬。
沈癸泠笑了。在空旷的大殿里,在只剩下她们两个的寂静里,这一声又清晰又格外温暖。
妄承侑没看她。
她盯着那张纸,盯着那些密密麻麻的计算,忽然开口:
“下来那一秒,先开最大吧?”
沈癸泠放下茶杯,凑过来看那张纸。
“能摔死一批。”
妄承侑指着纸上画的一个小人,那小人正从天上往下掉,旁边画着一个大大的“×”。
“你看啊,他们下凡的时候,肯定会从天上往下落对吧?咱们在那个瞬间把压制开到最大,他们的修为瞬间被抽空,飞剑飞不起来,法术用不出来——”
她顿了顿,眼睛亮起来。
“跟普通人肘击地面有什么区别?”
沈癸泠看着她那双亮晶晶的眼睛,看着那张因为兴奋而微微泛红的脸,嘴角的弧度又弯了一点。
“有区别。”她说。
妄承侑愣了一下。
“什么区别?”
“普通人肘击,”沈癸泠慢悠悠地说,“下面没有咱们接着。他们跳下来,下面全是咱们这群练了防身术的。”
妄承侑眨眨眼。然后她“噗”地笑出声来。
笑声在大殿里回荡着,被那些雕花的金丝木梁柱撞来撞去,最后变成一片轻快的回音。
她笑够了,又低下头,继续在纸上写写画画。
“半空压一半?”她咬着笔头,眉头又皱起来,“大家能打吧应该?”
沈癸泠凑得更近了。近到能闻到她身上淡淡的墨香,近到两个人的肩膀几乎要贴在一起。
“你算的是什么?”她问。
“压制幅度。”
妄承侑指着纸上的一串数字,“能量,咱们得省着点用。下来那一秒开最大,能摔死一批;半空中再压一半,让那些侥幸没摔死的也没那么厉害;等他们落地——”
她顿了顿,在纸上重重地画了一个圈。
“地面上也开最大。”
然后她抬起头,看向沈癸泠。
“让大家多练练。”她说,“练得越多,打得越狠。”
沈癸泠看着那张因为连日计算而显得有些疲惫的脸。
她忽然伸手,把那支笔从妄承侑嘴里抽出来。
“别咬了。”她的声音轻轻的,带着一点点心疼,“我给你算。”
妄承侑愣了一下。
然后她看见沈癸泠低下头,看着那张纸,圈圈点点那些密密麻麻的涂鸦。
那双眼睛在午后的阳光里闪着光,专注得不像平时那个慵懒妖冶的人。
“下来那一秒,最大压制能维持三息。”
沈癸泠开口,声音变得认真起来,有点类似最初那个板正的电子音,“三息之后,能量消耗会达到峰值,需要缓冲。”
她抬手,在纸上画了一条曲线。
“半空压制的话,不能超过五成。超过的话,能量消耗会翻倍,影响地面作战。”
她继续画。
“地面压制可以维持最大,但需要分区域进行。不能一次性覆盖整个战场,要——”
“要轮换!”
妄承侑接过话头,眼睛更亮了,“这边压完那边压,让能量有恢复的时间!”
沈癸泠抬起头,看着她。
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
“对。”她轻轻地说,“我的8号真聪明。”
妄承侑的脸红了一下。
但她没躲。
她只是低下头,继续盯着那张纸,继续和沈癸泠一起算那些数字,画那些曲线,推演那些可能的战况。
阳光从窗户里透进来,落在她们身上,落在那张铺满了纸的大桌子上,落在那些密密麻麻的涂鸦上。
大殿里安静极了。
只有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
只有偶尔的“这里不对”“重新算”“你看这个数字”的交谈声。
只有——
外面忽然传来一阵喧嚷。
妄承侑抬起头,看向窗外。
远处,遮天树的方向,一群人正从树冠里飞出来。
那些人穿着五花八门的衣服,踩着各种各样稀奇古怪的飞剑飞舟飞炉飞扫帚,一边飞一边喊——
“东边的村子都通知到了!”
“西边的山谷也去了!”
“北边那几个隐居的老怪物也知道了!”
“南边!南边那些渔民说会准备好渔网!”
“深山里的妖兽也通知了!它们说帮忙看着天上!”
那些声音越来越近,越来越多,最后汇成一片欢腾的浪潮,涌向鸾仙阁。
妄承侑站在窗前,看着那些人。
他们脸上有汗,有泥,有被树枝刮破的伤口,有被妖兽追着跑的狼狈。
但他们的眼睛都是亮的,亮得惊人,亮得如同那些她曾经不敢奢望的东西。
沈癸泠走到她身边,和她一起看着窗外。
“你看。”她轻轻地说。
妄承侑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
遮天树下,不知道什么时候,聚集了越来越多的人。
那些从四面八方赶回来的信使,那些原本就留在鸾仙阁的修士,还有一些她从来没见过的面孔——
凡人们。
他们穿着粗布麻衣,有的还背着锄头,有的手里攥着渔网,有的牵着孩子,有的扶着老人。
他们站在那群修士中间,一点也不怯场,反而仰着头,看着那些飞来飞去的人,眼睛里全是好奇和期待。
一个老农模样的人走上前,对着一个刚从飞剑上跳下来的修士问:
“那个……仙长说的那个防身术,俺们真的能学?”
那修士愣了一下,然后笑起来。
“能!”他大声说,“都能学!宗主说了,所有人一起抗敌!不分仙凡!”
老农的眼睛亮起来。
他回头,对着身后那群人喊:“听见没!都能学!”
那群凡人欢呼起来。
欢呼声惊起了树上的鸟,惊动了远处还在飞来飞去的人,惊得妄承侑眼眶有点酸。
她站在窗前,看着那片越来越热闹的景象,看着那些仙凡混杂在一起、互相拍着肩膀、互相传授防身术的人,忽然想起一件事。
她转过头,看向沈癸泠。
“咱们这个计划,”她开口,声音有点抖,“真的能让所有人都活下来吗?”
沈癸泠看着那双眼睛里的期待和恐惧。
她没有立刻回答。只是伸出手,轻轻握住妄承侑的手。
那只手有点凉,有点抖,但握得很紧。
“能。”她说。
就一个字。但那个字里有力量,一种让妄承侑瞬间安定下来的力量。
妄承侑低下头,看着她们握在一起的手。
那根金色的链条不知什么时候又出现了,细细的,软软的,在午后的阳光里闪着温润的光,连在两个人之间。
她忽然笑了。笑容很轻,很淡,但在这一刻,在那些欢腾的喧嚷里,在那些金色的光里,那么——
与幸福相似。
窗外,欢呼声还在继续。
那些从四面八方赶回来的人,那些刚刚知道消息的凡人,那些正在互相传授防身术的修士,那些喊着“再来一遍”“你看我这个动作对不对”“渔网可以这么用”的声音——
汇成一股洪流。
一股滚烫的、鲜活的、要把所有绝望都冲走的洪流。
遮天树在阳光下泛着浅浅的粉色,温柔地笼罩着这一切。
三十日,还有七天。
但此刻,没有人害怕。
因为他们不是一个人。
因为他们有彼此。
因为——
万众同心。
其利断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