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知结局世界

第9章 娘子

妄承侑踩在废墟上的时候,才发现这里和自己离开时不一样了。不是记忆里那片白茫茫的、被雷霆劈成粉末的荒芜。

那些焦黑的木梁被归拢到一旁,整齐地码放着,像有人打算以后用来生火。


坍塌的土墙被清理过,碎块堆成一个个小丘,上面盖着不知从哪里找来的草席。

连那些坑坑洼洼的路面都被填平了,填的是山那边运来的新土,颜色比原来的深一些,踩上去软软的,像踩在刚翻过的田地上。


最让妄承侑愣住的,是村口那片空地。


那棵被劈成白沫的老槐树的位置,现在立着一块木牌。木牌很简陋,就是一块普通的木板,但上面刻着字——她凑近看了看,是“槐树之位”四个字,刻得工工整整,一笔一划都透着认真。


木牌下面压着一小把野花,已经蔫了,但还能看出是紫色的,像是某种不知名的山花。


她顺着木牌往旁边看。


一块,两块,三块……


密密麻麻的木牌,插满了整片空地。


有的刻着“张婆之位”,有的刻着“王叔之位”,有的刻着“李家小子之位”……更多的木牌上没刻字,就光秃秃的一块木板,但也被认真地插在土里,周围清理得干干净净。

那些没有名字的,是变成白沫时没留下任何特征的人吧。


妄承侑站在那里,看着那些木牌,忽然觉得喉咙有点堵。


她知道是谁做的。


择恩。


只有择恩。


那个温温柔柔的、成天担心大家吃没吃好、穿没穿暖的人,那个连灵植园杂役都会笑着问“累不累”的人,那个明明是第一大宗宗主却总在操心这些琐事的人——只有她会来这种地方,一块一块地立木牌,把那些连名字都没有的人好好安葬。


熙辰站在她身后三步之外。从落地到现在,熙辰一句话都没说。


她就那么站着,月白色的衣袂在完全没有风的空气中垂着,一动不动,如同一尊雕像。


妄承侑没有回头看她。但她知道熙辰在看自己。


那道目光落在她后背上,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像怕惊扰什么一样的轻。没有平时那种“你爱来不来”的冷漠,没有靠在树上教法诀时的漫不经心,只有一种——


妄承侑说不出来那是什么。


但她知道,熙辰在等。


等她说什么。


或者等她做什么。


可能是在等她的质问。


也可能是在等她的原谅。


妄承侑深吸一口气。


那个味道钻进鼻子里——不再是当初的焦糊和血腥,而是一种更干净的、带着泥土和野草的气息。

像是时间已经把那些不好的东西都带走了,只留下这片被认真整理过的废墟。


她抬起手。


开始掐诀。


镜映诀她练了无数遍,在灵植园那个石台上,在清晨的露水里,在傍晚的夕阳下,在熙辰靠在树上的目光中。每一个手势都烂熟于心,闭着眼睛都能做出来。


食指和中指并拢,弯曲,再弯曲,无名指跟上,小指跟上——


灵气从胸口那个地方涌出来,顺着经脉流向指尖,那些凉凉的、轻轻的、活的东西,像有自己的生命一样,在她手指间流转。


最后一个手势完成。


诀成。


眼前——


一片漆黑。


不对。


不对不对不对。


那漆黑不是普通的黑,不是闭上眼睛的那种黑,而是一种——

像有什么东西猛地扑过来,把她整个人吞进去。


妄承侑还没来得及反应,就感觉有什么东西狠狠地撞进眼睛里。


一种像实质一样的、锋利的、几乎要把眼球戳穿的——


危机感。


那感觉太强烈了,强烈到她的身体先于意识做出了反应。

浑身的汗毛炸起来,皮肤上起了一层细密的鸡皮疙瘩,后背的肌肉绷得像拉满的弓。


然后剧痛就来了。


从眼睛开始,像无数根烧红的针扎进去,刺穿眼球,刺进脑子,刺进每一根神经。

那疼痛顺着血管蔓延,蔓延到太阳穴,蔓延到后脑勺,蔓延到整个头颅,然后往下——


脖子,肩膀,胸口,手臂,手指——


每一寸皮肤都在疼。


每一根骨头都在疼。


每一个细胞都在尖叫。


妄承侑想喊。


但她喊不出来。


喉咙像被什么东西掐住了,发不出任何声音。她只能张着嘴,徒劳地翕动着,却吸不进一口气。


然后眼前就黑了。


真正的黑。


失去意识之前的最后一瞬,她听见自己的声音——不是喊叫,是一种很轻的、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呢喃:


“怎么……这样……”


然后什么都不知道了。


不知过了多久。


可能是一瞬间。


可能是一万年。


鼻尖有什么东西钻进来。


很香。浓烈的、铺天盖地的、像要把人淹没的香。

那香味太浓了,浓得她有点晕,浓得她几乎要打喷嚏。


妄承侑努力睁开眼睛。


眼皮很沉,像被什么东西压着,费了好大的劲才掀开一条缝。


然后她看见了——


红。


铺天盖地的红。


头顶是红色的纱帐,薄薄的,半透明的,一层一层叠下来,把光线滤成暧昧的、带着温度的红。

那纱帐的质地很好,软得像水,在不知道从哪里来的微风里轻轻晃动,晃出一波一波的涟漪。


她低头看自己。


然后愣住了。


她身上只穿着一件薄纱。


真的是薄纱。


薄到几乎透明的那种。


那纱是红色的,和她头顶的帐子一样的颜色,薄薄地贴在身上,根本遮不住任何东西。

她能看见自己胸口的轮廓,能看见那些不该被看见的地方,能看见皮肤在红色的薄纱下泛着淡淡的、暧昧的光。


她动了动手。


动不了。


手腕被什么东西绑住了,举过头顶,绑在床头的什么地方。那东西是丝带,也是红色的,软软的,但绑得很紧,挣不开。


她动了动脚。


也动不了。


脚腕同样被丝带绑着,拉开成一个大字,绑在床尾的两端。


大字。


彻彻底底的大字。


妄承侑躺在那里,保持着这个极其不雅的姿势,盯着头顶那些晃动的红纱,脑子里一片空白。


过了好几秒,她才反应过来——


这是要干什么?


修仙世界不够,还要玩什么强……那个……变态的?


她气得又闭上了眼睛。但闭上眼睛也没用。

那浓烈的香味还在往鼻子里钻,那红色的光还透过眼皮晃进来,那些丝带还绑着她的手腕脚腕,提醒着她现在的处境有多荒谬。


“……”


妄承侑深吸一口气,又深吸一口气。


然后她开始骂人。


骂得很脏。


用她能想到的所有脏话,把她从原来那个世界带过来的所有词汇量都翻出来,挨个骂了一遍。


骂那个把她弄到这来的人。


骂那个绑她的人。


骂这个世界。


骂归零。


骂自己为什么要来这个破村子。


骂着骂着,她忽然感觉到身侧有什么东西上来了。


床垫陷下去一块。


很近。


近到能感觉到那个人的体温,隔着薄薄的空气传过来。


妄承侑的骂声戛然而止。


她睁开眼睛。


但她什么都没看见。


因为有一只手捂了上来,把她的眼睛遮住了。


那只手很软,很暖,带着一种淡淡的、和这满屋子的香味不一样的气息。像是某种花香,又像是某种她说不上来的、更清冽的东西。


然后一个声音响起来。


就在她耳边。


很近。


近到能感觉到说话时的热气喷在耳廓上。


“娘子,你也太香了吧。”


那声音很低,很沉,带着一种性感的、像被欲望烧过的沙哑。

每一个字都像是在舌尖上滚过一遍,才懒懒地吐出来,落在她耳朵里,烫得她整个人一激灵。


但最让她愣住的,不是那个语气。


是那个音色。


那明显是个女人的声音。


妄承侑僵住了。


女人?


绑她的是女人?


叫她“娘子”的是女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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