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知结局世界

第6章 择恩

从凝气成功之后,日子就变得奇怪了起来。


太正常了、太安稳了、安稳到妄承侑有时候会恍惚,以为自己是在某个与世无争的小城里,过着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的日子。


修炼稳步推行着。


熙辰每天会来灵植园,有时候来得早,有时候来得晚,但从来没有断过。

她教法诀的方式依然简单粗暴——演示一遍,让妄承侑跟着做,做不对就再来一遍,做对了就“嗯”一声,然后教下一个。


没有表扬。


没有鼓励。


甚至连一个多余的眼神都没有。


但妄承侑发现自己竟然习惯了。


习惯了她那种“你爱来不来”的态度,习惯了她靠在树上看着自己掐诀的样子,习惯了她偶尔飘过来的一句话——“手低了”、“气散了”、“重来”。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去。


安稳得让她快忘了归零的事。


快忘了那个板正的电子音说过的“濒临崩塌”。


快忘了那个村子、那些白沫、那个爬过来叫她“侑妹”的青年。


但有一件事,她怎么也忘不了。


——是每天傍晚的那顿饭。


择恩做的。


不知道从哪天开始的,妄承侑从灵植园回来的时候,鸾仙阁的主殿里就会飘出一股香味。

那香味和她原来那个世界的任何味道都不一样——不是油烟味,不是调料味,而是一种更干净的、更纯粹的、像是食物本身在发光的那种香。


第一次闻到的时候,她站在门口愣了很久。


然后择恩就从里面出来了。


头发用一根木簪随意地绾着,几缕碎发垂在耳边,被热气熏得微微湿润。

她的脸上带着那种妄承侑已经熟悉了的温柔笑意,手里端着一个白瓷碗,碗里盛着不知名的汤,热气袅袅地升起来,模糊了她的眉眼。


“回来啦?”择恩的声音温温软软的,像三月的风,“饿了吧?来吃饭。”


妄承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就是有点想叫妈。


她站在那里,看着择恩把碗放在桌上,又转身回去端别的菜。

一碟,两碟,三碟——小小的白瓷碟子,摆满了那张不大的木桌。

有肉,有菜,有汤,还有一小碗晶莹剔透的米饭,米饭上撒着几粒黑色的芝麻,像星星落在雪地上。


“这是灵植园新采的玉灵菇,”择恩指着其中一碟,那碟里的菇片成薄薄的片,半透明的,泛着淡淡的青色,“炒的时候放了一点点灵兽油,很香,你尝尝。”


她又指着另一碟,那是切成细丝的肉,颜色比普通的肉浅一些,带着一种说不清的荧光:“这是后山养的雪羽鸡,肉质很嫩,我用灵泉水煮过,不会有腥味。”

还有汤。汤是清的,能看见底,但里面飘着几朵小小的、金色的花,花瓣切得碎碎的。


“这是金蕊花,”择恩笑了笑,“对刚凝气的人有好处,可以固本培元。我问过熙辰了,她说你现在可以吃这个。”


妄承侑盯着那碗汤,盯着那些金色的花瓣,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只是坐下来。


拿起筷子。


吃了一口。


然后她就停不下来了。


那味道——她不知道该怎么形容。


不是原来那个世界任何一种食物的味道。是更干净的、更纯粹的、像是食物本身就应该有的那种味道。

玉灵菇滑进嘴里的时候,有一种凉凉的、但又不冰的感觉,顺着舌头滑下去,滑进胃里,然后那股凉意慢慢散开,散到四肢百骸。


雪羽鸡的肉嫩得几乎不用嚼,一抿就化,化开之后是一股淡淡的甜,不是糖的那种甜,是肉本身带着的、像山泉一样的清甜。


汤更好。


汤喝下去的时候,那些金色的花瓣像活了一样,顺着汤水流进身体里,然后在她胸口那个灵气聚集的地方停下来,轻轻地、暖暖地。


妄承侑吃着吃着,忽然觉得眼眶有点酸。


但她没哭。


她只是低着头,一口一口地吃,把那些碟子里的东西吃得干干净净,一粒米都没剩。


择恩坐在旁边看着她,什么都没说,只是嘴角一直含着那种温柔的笑。


然后——


“哟,又开饭了?”


那个声音从门口飘进来,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理直气壮的调子。


妄承侑抬起头。


熙辰站在门口。还是那身流苏云蕴衣,还是那种完美的、不像人类的脸。

但她的眼睛正盯着桌上那几碟已经快空了的盘子,盯得很认真,像在盯什么猎物。


择恩站起来,走过去,挡在她和桌子之间。


“你今天不是说不吃吗?”


熙辰眨了眨眼,那张从来没什么表情的脸上,竟然出现了一种妄承侑从来没见过的神情——


有点像委屈。


又有点像撒娇。


还带着一点点“我不管我就是要吃”的无赖。


“那是早上说的,”熙辰的声音也变了,不再是那种轻飘飘的、没有温度的调子,而是带上了一种软软的、糯糯的、像是小朋友在讨糖吃的尾音,“现在晚上了,早上说的话不算数。”


择恩看着她,那双温柔的眼睛里多了一点东西——是无奈,是宠溺,还有一点点故意装出来的凶。


“不算数?”择恩的声音也变了,不再是那种温温软软的调子,而是带上了一种轻轻的、像是责备又不像责备的尾音,“你早上怎么说的?‘我今天要闭关,谁也别来打扰我,饭也不吃’——这是你说的吧?”


熙辰眨了眨眼,又眨了眨眼。


然后她往前走了一步。


就那么一步。


但这一步走得——


妄承侑不知道怎么形容。


像是猫在靠近人的时候那种小心翼翼的、又带着一点理所当然的步伐。

很轻,很慢,但每一步都在缩短距离。


择恩没有退。


她就那么站着,看着熙辰一步一步走过来,那双眼睛里的凶意越来越淡,越来越淡,最后变成了一种——


妄承侑看不出来那是什么。


但她觉得自己的心被什么东西轻轻戳了一下。


熙辰走到择恩面前,停下来。


很近。


近到两个人的衣袂几乎要碰到一起。


然后熙辰微微歪了歪头,那双从来没什么温度的眼睛里,竟然出现了一种亮晶晶的、像小狗看肉骨头一样的光。


“师父——”


她叫了一声。


就一声。


但那一声叫得——


妄承侑手里的筷子差点掉下来。


那是什么声音?


那是熙辰的声音吗?


那个劈了整个村子眼睛都不眨一下的人,那个“你爱来不来”的人,那个靠在树上冷着脸看她掐诀的人——会发出这种声音?


软得能掐出水来的声音。


糯得能黏住牙的声音。


还带着一点点撒娇的、讨好的、像小猫蹭人腿一样的尾音。


择恩看着她,那双眼睛里的凶意已经完全没有了,只剩下一片柔软的、化不开的光。


但她还是板着脸。


“不行。”


熙辰又往前走了一步。


这一次,更近了。


近到她几乎要贴在择恩身上。


她抬起手,轻轻扯了扯择恩的袖子。


就那么扯了一下。


很小的一下。


“师父——”


她又叫了一声。


这一声比刚才那声更软,更糯,尾音拖得更长,长到像一根细细的丝线,绕着人转了一圈又一圈,最后轻轻地打了个结。


择恩看着她。


看着她扯着自己袖子的那只手。


看着她那双亮晶晶的、带着一点点狡黠又带着一点点依赖的眼睛。


然后——


择恩叹了口气。


那声叹息很轻,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在水面上,几乎听不见。但妄承侑听见了。


她不仅听见了,还看见择恩眼里那种无奈又宠溺的光,看见她嘴角那抹藏不住的笑意,看见她抬起手——


轻轻地敲了一下熙辰的额头。


“就吃一口。”


熙辰的嘴角立刻弯了起来。


那个笑容很淡,淡得像冰面上划过的一道痕迹。但妄承侑看见了。


那是她第一次看见熙辰,真正的、发自内心的笑。


然后熙辰就绕过择恩,走到桌边,在妄承侑对面坐下来。


她看着那些几乎空了的盘子,眉头微微皱了皱——那个表情也很生动,不是平时那种面无表情,而是真正的、带着一点不满的皱眉。


“都吃完了?”


妄承侑看着她,又看了看择恩。


择恩已经走过来,在熙辰旁边坐下。她伸手把那个还剩一点点汤的碗推到熙辰面前,又把自己面前那碟还没动过的灵果挪过去。


“就剩这些了,”择恩的声音还是那种温温软软的调子,但里面多了一点东西——像是嗔怪,又像是纵容,“谁让你来这么晚。”


熙辰低头看着那碗汤,看着那些零星的、金色的花瓣。


然后她端起碗,喝了一口。


喝完之后,她抬起头,看向择恩。


那双眼睛里有一点亮晶晶的东西。


“好喝。”


就两个字。


但妄承侑觉得那两个字比刚才那两声“师父”还要软,还要糯,还要让人心里发颤。


择恩看着她,嘴角的笑意更深了。然后她抬手,用手指轻轻擦了擦熙辰嘴角沾着的一小片金色花瓣。


那个动作很轻。


很慢。


像是在对待什么极其珍贵、极其易碎的东西。


熙辰没有躲。


她就那么坐着,让择恩的手指碰到自己的嘴角,让那片金色的花瓣被轻轻拭去。


她的眼睛一直看着择恩。


那双眼睛里——


妄承侑不知道那是什么。


但她觉得自己的心又被什么东西轻轻戳了一下。


戳得更重了一点。


她低下头,假装在收拾碗筷,假装什么都没看见。


但她脑子里有个声音在喊——


我大抵磕到真的了?


从那天之后,妄承侑就发现自己开始注意一些以前没注意过的东西。


比如择恩做饭的时候,总会多备一份食材。


问起来,择恩就笑笑,说“熙辰有时候会来”。


比如熙辰教法诀的时候,有时候会突然停下来,往某个方向看一眼。


妄承侑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什么都看不见。

但过不了多久,择恩就会端着一壶灵茶出现,说是“刚好路过”。


比如有时候修炼太晚,妄承侑回主殿的时候,会看见择恩坐在廊下,手里做着什么针线活。


走近了看,是一件月白色的里衣,料子软得不像话,针脚细密整齐,像是在绣什么花纹。


“这是给谁的?”


择恩抬起头,笑了笑:“熙辰的。她穿衣服费,这件该换了。”


妄承侑看着她低头继续绣的样子,看着她被月光照得柔和的侧脸,看着她嘴角那抹温柔的笑意——


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只是站在那里,看了很久。


直到择恩抬起头,疑惑地问她“怎么了”,她才回过神来,摇摇头,进了屋。


日子久了,妄承侑才慢慢知道一些事。


这里叫鸾仙阁。


是修仙界第一大宗。


宗主就是择恩。


那个看起来柔柔软软、毫无威慑力、成天担心大家吃没吃好、穿没穿暖、时不时下山去凡间帮忙抢险救灾的人。


那些飞来飞去的修士,见了择恩都会恭恭敬敬地行礼,叫她“宗主”。

但择恩每次都会摆摆手,笑着说“不用多礼”,然后问人家“吃饭了吗”、“修炼累不累”、“需不需要帮忙”。


妄承侑看着她,有时候会觉得奇怪——


这样一个软得像棉花糖一样的人,怎么就成了第一大宗宗主?


那些凶神恶煞的妖魔,那些虎视眈眈的敌对宗门,那些乱七八糟的麻烦事——她怎么应付?


但她没问。


因为她知道,有些事,问了也不一定有答案。


至于熙辰——


择恩唯一的徒弟。


听说是在宗门后山捡到的。


那时候熙辰还小,瘦瘦小小的,裹着一块破布,蜷缩在一棵老树下,像一只被遗弃的小猫。


不知道是谁扔在那的。


可能是宗门里哪个年少不知事的杂役或修士生的,又不会养,只好放弃。


也可能是山下附近村落的村民,想让孩子碰碰仙缘,把孩子放在后山,希望被路过的仙人捡走。


但不管是谁扔的,总之,择恩捡到了她。


后来,那个孩子就叫熙辰。


后来,那个孩子就成了择恩唯一的徒弟。


后来,那个孩子就长成了现在这个样子——


能面不改色地劈掉一个村子。


也能软软糯糯地扯着择恩的袖子叫“师父”。


妄承侑听完这个故事的时候,沉默了很久。


她想起熙辰靠在树上看着自己的样子,想起她“你爱来不来”的语气,想起她教法诀时那种简单粗暴的态度。


她也想起熙辰扯着择恩袖子的样子,想起她那双亮晶晶的眼睛,想起她对择思的柔软和依恋。


她想——


原来是这样。


原来那个看起来冷冰冰的、没有感情的人,也有这样的一面。


只在一个人面前才有的一面。


日子继续过着。


修炼继续推进着。


择恩继续每天做饭,熙辰继续每天来偷吃,然后被择恩“凶”两下,再撒个娇,把择恩哄好。


妄承侑继续看着她俩的互动,继续在心里默默地磕着。


她没有因为这里过于温暖、过于幸福而停下修炼。


她知道自己是来干什么的。


她知道那个村子还在等着她。


她知道那些白沫里藏着真相。


她知道那个叫归零的智脑还在某个地方沉睡,等着被唤醒。


她总要去看看的。


虽然她是个外来者,对那个村子的生活、那些村民的记忆,一点印象都没有。


但她就是这样的人。


放心不下。


所以每天清晨,她还是准时出现在灵植园,坐在那个石台上,闭眼,呼吸,感受那些灵气涌进来、留下来、聚起来。


每天傍晚,她还是准时回到主殿,坐在那张木桌前,吃择恩做的饭,看熙辰来偷吃,看她们两个的互动。

然后每天晚上躺在床上,看着雕花的木梁,她会想——


如果有一天,她真的找到了归零,真的完成了任务,真的可以离开这个世界——


她会舍得吗?


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现在她还在这里。


还在这里吃着择恩的饭,看着熙辰的撒娇,慢慢地、一点一点地变强。


直到有一天,她可以自己回那个村子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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