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镜映

妄承侑学得差不多了。其实她自己也不知道“差不多”是个什么标准——熙辰从来不说“你可以了”或者“你毕业了”这种话。

她只是每天来灵植园，教一个新法诀，然后靠在树上看着她练，练对了就“嗯”一声，练错了就“重来”，像一台没有感情的复读机。

但妄承侑知道，有一个法诀她练得最好。

镜映诀。

能看清魔气的那个。

她知道自己为什么这个练得最好——因为心里一直惦记着那件事。

那个村子。那些白沫。那个爬过来叫她“侑妹”然后死掉的青年。

她总要去看看的。

这天清晨，妄承侑从石台上站起来，拍了拍裙摆上沾的露水，看向靠在树上的熙辰。

熙辰今天有点不对劲。

不是那种很明显的不对劲——她依然穿着那身流苏云蕴衣，依然面无表情地靠在树上，依然用那种“你爱来不来”的眼神看着她。

但妄承侑注意到了。

这几天熙辰总是在发呆。

有时候教着教着法诀，她突然就不说话了，眼睛看着某个方向，也不知道在看什么。

有时候妄承侑练完一遍抬头看她，发现她根本没在看自己，而是在看远处的鸾仙阁主殿——那个方向，是择恩在的地方。

而且她话变少了。

虽然她本来话就不多，但这几天更少。少到有时候一整个上午就只说两个字：“重来”。

妄承侑不知道她怎么了。但她知道，如果现在不说，可能今天又没机会说了。

她深吸一口气，开口：

“我想回村看看。”

熙辰没反应。

她依然靠在树上，眼睛看着远处的某个点，不知道在想什么。

妄承侑等了等，又等了一等。

还是没反应。

她提高了一点音量：“我说，我想回村看看。”

熙辰依然没反应。

妄承侑看着她那张完美的、没有任何表情的侧脸，忽然有一种想把她的脸掰过来的冲动。

但她不敢。

她只能深吸一口气，再深吸一口气，然后——

“我要回村看看！！！”

这一嗓子喊出去，惊起了灵植园里一大片不知道什么品种的鸟。

那些鸟扑棱棱地飞起来，在空中盘旋着，发出各种奇怪的叫声。

熙辰终于有反应了。

她转过头，看着妄承侑，眉头微微皱了皱——那个表情很淡，但妄承侑看见了。

然后熙辰动了。

她走过来，一步一步，不紧不慢，裙摆在草地上轻轻扫过，带起一阵细微的窸窣声。

妄承侑下意识往后缩了缩。

但没缩成。

因为熙辰已经走到了她面前，然后——

曲指。

狠狠敲在她额头上。

“咚”的一声，清脆响亮。

妄承侑捂着额头，眼泪差点飙出来。

“知道了，”熙辰的声音从头顶飘下来，依然是那种没有温度的调子，但里面好像多了一点什么——像是嫌弃，又像是无奈，还像是某种她说不清的东西，“耳朵都要震聋了。”

然后她转身就走。

妄承侑捂着额头，看着她月白色的背影越走越远，忽然反应过来——

等等。

她这是同意了还是没同意？

“哎——”妄承侑顾不上额头上的疼，快步追上去，一把扯住熙辰的衣袖，“你带我去啊！”

熙辰停下来。

她没有回头，但脚步停了。

妄承侑扯着她的衣袖，能感觉到那料子软得不像话——比择恩给她做的那些衣服还软，软得像云朵，像流水，像某种一松手就会溜走的东西。

她不知道为什么有点不敢用力扯。

但她也没松手。

“带我去，”她说，声音小了一点，不像刚才那样扯着嗓子喊了，“我飞剑还飞不了那么远。”

熙辰没有说话。

她就那么站着，背对着妄承侑，让那只手扯着自己的衣袖。

风吹过来，带着灵植园特有的草木清气，带着远处金色大树若有若无的花香，带着清晨特有的、凉凉的露水气息。

熙辰的衣袖被风吹得轻轻晃动，像一只白色的蝴蝶，在妄承侑指尖挣扎。

然后另一个声音响起来。

“在说什么呢？”

那声音温温软软的，像三月的风，像晒过太阳的棉被，像春天本身。

妄承侑抬起头。

择恩站在不远处，手里端着一个托盘，托盘上放着三杯灵茶。

那茶杯是白瓷的，薄得能透光，热气袅袅地升起来，模糊了她温柔的眉眼。

她笑盈盈地看着这边，看着妄承侑扯着熙辰的衣袖，看着熙辰背对着她站着，看着她们两个像懵懂调皮的稚子一样扯来扯去。

那笑容里没有任何责怪，没有任何疑问，只有一种柔软的、包容的、像是看着自家孩子打闹的宠溺。

妄承侑忽然有点不好意思。

她下意识想松手。

但她还没来得及松，就看见熙辰转过了头。

只转了一点。

侧脸对着择恩的方向。

然后她看见了——

熙辰的脸红了。

不是那种很明显、很张扬的红，而是一种很淡的、很浅的、像是被朝霞染了一下的红。从脸颊慢慢蔓延到耳根，蔓延到脖颈，蔓延到那些看不见的地方。

妄承侑愣住了。

她认识熙辰这么久——从那个被劈成白沫的村子开始，从那些从天而降的雷霆开始，从灵植园日复一日的修炼开始——从来没有见过熙辰这种表情。

那个面不改色劈掉整个村子的人。

那个“你爱来不来”的人。

那个靠在树上冷着脸看她掐诀的人。

会脸红？

而且只是因为择恩看了她一眼？

妄承侑还没来得及消化这个信息，就感觉手里扯着的那截衣袖猛地一挣——

熙辰转过头去，动作快得像是在掩饰什么。

她的声音从前面传来，还是那种没有温度的调子，但比平时快了一点，像是急着要结束什么：

“别扯。我带。”

然后她几步走过去，走到择恩面前。

妄承侑看着她走过去，看着她在择恩面前停下来，看着她——

端起一杯茶。

一饮而尽。

那动作很快，快到像是渴了很久，又像是需要用什么东西来掩饰自己的慌乱。茶水顺着她的嘴角溢出来一点点，在阳光下闪着细细的光。

择恩看着她，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轻轻地晃动。

然后择恩往前走了一步。

很小的一步。

但这一步走得——

妄承侑不知道怎么形容。

就好像是花瓣落在水面上，轻得几乎没有痕迹，却让整片水都起了涟漪。

择恩微微侧过头，靠近熙辰的耳边。

她的唇几乎要碰到熙辰的耳廓。

然后她说了什么。

声音很轻。

轻到妄承侑站在几步之外，竖起耳朵拼命听，也听不见任何一个字。

她只看见——

熙辰的耳根红了。

那红色比刚才更浓，更重，像傍晚的晚霞烧透了半边天，从耳根蔓延到整个耳朵，蔓延到脖颈，蔓延到所有能看见的地方。

她整个人像被定住了一样，一动不动地站着，让择恩的唇靠近自己的耳朵，让那句听不见的话一个字一个字落进去。

她的手还端着那只空了的茶杯，指节微微泛白。

她的眼睛看着某个不知道什么地方，瞳孔微微颤动。

妄承侑看着她，忽然觉得自己应该消失。

消失得越远越好。

但她没地方消失。

她只能站在那里，看着熙辰的耳根一点一点红透，看着择恩慢慢退后一步，看着那双温柔的眼睛里含着的那抹笑——那笑和平时不一样，不是那种对谁都温柔的、温温软软的笑，而是另一种笑，带着一点点狡黠，带着一点点期待，还带着一点点她看不懂的、很深很深的东西。

然后熙辰动了。

她抬起手，掐了一个诀。

那个诀妄承侑认识——召剑诀。熙辰教过她，但她还没掌握。

一道流光从远处飞来，眨眼间落在熙辰面前，化作一柄长剑。

那剑通体雪白，剑身流转着淡淡的荧光，剑柄上坠着一缕月白色的流苏，和熙辰的衣袂一模一样。

熙辰踩上剑。

但她踩上去的动作——

妄承侑瞪大了眼睛。

那是同手同脚。

绝对是同手同脚。

那个站在天上劈雷霆的人，那个踩着飞剑在云端漫步的人，那个教她法诀时永远冷着脸、从不出错的人——

上剑的时候同手同脚了。

妄承侑还没来得及笑，就感觉自己的衣领被人一把揪住。

然后她整个人腾空而起。

“等——”

她只来得及发出一个音节，就被提溜着上了飞剑。

那剑身很窄，只够站两三个人，她被扔在熙辰身后，双手下意识地抓住熙辰的腰带。

“别抓腰带，”熙辰的声音从前面传来，比平时更冷，更硬，像是咬着牙在说话，“抓衣服。”

妄承侑松开腰带，抓住她的衣摆。

然后飞剑腾空而起。

风呼啸着灌进耳朵里，把她的头发吹得乱七八糟。

她眯着眼睛往下看——灵植园越来越小，那些她叫不出名字的植物变成一片片模糊的颜色；鸾仙阁的主殿在金色大树的掩映下闪闪发光，像一颗落在树下的明珠；那些飞来飞去的修士像蚂蚁一样小，在树冠间穿梭。

然后她看见择恩。

择恩还站在原地，端着那个托盘，仰着头看着她们。

阳光落在她身上，把她的白衣照得微微发光。

她的眉眼温柔得像一幅画，嘴角含着的那抹笑还在，一直看着她们飞远的方向。

妄承侑不知道她在看谁。

但她知道，熙辰肯定知道。

因为熙辰的后背绷得很紧。

那月白色的衣料下，能隐约看见肌肉的线条，一根一根，绷得像拉满的弓。

她不敢回头看。

一眼都不敢。

妄承侑忽然有点想笑。

但她没笑。

她只是抓着熙辰的衣摆，让那些呼啸的风灌进耳朵里，看着脚下的鸾仙阁越来越小，越来越远。

然后她想起刚才择恩刚说的那句话，那个笑容。

悄悄话，她没听见。

但她看见熙辰的耳根红透了。

她想知道那句话是什么。但她知道自己可能永远也不会知道。

有些话，是说给特定的人听的。

就像有些眼神，是只给特定的人看的。

飞剑越飞越快，越飞越高，鸾仙阁在身后变成一个越来越小的点，最后被云层遮住，什么都看不见了。

妄承侑回过头，看向前方。

云海在眼前铺开，白茫茫的一片，像无数层叠在一起的棉絮。

阳光从云层缝隙里漏下来，被切割成一道道金色的光柱，落在那些不知名的山峰上。

她不知道那个村子在哪个方向。

但熙辰肯定知道。

她只需要跟着。

跟着这个耳根还红着、后背还绷着、飞剑还微微有些抖的人。

去那个她一直想去的地方。

去看那些她一直想看的真相。

风继续吹着。

云继续涌着。

飞剑继续飞着，穿过一片云层，豁然开朗。

远处的地平线上，有什么东西在等着她。

那个村子。

那些白沫。

那个爬过来叫她“侑妹”然后死掉的青年。

还有——

真相。

她正在靠近。

一步一步。

越来越近。

飞剑继续向前。

身后，鸾仙阁已经看不见了。

只有云。

只有风。

只有那些不知名的、等着她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