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酒瓶
门开了。一道细缝。
何清瑾站在门口。
她的头发乱糟糟的,几缕发丝散落在脸侧,衬得那张脸越发小巧。
她穿着一件宽大的T恤,领口松松垮垮地斜着,露出一截白皙的锁骨。
那张脸——
和何秀琛一模一样。
同样的五官轮廓,同样的琥珀色瞳孔,就连瞳仁里流转的光泽都是一个模子。
就像在照镜子。
何秀琛看着那张脸,心跳漏了一拍。
她下意识地想移开目光——这是她多年来的本能反应。
只要对上任何人的视线,她就会立刻躲开,躲回安全的、不会被看见的阴影里。
但她还没来得及动作,何清瑾的目光已经把她钉在了原地。
同色的眼睛落在她身上,从上到下,一点一点地扫过去。从她厚重的刘海,到她畏缩的姿态。
精准地剖开她的皮肤,剖出她所有想隐藏的东西,露出里面那个卑微的、狼狈的、不堪的自己。
然后何清瑾笑了一下。
她没有说话。
只是侧过身,让开了门。
何秀琛站在那里,脚却迈不动。
里面太黑了。窗帘几乎都没有拉开,没有几缕光线能透进来。
明明是白天,这里却像黄昏,似深夜,如同一座被遗忘在时间之外的旧宅。
熟悉的气息从里面涌出来。
陈旧的木头,积灰的窗帘,还有一点点若有若无的酒气。轻轻攥住她的喉咙,让她有点喘不过气。
何秀琛终究还是抬起脚,迈进去。
眼睛还没适应昏暗的光线,就听见声音从客厅深处传来。
“过来。”
何秀琛音看过去。
客厅里,沙发上,何清瑾正手拎着一瓶红酒,靠上扶手。
何秀琛站在那里,看着那张和自己一模一样的脸上一副漫不经心的神情——
她走过去。
一步一步。
地毯是她很多年前挑的,灰色的短绒,踩上去软软的。
但现在那柔软从脚底传来,却让她觉得每一步都虚虚的,没有着落。
她走到何清瑾面前。
站定。
还没来得及开口——
哗——
冰凉的东西劈头盖脸地泼下来。
深红色的液体,带着微涩的酒香,从她的头顶浇下来,浇过她的刘海,浇过她的脸,一路往下淌。
她闭上眼睛。
一滴。两滴。三滴。
她能感觉到酒液正沿着她的脸颊往下流,流过她的下巴,滴进她的领口。
工装的布料吸了酒,沉甸甸地贴在身上,又湿又冷。
但她没有动。
没有擦。
没有睁眼。
然后——
尖锐刺耳的笑声在空荡荡的客厅里回荡,带着一种近乎癫狂的愉悦。
何清瑾笑得前仰后合。
她举起酒,对着瓶口喝了一口,酒液从嘴角溢出来,顺着下巴滴落。
但她完全不在乎,只是笑,继续笑。
何秀琛还是没动。
只是闭着眼睛,站在那里,任由那些笑声把自己刺得千疮百孔。
渐渐地,笑声停了。
何清瑾靠在沙发上,胸口还在微微起伏。
她看着这个狼狈不堪的、名为“姐姐”的人,忽然站起身,用冰冷的瓶口抵在她下巴上。
瓶口还滞留着一抹何清瑾嘴唇的温度,带着一点残余的酒液。
玻璃贴着何秀琛的皮肤,一点一点往上抬,迫使她仰起头,仰起那张被红酒浸透的、刘海紧贴在额头上的脸。
“我说过你不许再回来了吧?”
何清瑾的声音从上方传来,比酒瓶更坚硬。
“……妄……妄总邀请我们去大庄园。”
何秀琛终于把那句话说出来了,吞吞吐吐,结结巴巴。
何清瑾看着她。
好像听到了。
又好像没听到。
她只是移动瓶口。
从下巴开始,沿着脖颈的曲线,一点一点往下滑。玻璃贴着皮肤滑过,留下一条淡淡的红痕,仿佛野兽留下的爪印。
滑过喉结。
滑过颈窝。
滑到锁骨。
那瓶口在锁骨上停了一瞬,又继续往下。
滑到衣领的边缘——
被挡住了。
何清瑾的目光落在那道挡住去路的衣领上,眼睛里闪过一丝无趣。
她扬起酒瓶,又喝了一口。然后坐回沙发上。
安静。
死一般的安静。
只有红酒从何秀琛衣摆滴落的声音,啪嗒,啪嗒,啪嗒。
何秀琛站在那里,不知道该怎么办。
她不知道自己该说什么,不知道自己该做什么,不知道自己该往前走还是往后退。
她只知道酒液还在往下淌,淌过她的腰,淌过她的腿,淌进她的鞋里。
她犹豫着。
犹豫了很久。
滴落的声音开始变得稀疏。
她凑近了一步。
“清瑾……”
那两个字从她嘴里说出来,轻轻的,沙哑的,带着一点小心翼翼的试探。
何清瑾的眉头皱起来。
她慢慢放下酒瓶。再次站起来,伸出手,一把捂住何秀琛的嘴巴。
用力得像要把那条舌头都捂回喉咙里。
何秀琛的整张脸被那只手压得变形,只能发出呜呜的闷响。
“只有你不能这么叫我。”
何清瑾贴在她耳边说。每一个字都带着刺骨的寒意。
“姐姐。你还记得吗?你毁了我的一切啊。”
她捋开她的刘海,注视那双潮湿的、还挂着红酒的、正在剧烈颤抖的眼睛。
与自己一模一样的、正在渗出眼泪的眼睛。
她的嘴角弯起来。
“对,就是这样。”
她轻轻说着,开始擦那些眼泪。动作很温柔。
何秀琛站在那里,任由她擦着。
“行了。”
何清瑾的声音再次响起来,轻快了一些。
“每次都这个样子,别人会以为你才是受害者呢。”
她松开手。
退后一步。
看着何秀琛踉跄了一下,差点摔倒,却又勉强站稳。
她的心情好了很多。
“回去吧。”
她转身,往楼梯的方向走去,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没有回头。
“我去收拾行李。”
何秀琛站在那里,看着那个背影消失在楼梯的转角。
客厅里只剩下她一个人。
她低下头,看着脚下那一片被染成深红色的地毯,咬紧下唇,忍住了眼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