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混蛋

妄承侑在基地休息整顿了一天。

说是休息，其实她根本睡不着。

小小的金色光球就飘在她枕头旁边，微弱的光芒在蓝白色的冰冷空间里一晃一晃，脆弱得随时会熄灭一样。

她侧躺着，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它，盯得眼眶发酸，盯得视线模糊，也不敢闭眼。

害怕一闭眼，再睁开的时候，它就不见了。

害怕那些温暖、那些声音、那些“8号”的呼唤，都只是一场梦。

她就那么盯着，盯着，直到那个板正的电子音终于忍不住响起来：

“8号，你需要睡眠。”

妄承侑没动。

“你已经盯着我看了四个小时三十七分钟。”

妄承侑还是没动。

小光球飘起来，飘到她脸正上方，轻轻晃了晃，像是在叹气——虽然它根本没有叹气的功能。

“连续作战，疲惫作战不可取。”

那个声音一字一句，又严肃又认真。

“你需要休息。我也需要能量恢复。明天，我们去下一个世界。”

妄承侑的嘴唇动了动，声音沙哑得厉害：“你保证明天还在？”

沉默。

很短。

然后那个声音响起来，比平时软了一点：“我保证。”

妄承侑盯着它，盯着那团颤巍巍的金色光芒，盯了很久很久。

最后她闭上眼睛。但她的手伸出来，拢在枕头旁边，把那团小光球圈在掌心里。

光球在她掌心轻轻蹭了蹭。

妄承侑的呼吸渐渐平稳下来。

第二天，睡饱了。也吃饱了。

妄承侑站在生物舱前面，深吸一口气。

小金球飘在她身边，金色的光芒比昨天亮了一点，偶尔有一丝丝更淡的光芒从表面划过。

她伸出手，把小金球拢进掌心。

“走吧。”她说。

小金球在她掌心蹭了蹭，然后飘起来，落在她怀里。

妄承侑低头看了一眼那团光，嘴角弯了弯，躺进了生物舱。

透明的舱盖缓缓合上，冷气从边缘涌出来，扑在她脸上，带着那种熟悉的、被过滤得太干净的、没有任何味道的气息。

眼前是冰冷的蓝白色天花板。耳边是归零板正的电子音：

“本次将前往D0区【锈戒】世界，该故事已烂尾，被创作者所抛弃，无创作者意志约束。但该次请求由故事原主何秀琛发出，请协助原主，达成夙愿。”

妄承侑愣了一下。

“还能由故事人物发出委托啊？”她忍不住问。

“这个故事烂尾，就是因为原主不受创作者控制自杀了。”

归零解释着，语气平平的，陈述着事实，“她的意志和能量都很强大。”

妄承侑沉默了。

自杀。

不受控制。

她想起自己从34楼坠落时的风。想起那些她精心策划了无数个夜晚的退场方式。

虽然素未谋面，但她有点能理解那个叫何秀琛的人。

理解那种不被理解。理解那种拼尽全力却依然没有起到任何作用的绝望。

眼前开始发黑。

那种感觉她已经熟悉了，不再害怕，只是静静地等着，等着那个漩涡把她吞进去。

“8号。”

归零的声音忽然又响起来，比刚才软了一点：

“该次世界中我的意识储存体将跟随能量指引寻找你，请深吻唤醒她。”

妄承侑的脸腾地红了。

红得发烫。

“知道了知道了！”她嘟囔着，声音都有点变调，“每次都这个，能不能换个方——”

话没说完。

眼前彻底黑了。

等妄承侑再睁开眼睛的时候，她发现自己在坐在巨大的礼堂里，一个给嘉宾或者评委的位置，正对着舞台。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衣服：一件简单的白色衬衫，配着深色的长裤，干净利落。

旁边的小桌上放着一瓶水和一张名牌，上面写着什么她没细看。

周围全是人。

密密麻麻的学生，挤满了整个礼堂。

有的低头玩手机，有的交头接耳，有的干脆垂着头睡觉。

台上。

一个女生正在调试着什么。

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卫衣，袖子挽到手肘，露出一截小臂。

头发很长，遮住了大半张脸，只能看见一点下巴和抿紧的嘴唇。

她弯着腰，手指在那些复杂的机械零件间移动，动作小心翼翼，带着一种生怕碰坏什么的谨慎。

何秀琛。

妄承侑心里冒出这个名字。

台上那个人，就是何秀琛。

周围的声音嗡嗡嗡地钻进耳朵里。

“何学姐虽然是个超级大学霸啦，听说这次又拿到科技奖了，挺强的。但是我觉得她跟金娜妍学姐真的一点都不搭，她们到底是怎么谈上恋爱的？”

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让周围的人听见。

旁边的人立刻接话：“哦，原来不是我一个人这么想吗？金学姐看起来一点都不喜欢她啊，你说该不会是有什么把柄在何学姐手里吧？”

“对啊，而且我们金学姐一点也不差，”另一个女生插进来，语气里带着明显的优越感，“我们金学姐还没有毕业就已经演过三部剧了，超有名气。”

“对啊，她还做模特，还拿舞蹈艺术奖的，”又一个声音加入，“感觉她和何学姐的妹妹更搭。”

“你说的，是那个……那个小学妹，天才钢琴家是吧？何清瑾？”

“对对！上次他们还合作同台表演来着。”

“真的超配的！小学妹弹琴，金学姐跳舞，那个画面简直绝了！”

“所以何学姐到底是怎么插进去的啊？”

“嘘——小声点，人家还在台上呢。”

“怕什么，她又听不见。”

那些声音，苍蝇一样，嗡嗡嗡，嗡嗡嗡，在妄承侑耳边转来转去。

她的眉头慢慢皱起来。

什么玩意儿？

她抬起头，看向台上。

何秀琛还在调试那些机械。

她好像真的听不见——或者说，她好像已经习惯了这种声音，习惯了被议论，习惯了被贬低，习惯了站在人群中间却宛若站在孤岛上的感觉。

她只是低着头，继续调试那些零件。

但妄承侑看见了。

看见她握着螺丝刀的手指在微微发抖。

看见她抿紧的嘴唇泛着不正常的苍白。

然后——

调试完了。

何秀琛直起腰。

她把遮住脸的长发往后拨了拨，露出一张苍白却清秀的脸。那双眼睛没有任何情绪，但是很明亮。

她深吸一口气。

开口。

“今天我要展示的，是一款新型的——”

声音有点抖。

吞吞吐吐的，带着一种不自信的犹豫。

台下有人开始笑。

很轻的笑，但在一片嗡嗡声里，那笑声格外刺耳。

何秀琛顿了一下。

她垂下眼睛，看着自己手里的零件，看着那些冰冷的、不会嘲笑她的、永远忠诚的金属。

然后她继续。

声音依然在抖。

但说到第二句的时候，抖得没那么厉害了。

第三句。

第四句。

第五句——

她的眼睛越来越亮。

她的声音越来越稳。

她开始讲那些机械的原理，讲那些零件的功能，讲她花了多少个日夜才让这些冰冷的金属活过来。

她的脸上开始发光。从内里透出来的、真正热爱什么东西的人才会有的那种光芒。

她站在那里，站在那个所有人都觉得她不该站的地方，站在那些嗡嗡嗡的议论声里，站在那些轻蔑的目光里——

讲她爱的机械。

讲她创造的世界。

好似一株从石缝里长出来的野草。

卑微。

但倔强。

妄承侑看着台上那个人，看着那双越来越亮的眼睛，看着那个从一开始的畏畏缩缩到后来的自信大方——

她的嘴角慢慢弯起来。然后她转过头，看向旁边那几个还在嗡嗡嗡的人。

那几个人还在聊。

聊金娜妍多优秀，聊何清瑾多天才，聊何秀琛多不配。

妄承侑忽然开口。

“你们有没有认真听她讲话？”

声音不大。

但那几个女生愣住了。

她们转过头，看着妄承侑，看着这个不知道是什么身份背景、坐在嘉宾席上的人。

妄承侑没等她们回答。

她只是继续看着台上。

看着那个在聚光灯下闪闪发光的人。

“认真的女人多帅气啊。”她轻轻说，“你们真是一点眼光都没有。”

那几个女生张了张嘴，想反驳什么，但看见妄承侑坐的位置，看见那瓶水和那张名牌，又把话咽了回去。

妄承侑没再理她们。

她只是看着何秀琛展示完最后一个零件。听着台下稀稀拉拉的掌声。

何秀琛弯下腰，鞠躬，然后抬起头，那双亮亮的眼睛里，有满足，有疲惫，还有一点点说不清的、早就习惯了什么的平静。

妄承侑忽然有点心疼。

她不知道何秀琛的夙愿是什么。但她知道，不管是什么，她都会帮她完成。

因为——

认真的女人，值得被认真对待。

台上，何秀琛收拾好东西，慢慢往台下走。

她的头发又垂下来，遮住了脸。背影有点孤单。

但在妄承侑眼里，那背影，比刚才那些嗡嗡嗡的苍蝇，帅气了不知道多少倍。

她站起来，朝那个方向走过去。

口袋里的手机忽然震动了一下。

她掏出来看了一眼。屏幕上弹出一条消息：

混蛋妹妹妄瑰霖：「姐姐，我到后台了。」

妄承侑的脸腾地红了。

“这名，”她咬牙切齿地对着手机低吼，“这身份，我还怎么下得了嘴？”

手机又震了一下。

混蛋妹妹妄瑰霖：「姐姐，最好三秒钟就过来。」

混蛋妹妹妄瑰霖：「3~」

最后一个波浪号，让妄承侑想把手机摔了。

但她怂，没摔。只是深吸一口气，把手机塞回口袋，然后加快脚步。

前面，何秀琛的身影消失在通道尽头。

妄承侑跟上去。心里暗暗骂着那个永远不正经的归零。

意识体就不能选一个好一点的身份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