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金属

妄承侑刚踏进后台通道，光线在身后收拢成一道细缝。

还没看清前面的路，几个人影就已经围了上来。

“妄总，觉得如何？”

戴金丝眼镜的中年男人笑容堆得恰到好处，手已经伸过来，姿态恭敬得几乎要弯下腰。

“能投资——”

旁边的人抢着开口，话刚起头，就被第一把拉了回去。两人用眼神无声地交锋。

妄承侑愣了一秒。

妄总？

她低头看自己——那件白衬衫的质地确实不一般，灯光下泛着柔和的珠光；长裤的剪裁贴身而考究，衬得整个人修长挺拔。

再抬头看那几个人的表情，那种恭敬里掺着小心、小心里又藏着热切的神态——

她明白了。

这次的身份，似乎有点分量。

还没等她理清思绪，几个黑色西装的大汉已经从侧面无声地切进来，挡在她身前，将那些人轻轻隔开。动作干脆利落。

“妄总，这边请。”为首的保镖侧身，手掌向通道深处一引。

妄承侑被这阵仗弄得有点懵，但还是顺着那条让出来的路往前走。

然后她看见了那个人。

通道尽头，灯光稀薄的地方，一个娇小的身影靠在墙边。

女孩穿着一件黑色的短款外套，下身是同色系的短裙，露出一截白得过分的腿。

脸小得只有巴掌大，五官精致，皮肤白得不健康，漂亮到有些渗人了。

那双眼睛是冷的。

就那么静静地望着她，带着实质般的凉意一样，看着她被保镖簇拥着走来，看着她一步步靠近——

然后女孩抬起手。

指了指自己的手机屏幕。

竖起两根手指。

妄承侑顺着那只白皙的手指看去，屏幕上是一行醒目的备注：

【笨蛋小妄】

她嘴角轻轻抽了抽。

屏幕上又换了一行字：

【2！】

那两根手指晃了晃，带着无声的催促。

妄承侑加快脚步走过去。

刚到跟前，领口就被一只手攥住了。手很小，但力气大得惊人。

她被迫俯下身，弯着腰，凑到那个女孩面前——那张近在咫尺的脸依然没什么表情，但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缓缓翻涌，如同深水里暗藏的漩涡。

“姐姐。”

吐息落在耳侧。

温热。带着一点若有若无的甜腻气息。

“你很喜欢那个何秀琛吗？”

妄承侑的心跳漏了一拍。

“眼睛一直看着她呢。”

声音继续响着，一字一字，轻声宣告一个早已定下的罪名。

妄承侑不由自主地轻轻一颤。

因为对方——明明漂亮得不像话，但那深处藏着的东西，让她想到了那些蛰伏在黑暗里的、随时会扑上来咬断猎物喉咙的小兽。

病娇。

这个词从她脑子里瞬间弹出。

这次归零该不会是病娇吧？

不要啊。

她还在出神，妄瑰霖已经看出来她的思绪飘到了别处，看出来她没有把全部的自己放在这里。

眸色微微一沉。

“回家。”

两个字，落下来，没有回旋的余地。

手攥紧了她的领口，扯着就往通道外面走。

妄承侑被拽得一个踉跄，不得不弯着腰，弓着背，像个被牵着的宠物一样，有些狼狈地跟在那个娇小的背影后面。

“妄总真宠妹妹啊。”

身后隐约传来那几个人的声音，带着习以为常的笑意。

“是啊，从小就这样。”

“妹妹要什么给什么。”

那些声音渐渐远了，被通道的深邃一点点吞没。

妄承侑被拽着往前走，看着前面那个娇小的背影——

她忽然有点想骂人。

但没骂出来。

因为前面的妄瑰霖忽然顿了一下。

妄承侑的脊背掠过一丝若有若无的凉意。

保镖跟在她们身后，已经用耳麦低声通知司机：“车开到后门，对，马上。”

妄承侑被拽出通道，走过一扇侧门，穿过一段安静的走廊，最后是一扇通向外面世界的门。

外面的阳光涌进来，有些刺眼。

她微微眯起眼睛，看见一辆黑色的轿车已经静静停在门口，车门敞开着。

妄瑰霖终于松了手。但没等妄承侑直起腰，那只手又伸过来，攥住了她的手腕。

攥得很紧，怕她会在某个瞬间消失似的。

“上车。”

两个字，不容置喙。

妄承侑轻轻叹了口气。弯下腰，跟着钻进车里。

车门在身后轻轻关上。

车窗无声升起。

隔绝了外面的一切光线与声音。

同一时间。

何秀琛的个人工坊。

门被推开，又轻轻合上。

何秀琛站在门口，看着眼前的场景，目光柔和。

工坊里堆满了东西。

靠墙是一排排架子，上面层层叠叠堆着各式零件——齿轮、螺丝、轴承、电线，金属的光泽在昏黄灯光下交相闪烁。

中间是一张巨大的工作台，台上摆着半成品的机械臂，复杂的线路裸露在外，如同精密而脆弱的血管网络。

地上线缆蜿蜒。

工具散落。

图纸层叠。

碎屑零星。

整个空间凌乱得犹如刚刚经过一场风暴。而就在这一片错落有致的凌乱中央，站着一个人。

金娜妍。

她穿着一件奶白色的连衣裙，裙摆缀着细细的蕾丝；脚下是一双小巧的玛丽珍鞋，鞋面上有精致的蝴蝶结。

那头长卷发柔软地披散在肩上。

她就站在那里，站在那些冰冷的金属和凌乱的杂物之间，宛若一朵开错地方却执意盛放的花。

神情带着一点为难。

不知该往哪儿站、往哪儿看、把手放在哪里的不知所措着。

然后她看见了何秀琛。

那双眼睛一下子亮了。

她往前迎了两步，裙摆轻轻摆动——

又停住。

表情微微收敛，下巴抬起一点，眼神飘向别处，装作不在意的模样。

可那眼角的余光还落在何秀琛身上。

何秀琛静静看着这一幕。

然后习惯性地低下头，迈步往前走。

绕过蜿蜒的线缆。

绕过堆叠的零件。

绕过那些沉默的金属。

在工作台旁边，她熟练地弯下腰，从角落里轻轻拖出一把椅子。

那把椅子是这间工坊里唯一与众不同的事物——上面套着柔软的米色坐垫，坐垫上还仔细盖着一层透明的塑料保护膜。

她轻轻掀开那层保护膜。

把椅子摆正。

放在那一小片刚刚腾出来的、勉强可以称作“干净”的地面上。

然后抬起头，看着金娜妍。

没说话。

只是这样安静地看着。

金娜妍走过来。

轻轻坐下。

裙摆在椅面上柔柔地铺开。

她坐在那把崭新而柔软的椅子上，却好似坐在世界上最华丽的舞台中央，聚光灯只打在她一人身上。

毋庸置疑，美神的宠儿。

然后她伸出手。

轻轻捧住何秀琛的脸。

手很软，带着若有若无的淡香。

另一只手也伸过来，轻轻拨开那厚重的刘海。

把那总是遮住眼睛的柔软发丝拨到两边。

露出那双眼睛。

琥珀色的。

透亮的。

藏着一汪清泉的、明亮的眼睛。

金娜妍看着那双眼睛，看着那清澈瞳孔里倒映出的、小小的自己。

“你没有让她们看见吧？”

声音轻轻的。带着一点柔软的委屈。

何秀琛望着她。

嘴唇轻轻动了动。

没有回答。

金娜妍的眉头微微蹙起一点，那双漂亮眼睛里那点委屈的雾气又浓了些。

“你说过只让我一个人看的。”

声音更轻了。撒着娇讨一个温柔的承诺。

何秀琛看着她，看看着那双盛满柔软委屈的眼睛——

她有些着急。

用力点了点头。点得很认真。

金娜妍看着那个点头，看着那双琥珀色眼睛里认真的、只映着她一个人的光，嘴角终于轻轻弯起一点。

但只是一点。

然后又压下去了。

“这还差不多。”

她轻声嘟囔着，松开手，别过脸去，假装在看旁边的机械臂。

但那只手还轻轻落在何秀琛脸侧。

没有收回去。

就那么若有若无地、带着温度地贴着。

何秀琛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怕一动，那只手就会离开。

怕一动，这一刻就会消散。

她只是安静地站着，让那只柔软的手贴着自己的脸，看着金娜妍的侧脸，看着那耳垂上小巧的珍珠耳钉——

她的眼睛亮亮的。比刚才站在台上展示那些精密机械的时候还要亮。

金娜妍侧着脸，目光落在那支半成品的机械臂上。

但眼角的余光一直落在何秀琛身上。

落在那些终于从刘海后面露出来的眼睛上。

落在那些眼睛里藏着的、只有她能看见的、温柔的光上。

她的嘴角又弯起来一点。

这次没有压下去。

工坊里很安静。

只有那些沉默的金属，静静地见证着这一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