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火花
翌日。
阳光从工坊那扇落满灰尘的玻璃窗照进来,在空气中留下一道道光柱。
妄承侑和妄瑰霖站在工坊门外,隔着那层蒙着雾气的玻璃往里看。
最先映入眼帘的是火花。
金色的、橙色的、偶尔夹杂着一两点幽蓝的火花,从那台大型焊接设备下喷溅而出,在工坊里绽放又熄灭。
那个人站在那里,背对着门口。
工装袖子挽到手肘以上,露出的小臂线条紧实而流畅。每一根肌肉束都恰到好处,在火花的光芒下泛着健康的、微微出汗的光泽。
手臂上沾着几道黑色的机油印子,平添几份野性。
她的头发全部扎了起来,扎成一个利落的马尾,露出整片后颈。
后颈的线条意外地纤细,和那双手臂的力量感形成奇异的反差。脖颈上有细密的汗珠,在火花明灭间偶尔闪一下光。
全脸的电焊面罩遮住了她的所有表情。
只能看见她微微低头的姿态,看见她握着焊枪的手稳得焊死了一样,只有那些喷溅的火花证明着她还在呼吸,还在活着。
滋滋滋——
焊接的声音持续地响着。
妄承侑就站在门外,静静地看着。
她没有敲门。
没有出声。
只是看着那个在火花四射中专注得与世界隔绝般的人。
认真的女人多帅气啊。
她在心里又重复了一遍昨天说过的话。
然后她等着。
等着那滋滋声停下。
等着那个人——
何秀琛终于放下了焊枪。
她关掉设备,那滋滋声戛然而止,整个工坊瞬间安静下来,安静得能听见火花熄灭时轻微的噼啪声。
笃笃笃。
敲门声传来。
何秀琛转过头。隔着那块被熏得有些发黑的面罩玻璃,她看见门外站着两个人。
一个穿着简单的白衬衫,站在阳光里,脸上的表情看不清,但姿态放松。
另一个穿着——
何秀琛的目光在那个穿裙子的女孩身上停了一瞬。
那是一条黑色的长裙,阳光落在裙子上,把裙摆的影子投在女孩脚边的地面上,形成一片细碎的光斑。
女孩的头发长而直,披散在肩上,衬得那张脸越发小巧精致,只是那脸上的表情有点冷。
何秀琛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
然后她回过神来。
放下焊枪。
脱下手套。
摘下面罩。
面罩下的脸被汗浸得微微发亮,额前的碎发湿透了,贴在皮肤上。她抬起手臂,用袖子胡乱了抹了一把脸,然后——
手顿住了。
因为她忽然意识到,自己的头发还扎着。
她迅速抽掉那根绑头发的皮筋。长长的刘海瞬间垂下来,重新遮住眼睛,遮住那些她不想被人看见的表情。
然后她放下袖子,遮住那些流畅的肌肉线条。
她站在那里,手垂在身侧。
整个人从刚才那个专注的、浑身发光的创造者,变回那个习惯性把自己藏起来的、畏缩的、不自信的女孩。
然后她往前走了一步。
又停住。
因为她发现工坊里根本没有下脚的地方。
地上铺满了东西——线缆如蛇般蜿蜒,零件似秋天的落叶一样散落得到处都是。
半成品的机械臂躺在工作台下,裸露着狰狞的线路。那些图纸层层叠叠,有的铺在地上,有的半卷着靠在墙边。
没处下脚。
更别说坐了。
何秀琛站在那里,手足无措。
她的目光从那两个人身上移开,落在那些自己平时觉得亲切、此刻却让她无比窘迫的杂物上。
她的嘴唇动了动。
想说什么。但没说出来。
然后她听见那个穿裙子的女孩开口了。
声音轻轻的,带着一点慵懒,但话的内容——
“你请求我们协助就是这么欢迎的?”
女孩提着裙摆,微微皱着眉,目光从那些凌乱的地面上扫过,又从何秀琛身上扫过,最后落回自己脚尖前那一小片勉强算得上干净的地方。
何秀琛僵住了。
她站在那里,隔着那些散落的零件和线缆,看着那两个站在阳光里的人。
她想说对不起。想说这里太乱了。想说她没想到真的会有人来。
但说出来的只有五个字。
吞吞吐吐的,带着不确定的犹豫,确认着根本不可能发生的事情:
“故……事……续写者?”
妄承侑点了点头。
何秀琛愣愣地看着那个点头的人,看着那张陌生的、却让她莫名安心的脸,看着那双眼睛里平静的、接纳一切的光。
她忽然不知道该做什么。手套还攥在手里。袖子放下来了,但袖口沾着一块黑色的油渍。
头发放下来了,但刘海因为汗水贴在额头上,有点痒。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又抬头看了看那两个人,然后——
开始转圈。
在原地。
小小的、无措的、不知道该往哪走也不知道该做什么的转圈。
转了两圈。
她停下来。抬起头,声音比刚才更小:
“上……上楼?”
她指了指工坊深处那个通往二楼的楼梯。楼梯很窄,很陡,铁质的。
妄承侑看着她那手足无措的慌乱,看着她那拼命想要招待好她们又不知道该怎么做的窘迫——
心里那个柔软的地方被轻轻碰了一下。
她点点头。
“好。”
何秀琛如释重负地吐出一口气。
她转身往楼梯口走,绕过地上的线缆,跨过那些散落的零件,每一步都走得很小心。
那两个人跟在后面。
穿白衬衫的走得很稳,一步一步,不急不缓。
那个穿裙子的女孩走得很慢,一只手提着裙子,另一只手扶着楼梯扶手,没再说什么。
二楼。
视野一下子开阔起来。
和楼下的凌乱截然不同,二楼是一个极简的空间。
一张大桌子摆在正中央,原木色的,桌面上空空的,什么都没有。
几把折叠椅靠墙放着,银色的金属腿,黑色的椅面,整整齐齐。
房间正中拉着一条巨大的帘子。
星空色的。
深蓝的底子上洒满细碎的银点,如同把一小片夜空裁下来挂在那里。
帘子从天花板垂到地面,把后面的空间严严实实地遮住,一点都看不见。
这应该就是平时和人谈事的地方。
干净。整洁。但也冷清。
何秀琛站在那里,目光在那几把折叠椅上转了转,又垂下来,落在地面上。
地面擦得很干净,能照出模糊的人影。
她看着那个模糊的、自己的影子,忽然想起什么。
“茶。”
她轻声说。然后转身就要往旁边那个小隔间走。还没迈出一步,手腕就被轻轻握住了。
那只手很温暖。
何秀琛愣住了。
她抬起头,透过遮住眼睛的刘海缝隙,看见那个穿白衬衫的人站在她面前,握着她的手腕,脸上的表情依旧很温和的。
“不需要这么客气。”
那个声音也是温和的,暖风抚面一样。她很久很久没有听到过的、不带任何目的的善意。
“我们像朋友一样相处交流就可以。”
朋友。
何秀琛看着那个人,看着那张陌生的脸上认真的表情,看着那双眼睛里映出的、小小的自己——
她张了张嘴。又没能说出话来。
那个人已经松开手。
退后一步。
“我是妄承侑。”
她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已经走到折叠椅旁边的女孩。
“她是妄瑰霖。”
妄瑰霖已经坐下了。
她坐在靠墙最近的那把折叠椅上,姿态随意。一只手搭在椅子扶手上,另一只手——
拍了拍旁边的椅子。
那把椅子原本离她有点远,但她刚才已经不动声色地挪过了,挪得和她的椅子贴在一起。
她拍着那把椅子,看着妄承侑,眼睛里的意思很明显:
坐过来。
妄承侑看着那把椅子,又看着妄瑰霖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上隐隐的期待,在心里轻轻叹了口气。
她走过去。
坐下。
刚坐稳,一只手就伸过来,搭在她胳膊上。
那只手很小,但手指很凉。凉意透过衬衫的薄薄布料渗进来,让妄承侑的胳膊起了一层细小的鸡皮疙瘩。
然后那根手指开始往她袖口里钻。
指腹贴着皮肤,一点一点往里探,凉意一路蔓延,从手腕爬到小臂——
妄承侑按住那只手。
没说话。
只是按着。
妄瑰霖侧过头看她,眼睛里有一点若有若无的委屈。
妄承侑没理她。
只是按着那只手,按在自己胳膊上,不让它继续往里钻。
然后她抬起头,看向何秀琛。
何秀琛还站在原处。
她看着那两个人,看着她们坐得那么近,看着那只搭在胳膊上的手,看着她们之间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亲密又自然的氛围。
她忽然有点不知道该往哪里看。
目光垂下来,落在地面上。
沉默。
长久的沉默,慢慢淹过脚踝,淹过膝盖,淹过胸口,淹得人有点喘不过气。
何秀琛就那么站着,低着头,刘海遮住眼睛,遮住视线,遮住她所有想隐藏的东西。
她不知道在看哪里,可能在看自己的脚尖,可能在看地板上那些模糊的人影,可能什么都没看。
只是让目光落在某个空的地方,落在那一片什么都看不清楚的虚焦里。
妄瑰霖的手还在妄承侑胳膊上。
她动了动手指,试图继续往里钻,又被按住了。
她轻轻“啧”了一声。
然后开口。声音懒懒的,带着一点漫不经心:
“不知道从哪讲,怎么讲,就从头来。”
她顿了顿。
“反正离末世降临还有三天。”
妄承侑猛地转过头。
瞪大眼睛。
那震惊太明显了,明显得连一直低着头的何秀琛都感觉到了,抬起头,透过刘海的缝隙看了她一眼。
妄承侑没顾上那个。
她只是盯着妄瑰霖,用眼神无声地质问:
你也没跟我说这是末世啊?
妄瑰霖对上那个眼神。
然后心虚地笑了笑。
妄承侑深吸一口气。
何秀琛开口了。
她的声音带着一点沙哑:
“那我从头开始讲吧。"”
她看着地面,看着那三个模糊的倒影,看着倒影里那个站在最边缘的、小小的自己。
沉默了一秒。
两秒。
三秒。
然后继续。
声音飘过那些漫长的、沉重的、她以为再也不会提起的岁月。
“重启前的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