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纯爱
夜色沉下来的时候,妄承侑才意识到自己干了件多蠢的事。
她坐在副驾驶上,看着车窗外飞速后退的路灯。
妄瑰霖安静地开着车,长裙换成了更方便的裤装,但那张脸还是在流转的光芒下漂亮得不像话。
“那个……”妄承侑干巴巴地开口,“是不是有点晚了?”
妄瑰霖瞥了她一眼,没说话。
意思很明显。
妄承侑尴尬地笑了笑,手指无意识地绞着安全带:
“我就是太兴奋了,那个庄园,那个计划,还有何秀琛的异能……我一想起来就坐不住……”
“嗯。”
妄瑰霖就回了这么一个字。
她不仅没有责备,还真的陪着妄承侑开车冲了过来,穿过大半个城市,开到路灯一盏一盏亮起来。
妄承侑看着那张侧脸,心里软了一下。
“你不说我也知道。”
妄瑰霖开口,声音依旧是那副懒懒的调子,“你就是这样的人。这也是你从择恩那里所得到的最珍贵的东西。”
妄承侑愣了一下,她才不是那么伟大、那么好的人呢。
“我不是择恩。”她轻轻说。
“你是。别忘了你的爱的底色都是金色的。”
车子在一扇熟悉的玻璃门前停下。
工坊里还亮着灯。
灯光从蒙着雾气的玻璃窗透出来,昏黄温暖。妄承侑心里悬着的石头轻轻落了地。
还好,还亮着。
她解开安全带,推开车门。
夜风涌进来,带着凉意。她站在车前,忽然有点踌躇。
万一金娜妍也在呢?
万一人家正在过二人世界呢?
她这个点冲过来,会不会太打扰了?
妄瑰霖从另一边下车,走到她身边,看着那张写满犹豫的脸,嘴角微微弯起来一点。
“怕什么?”她说,“又不是来捉奸的。”
妄承侑:“……”
这话说的,怎么更难听了?
但她还是深吸一口气,迈开步子,往那扇门走去。
妄瑰霖跟在她身后,裙摆换成裤装之后,她走得更自在了。姿态随意得像逛自家后花园,完全没有妄承侑那种小心翼翼的忐忑。
门没有锁。
缝隙里漏出一道细细的光。
工坊里只有一个人。
何秀琛。
她站在那张巨大的工作台前,工装的袖子挽到手肘。头发被一个小小的机械夹子夹住了。
夹子看起来应该是从哪个零件上随手拆下来的,银色的金属泛着光,把厚重的刘海拢到一边,露出一整张侧脸。
清秀的眉眼,挺直的鼻梁,还有那双琥珀色的眼睛,正专注地盯着手里的东西。
那是一只机械臂。还是半成品,复杂的线路裸露在外。
何秀琛的手指在那上面移动,偶尔拿起螺丝刀,拧紧某个关节;偶尔用镊子夹起一根极细的线,小心翼翼地连接两个触点。
机械臂在她手里,一点一点变得完整,变得灵活。
光芒映在她的眼睛里,让那双琥珀色的瞳仁亮得好似藏着一小簇火焰。
妄承侑站在门口,看着那个画面,忽然不敢敲门。
怕让那簇火焰熄灭。
但……还有很重要的事,所以她还是敲了。
笃笃笃。
三声。
何秀琛的身体微微一僵。
她转过头,看向门口。
眼睛里还带着刚才专注时残留的光。但当她看清门外站着的人时,那光里多了点什么——惊讶,疑惑,还有一点点——
慌乱。
她的手抬起来,飞快地摸向头上的夹子。动作慌张得有点狼狈。
厚重的刘海瞬间垂下来,重新遮住眼睛,遮住所有她不想被人看见的表情。
她站在那里,一只手攥着那个小夹子,另一只手垂在身侧,指尖透露无措而微微蜷缩。
妄承侑推门进去。
“那个……”她开口,声音有点干,有点尴尬,“这么晚了还打扰你……”
何秀琛摇了摇头。刘海跟着晃动,露出一瞬间的眉眼,又很快被遮住。
“没……没事。”她的声音也是轻轻的,吞吞吐吐的,“我平时也……也这个点。”
妄承侑忽然有点不知道该说什么。
目光在工坊里转了一圈,落在那些散落的零件上,落在工作台边上那把铺着柔软坐垫的椅子上——
那把椅子空着。
妄承侑的嘴比脑子快:
“那个……你女朋友不陪你吗?”
话一出口,她就后悔了。
恨不得把自己的舌头咬下来。
什么叫哪壶不开提哪壶?这就是。
她看着何秀琛,看着那从发丝缝隙里透出来的、一点点泛红的耳根。
何秀琛没有说话。但她攥着小夹子的手,攥得更紧了。
“她俩交往一年多,连手都没牵过呢。”
妄瑰霖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妄承侑转过头。
妄瑰霖站在门口,倚着门框。小脸上没什么表情,但那双漂亮的眼睛里,有一点若有若无的、幸灾乐祸的光。
“啥?”妄承侑的嘴又比脑子快了,“一年多,连手都没牵过?”
她看着何秀琛那张红得快滴血的脸。脑子里有什么东西轰地炸开。
“太……太……”她张着嘴,不知道该用什么词形容,最后蹦出一个,“太纯爱了!”
何秀琛的耳根又红了一个度。明显得连刘海都遮不住。
她低下头,盯着自己沾着机油印子的工装鞋。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害羞。
明明只是事实。
明明只是——
只是从来没有人用这样的词形容过她和金娜妍。
“对。”
妄承侑还在说,语气里带着一种义愤填膺的认真,“长得那么好看,还这么纯情,也太犯规了吧。”
这话说完,她自己先愣住了。
因为这话——
好像在点谁。
妄瑰霖动了。
她从门框上直起身,走过来,步子迈得大,走得也快。她来到妄承侑面前,伸出手——
手指挤进指缝。
十指相扣。有点嚣张的宣示“我不纯情,又怎么了!”的意味。
妄承侑低下头,嘴角弯起来。
何秀琛站在工作台前,看着她们之间那种自然而然的、不需要任何言语的亲密——
她的目光慢慢垂下来。
落在自己的手上。
那双手很大,比一般女生的手都要大。
指节分明,几乎每一个关节和指腹上都覆着一层茧——那是常年握工具、拿零件磨出来的。
手心粗糙,掌纹深刻,指甲缝里嵌着洗不掉的机油痕迹。
她又想起另一双手。
金娜妍的手。
白皙的、纤细的、漂亮的手。那双手总是带着淡淡的护手霜香气。
那双手,她从来不敢去握的。
她的指尖不由自主地蜷缩起来。
蜷成拳头。
藏进工装的口袋里。
“你……你们……”她开口,声音有点哑,带着一点小心翼翼的转移话题的意味,“这么晚来是怎么了?”
妄承侑的眼睛一下子亮了。
“基地!”她说,声音都比刚才高了八度,“我们要建一个基地!”
何秀琛愣了一下。
“大基地!”妄承侑继续说,手已经开始比划了,“有围墙,有防护,有地下避难所,能保护普通人!”
她顿了顿,深吸一口气,把那口气压下去一点,但眼睛里的光一点都没压住。
“你的异能可以帮我们!”
何秀琛看着她,因为兴奋而微微发红的脸,看着那双亮得藏着小太阳的眼睛,看着那手舞足蹈比划的样子——
她脑海里不由随着话语而浮现画面。
在被绝望浸透的末世里,一座巨大且安全的基地,保护着老人、小孩、所有普通的、没有异能的人
孩子们茁壮成长,老人们有所依靠,训练场上有人在练习异能——
而这一切,她可以参与建造。
她可以。
她重生到现在,一直困在那些痛苦的记忆里,困在那些怎么擦都擦不完的眼泪里,困在“为什么她要那样对我”的无解问题里。
她从来没有想过——
原来她的异能还可以做那么多事。
原来她还可以保护别人。
胸腔里有什么东西在发热。
热度慢慢蔓延开,从胸口蔓延到四肢,蔓延到指尖,蔓延到那双还藏在口袋里的、布满茧的手上。
她抬起头。透过那些遮住眼睛的碎发,看着妄承侑。
“可以……可以……”她的声音有点抖,但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另一种东西,“可以把我的工坊搬过去吗?”
妄承侑笑了。灿烂得有点傻。
“可以!”她说,“你想搬什么都可以!”
何秀琛的嘴角也弯起来一点。
妄瑰霖的声音从旁边插进来:
“明天搬。明天也顺便把酒窖腾出来,然后再把其他的细节细化一下。”
何秀琛点了点头。
她低下头,重新审视工作台上那支半成品的机械臂,散落的零件,那把铺着柔软坐垫的椅子——
机械臂还要继续完善。
零件还要打包。
椅子——
椅子一定要带上。
她犹豫了一下,抬起眼睛,透过刘海看着那两个人。
妄承侑还在笑,笑得眼睛都弯起来;妄瑰霖站在她旁边,一只手搭在她胳膊上,目光一直落在妄承侑身上。
她开口,声音带着一点不确定:
“娜妍也可以去吗?”
妄瑰霖看着她。
那双漂亮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
“按照你的小金幸福计划的话,”她说,“她的家人,还有你的妹妹,也全部都得先挪过去。”
她顿了顿。
“毕竟光有舞台,没有演员怎么办?”
何秀琛愣住了。
妹妹。
何清瑾。
那个名字,一根刺般,轻轻扎了她一下。
她想起在礼堂台上听到的那些话。
那些“何学姐和何学妹更搭”的议论,那些“金学姐和何学妹同台表演简直绝了”的赞叹,那些——
那些她假装听不见、却一个字都没漏掉的声音。还有故事重启前,那让她绝望的一幕。
她的左臂似乎又开始隐隐作痛。
妄承侑的声音忽然响起来:
“她妹妹也要接来吗?”
声音里带着犹豫与不解。
何秀琛没有说话。
没有动作。
没有反驳。
只是站在昏黄的灯光下。让刘海遮住她的脸,遮住她的眼睛,遮住她所有想隐藏的表情。
但她的手正无意识地摸着那支半成品的机械臂。指尖沿着金属骨架滑动,滑过一个一个关节,滑过那些冰冷的、不会说话的表面。
妄瑰霖看着那个沉默的身影,眼神里闪过一丝失望。
“那行。你妹妹你去通知,金家由我搞定。”
她顿了顿。
“你把东西整理整理,明天我会派车来接。”
何秀琛点了点头。
妄承侑看着她,想说点什么。
想问问“你还好吗”,想问问“你妹妹到底怎么回事”,想问问那些她或许听不懂的、藏在沉默背后的东西。
但她什么都没能说出来。只好走过去,轻轻拍了拍何秀琛的肩膀。
“明天见。”她说,声音暖暖的。
何秀琛抬起头,看了她一眼。
妄承侑看见了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里,一小簇还在燃烧的、微弱的光。
她笑了笑。
转身往外走。
妄瑰霖已经先一步出去了。妄承侑加快脚步,跟在后面。
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回过头。
何秀琛还站在那里,身影很孤单。
她抬着头,目送着她们离开。
妄承侑抿嘴犹豫。最终推开门,迈了出去。
夜风涌进来,吹动工坊里的图纸,吹动何秀琛垂在脸侧的刘海,露出一瞬间,明亮的眉眼。
明天。
她对自己轻轻说。
明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