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粉色
沈癸泠站在鸾仙阁主殿的琉璃瓦上。
夕阳已经沉到遮天树的枝丫下面,只剩下最后一点余晖,把那些金色的琉璃枝叶染成了更深的颜色。
风从远处吹来,带着灵植园的草木清气,带着那些还在商讨对策的人群隐约的喧嚷。
她低头看向高台。
妄承侑正站在择恩身边,认真地听着什么,眉头微微蹙着,时不时点一下头。
夕阳的余晖落在她脸上,把那层因为修为暴涨而变得有些不一样的气质照得柔和了几分。
但她还是她,还是那个会害羞会恼会笨拙急躁会吞一整瓶丹药的8号。
沈癸泠的嘴角轻轻弯起来。然后她感觉到了。
一些金色的能量,从妄承侑的方向涌来,仿佛一群雀跃的萤火虫。
穿过傍晚的空气,穿过那些还在飘荡的尘埃,欢快地、迫不及待地,冲进她的胸膛。
温热又柔软。带着一种她从未感受过的、纯粹得几乎透明的——爱。
裹挟着择恩看向赴约人群的目光,掺杂着择恩弯下腰时那些涌出来的眼泪,满载不久前,此起彼伏的“宗主救过我”的声音——
大爱。
择恩用那些日复一日的温柔,用那些无条件的接纳和陪伴,给妄承侑那颗“无心”染上的,是“为生民立命,为万世开太平。”的大爱。
沈癸泠闭上眼睛,让那些金色在身体里流淌。
那些能量所到之处,一直像刀子一样剜着她的剧情排斥之力,如冰刃遇见阳光一样消融了,再也找不到一丝痕迹。
她睁开眼睛。浑身轻松,不由轻轻地笑了。
她的8号就是厉害。第一次产生的,就是这么纯粹的爱。
她抬起手,朝熙辰的方向轻轻挥了挥。
一缕金色的能量从她指尖飘出去,穿过人群,穿过那些还在商讨对策的修士,悄无声息地落在熙辰身上。
帮助熙辰抵抗剧情的惩罚。
那个傻孩子,从地宫逃出来之后就一直在疼,却一声不吭,只是寸步不离地跟着择恩。
沈癸泠知道那种疼——被剧情排斥就像无数根烧红的针在骨髓里搅动。
但现在不用疼了。
有能量了,办法就更多了。
沈癸泠站在屋顶上,看着远处那片连绵的山峦,看着那些被夕阳染成金红色的云层,看着遮天树巨大的树冠在晚风里轻轻晃动。
她得仔细想想。
想想怎么在三十天后,让所有人都活下来。
想想怎么让那些下来找乐子的上仙,好好感受一下什么叫“凡间的热情”。
想想怎么让她的8号——那个蜷在床上吐得天昏地暗的人,那个哭着说“是不是我不来比较好”的人,那个现在正站在夕阳里认真听讲的人——不用再经历任何一次绝望。
她正想着,忽然感觉到一道目光。
低头一看。
妄承侑不知道什么时候抬起了头,正朝她这边看过来。那双眼睛在夕阳里亮晶晶的,里面有一点疑惑,一点好奇,还有一点——
沈癸泠看懂了那一点是什么。
她抬起手。
金色的能量从指尖涌出来,在傍晚的天空里,画了一个大大的心。
那心很大,大到几乎要遮住半边天,大到那些还在商讨对策的人都抬起头来看。
金色的线条在夕阳的余晖里闪闪发光,和一颗真正的、会跳动的心几乎没有差别。
妄承侑愣住了。然后她的脸腾地红了。
红得比刚才那些夕阳还红。
她飞快地低下头,假装什么都没看见,继续听择恩说话。但她耳根那抹红,怎么藏都藏不住。
沈癸泠笑了。那个笑容比刚才更大,更灿烂。
夜深了。
喧闹了一整天的鸾仙阁终于安静下来。那些来赴约的修士们,有的被安排去了客房,有的干脆在遮天树下打坐,还有几个喝多了的,躺在地上呼呼大睡,鼾声此起彼伏。
月光从遮天树的枝叶间漏下来,被那些金色的琉璃滤成无数道细细的银线,洒在鸾仙阁的每一个角落。
熙辰坐在老地方。
自己的屋顶上。
那个她坐过无数次的地方。
她只是看着。
看着那棵遮天蔽日的金色大树,看着那些在夜色里泛着温润光的琉璃枝叶,看着那些沉淀了千万年的光阴,安静地笼罩着整个鸾仙阁。
她不再伸手了。因为她知道,有些东西是遮不住的。
脚步声传来。轻手轻脚的。
熙辰没有回头。
她知道是谁。
择恩在她身边坐下来,动作缓慢而轻盈。
她刚开完小会,身上还带着议事厅里那些烛火的气息,带着那些还没散尽的、补天石材料的气息。
她坐下来之后,第一件事是牵起熙辰的手。那只手被她捧在掌心,轻轻地、仔细地检查着。
手背上那些在地宫里留下的伤已经好了,但她还是看得很认真,一根手指一根手指地看。
月光落在那只手上。
白皙的,柔软的,什么痕迹都没有。
熙辰没有挣扎。
就那么让她牵着,看着,检查着。
“我没想阻止你。”
她开口,声音在夜风里飘着。
“我只是不想你一个人。”
择恩的手顿了一下。
她低下头。
月光落在她脸上,把那些温柔照得更软,更暖。她低头,亲了亲熙辰的手背。
那吻轻得像花瓣落在水面上。
但熙辰感觉到了。
感觉到了那嘴唇的温度,感觉到了那呼吸的轻颤,感觉到了那吻里藏着的东西——
有心疼,有愧疚,有“我知道”,还有“我也是”。
“但我不是一个人呀。”
择恩的声音从低着的头下面传上来,闷闷的,却带着笑意。
“熙辰。”
她抬起头,看着熙辰,那双眼睛在月光里亮亮的。
“就算我要一意孤行,你也会陪着我。”
熙辰的眼睛里有泪光在晃动。
那些泪光在月光下闪着,碎掉的星星般,暴露出藏了很久终于肯露出来的东西。
但她没有让它们流出来。
她只是侧过头,看着择恩。
那张脸在月光里还是那么温柔,那么慈悲。但那双眼睛里有狡黠,有笃定,有“我什么都知道”的了然。
“你最狡猾了。”
熙辰的声音有点抖,带着一点点哭腔,又带着一点点认命。
择恩笑了。在月光里,那么美丽。
她抬起手,摸了摸熙辰的脑袋。
“是啊,熙辰。”
她的声音温温软软的,春风抚面。
“你要知道,下位者心动往往是因为上位者故意引诱。”
熙辰愣住了。
然后她看见择恩凑过来。
一个吻落在她的唇角。
所有等待终于有了回应。
熙辰没有动。
她只是让吻的温度从唇角那里蔓延开来,蔓延到脸颊,蔓延到耳根,蔓延到全身。
然后她动了。
她伸出手,按住择恩的后脑勺。
吻了回去。
那个吻带着这么多年的等待、害怕、绝望和希望。
月光落在她们身上。
风从远处吹来,带着遮天树淡淡的清香。
那棵金色的大树,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变了颜色。
从树干开始。
那些深金色的、陈年琥珀一样的树皮,慢慢染上一层淡淡的粉。
那粉色很浅,浅得像朝霞落在雪地上,像少女脸上最羞涩的红晕。
然后往上蔓延。
枝丫。枝条。那些透明的、温润的琉璃叶子。
一片一片。
一点一点。
整棵遮天大树,在月光下,在夜风里,慢慢地,变成了浅浅的粉色。
宛若一颗巨大的、会发光的、终于盛开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