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知结局世界

第20章 宗主

遮天树下,从未有过如此热闹的光景。

金色琉璃般的枝叶在头顶铺展开来,将午后的阳光滤成万千道细碎的金线,洒落在鸾仙阁的每一寸土地上。


那些金线落在白玉铺就的地面上,落在金丝木的楼宇上,落在来来往往的人群身上,把整座鸾仙阁镀上一层暖光。


人。到处都是人。


有的踩着飞剑悬在半空,有的三三两两聚在树下,有的干脆爬到屋顶上,占个好位置往下看。

那些平日里难得一见的大能修士,此刻都收敛了周身的气势,和那些刚入门的小辈挤在一起。


躺着的人也不少。


几个穿着粗布麻衣的散修,大剌剌地躺在树荫下的草地上,双手枕在脑后,翘着二郎腿,嘴里还叼着根草茎。

旁边有人看不过去,踢了他们一脚:“起来,像什么样子?”

那几个人也不恼,翻个身,继续躺着,嘟囔道:“宗主又不会骂我,怕什么?”


坐着的人最多。


树下,石阶上,栏杆边,只要能坐人的地方,都坐满了。

有的闭目养神,有的交头接耳,有的嗑着瓜子,那瓜子壳就随手往旁边一丢,被风吹得到处都是。


一个老修士皱着眉头,看着落在自己袖子上的瓜子壳,刚要发作,抬头一看——嗑瓜子的是个五大三粗的壮汉,那壮汉对上他的目光,咧嘴一笑,露出两排被不知道什么玩意染黑的牙。

老修士叹了口气,把袖子上的瓜子壳弹掉,什么都没说。


魔修们也在。只是不在明处。


有的易容成普通修士的模样,混在人群里,低着头,尽量不引人注目。

有的躲在远处的树冠里,借着那金色枝叶的掩护,竖起耳朵偷听。

还有几个胆子大的,干脆趴在鸾仙阁外围的屋顶上,一动不动,像几只晒太阳的壁虎。


没有人去抓他们。


不是因为抓不到,是因为不想。

今日来这里的,不论正邪,都是听见了那个唤令来的。


两日前,修仙界第一人妄择恩,鸾仙阁宗主,那个出了名的大圣母——不对,大好人——以从未有过的声势发出了唤令。

唤令传遍了修仙界的每一个角落,穿透了每一道屏障,落进了每一个修士的耳朵里。


“请来鸾仙阁共商大事。”


就这几个字。没有威胁,没有利诱,没有“不来后果自负”的狠话。

只有这几个字。


但所有人都来了。


因为她叫妄择恩。

那个被人指着鼻子骂也只会笑笑的人。那个只要你不干伤天害理的事,就会对你笑眯眯的人。

那个救了无数人、帮了无数人、却从来不挂在嘴上的人。

她说了,有事就是有事。

所以能来的,都来了。


正午的阳光从树冠最密的地方漏下来,落在遮天树下的高台上。

妄择恩站在那里。

纯白的裙摆垂落在白玉地面上,暗纹的金丝在光线下若隐若现,像游动的细小金龙。

眉心那一点红,在满树金光的映衬下,显得格外温柔,格外慈悲。


妄承侑站在她右手边,熙辰站在她左手边。

妄承侑的目光扫过台下密密麻麻的人群,扫过那些躺着坐着站着的人,扫过远处树冠里若隐若现的影子,忽然有点想笑。


这场面——像什么呢?

像公司开大会。还是那种必须到场、谁不来就扣工资的大会。


但这些人不是被逼来的。


他们是自己来的。


因为择恩说有大事。


她悄悄侧过头,看向择恩的侧脸。那张脸在阳光下温柔得宛如一幅画,眉眼低垂着,嘴角含着淡淡的笑意。

但妄承侑看见了,看见那双眼睛里有一闪而过的沉重,看见那微微抿起的嘴唇里有欲言又止的犹豫。


她在紧张。


这个第一大宗宗主,这个修仙界第一人,这个被无数人仰望的“活观音”——在紧张。

妄承侑的心忽然软了一下。她想说什么,但没来得及。


因为择恩开口了。


“今日请诸位前来,”她的声音如三月轻风,“是因有一事相告。”


台下渐渐安静下来。那些嗑瓜子的不嗑了,那些躺着的不躺了,那些交头接耳的不说了。

无数道目光汇聚过来,落在高台上那个白色的身影上。


择恩深吸一口气。


“天界将在三十日后下凡,届时生灵涂炭,万物终焉。”


轰——台下瞬间炸开了锅。


“什么?天界?”

“下凡?他们下凡干什么?”

“不是说飞升之后就再也回不来了吗?”

“三十日?就三十日?”


吵嚷声此起彼伏,潮水一样涌上来,几乎要把整个鸾仙阁淹没。


有人脸色煞白,有人眉头紧皱,有人瞪大了眼睛,有人张着嘴,半天说不出话。

远处那些偷听的魔修们也骚动起来,树冠里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妄择恩没有说话。


她就那么站着,等那些声音慢慢落下去。等了很久。

等到最后一个声音也消失,等到所有人都再次看向她,她才继续开口。

那声音还是温温软软的,但比刚才重了一点,认真了一点。


“天道纵容,加固天门已没有用。”

她顿了顿。“我恳请诸位——”


她弯下腰,深深地鞠下一躬。那躬鞠得深到她的额头几乎要碰到膝盖。


“与我一同抗敌。”


安静。死一般的安静。


熙辰站在那里,看着择恩弯下的腰,看着那些垂落的长发,看着那在阳光下微微颤抖的肩膀。


她的心揪了一下。她想扶她起来。但她没有动。


因为这是择恩的选择。是她的请求。

是她为苍生谋求一条活路的姿态。


然后——“害!”


一个声音从人群里炸开。那声音粗犷得很,带着一股子满不在乎的劲儿,石头般砸进平静的湖面。

“就这事儿啊?”


所有人都愣住了。


妄承侑顺着声音看过去——人群里,一个壮汉正叉着腰站着。

那壮汉五大三粗,满脸横肉,穿着件破破烂烂的褂子,露出的胳膊上全是刀疤。

他咧着嘴,露出两排牙,笑得跟朵花似的。


“我还以为宗主要我的命呢!”

他扯着嗓子喊,“你拿去呗,都拿去!”

旁边有人踢了他一脚:“你瞎说什么?”


“我没瞎说啊!”

壮汉不服气,嗓门更大了,“我这条命本来就是宗主捡回来的!那年我被妖兽咬得只剩一口气,是宗主路过,把我从死人堆里刨出来的!没有宗主,早没我这个人了!”


他顿了顿,忽然也弯下腰。动作很笨拙,像一头熊在学人作揖。


“宗主要我的命,我都给。”

另一个声音响起来。


这次是个女人。她站在人群靠前的位置,穿着一身素白的衣裳,脸上带着淡淡的伤疤。

她没有回头,就那么看着高台上的妄择恩,声音不大,但一字一句,清清楚楚。


“没有宗主,早就没有我了。”


然后是第三个。第四个。第五个。那些声音从四面八方涌来,像春天的惊雷,像夏日的骤雨,像秋天的狂风,像冬日的烈火——


“宗主救过我全家!”

“那年宗门大比,我被人暗算,是宗主出手拦下的!”

“我娘重病,是宗主亲自下山送的药!”

“宗主——”

“宗主——”

“宗主——”


那些声音汇成一股洪流,在遮天树下回荡着,震得那金色琉璃般的枝叶微微颤动,漏下更多细碎的光。


妄承侑站在那里,听着那些声音,看着那些脸。有老的,有少的,有男的,有女的,有正派修士,有魔修——那些魔修不知什么时候也站了出来,不再躲藏,不再偷听,就那么站在人群外围,站在阳光照得到的地方。

他们的脸上也有光。然后一个声音炸开,盖过了所有人。


“妄择恩!抬起头来!”

那声音苍老,沙哑,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


妄承侑循声望去——人群最前面,一个白发苍苍的老者正站在那里。

他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道袍,拄着一根普普通通的木拐杖,佝偻着腰,却抬着头,一双浑浊的眼睛直直地看着高台上的择恩。


“抬起头来!”

他又喊了一声,拐杖在地上重重一顿,“你不需要摆出这种姿态!”


妄择恩慢慢直起腰。她的眼睛里有水光在闪。那老者看着她,浑浊的眼睛里也有一点亮晶晶的东西。


“我们这些人,”他一字一句地说,“哪个没受过你的恩惠?”

他顿了顿,拐杖又顿了一下。

“他们下来了,我们肯定会和你一同抵抗的。”

“这是理所当然的事。”

“不需要你求。”

最后那几个字落下的时候,人群再次沸腾起来。


“就是!”

“就是!”

“宗主!你听到了吗?就是!”

“我们和你一起!”

“那些升上去的人,好好呆着不行吗?非得下来干什么?”

“弄死他!”

“弄死他们!”

“以为我们好欺负是不是?”

“让他们见识见识!”


那些声音越来越响,越来越烈,犹如火山喷发、海啸席卷、一切不可阻挡的东西。


有人在喊。有人在笑。有人在哭。有人举起手中的剑,那剑在阳光下闪着冷冷的光,却让人心里发热。

有人掐着诀,灵气从身体里涌出来,五颜六色的,引得漫天烟火。

有人什么也没做,就那么站着,站着,让那些声音从自己身体里穿过,让那些滚烫的东西在心里烧起来。


远处那些魔修们也开始喊。开始还只是稀稀拉拉的几声,后来越来越多,越来越响,和这边的人声混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


“弄死他们!”“

让他们见识见识!”

“三十日后,我们等着!”


妄承侑站在那里,听着那些声音,看着那些脸。她的眼眶有点酸。有什么东西想涌出来。

但她没让它涌出来。


她只是往前走了一步。很小的一步。

但这一步让她和择恩站得更近了。

熙辰也往前走了一步。

她们三个人,并排站在高台上,站在遮天树下,站在那些金色的光里。


妄择恩看着台下那些密密麻麻的人,看着那些举起的剑,那些闪烁的灵气,那些满是泪水的脸,那些咧着嘴的笑。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她什么都说不出来。只有眼泪涌出来。

温热的。顺着脸颊往下淌,滴在纯白的衣襟上,洇出一小片深色的痕迹。


她这辈子第一次在人前流泪。


台下有人看见了。

“宗主哭了!”

“别喊!让人家哭一会儿!”

“就是,哭怎么了?我也想哭!”

“那你哭啊!”

“老子不哭!老子要留着劲,三十日后弄死那些王八蛋!”


笑声和喊声混在一起,哭声和骂声混在一起,那些声音汇成一条洪流,在遮天树下冲撞着,激荡着,最后化作一个统一的、震耳欲聋的呐喊——


“一同抗敌!”

“一同抗敌!!”

“一同抗敌!!!”


那声音太大了,大到震得那金色琉璃般的枝叶簌簌作响,大到震得天上的云都散开了,大到震得整个鸾仙阁都在颤抖。


阳光从散开的云层里倾泻下来,毫无遮拦地洒在每一个人身上。

洒在正派修士身上,魔修身上。

洒在妄择恩身上,妄承侑身上,熙辰身上。那些光太亮了,亮得人睁不开眼。但没有一个人闭眼。


他们都睁着眼睛,迎着那光,看着那光,让那光落在自己脸上。

三十日。

还有三十日。

三十日后,天界下凡。三十日后,他们要一起——弄死那些想毁掉一切的王八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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