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鸾仙
妄承侑跟着那个慢悠悠在天上飞的人,不知走了多久。
时间在这里像被抽走了骨头,软塌塌地摊着,没有早晨也没有晚上,只有灰蒙蒙的天光永远不死不活地挂着。
她只感觉自己的腿已经不是自己的了——或者说,从34楼跳下来的那一刻起,这双腿就不该再疼了,可它们偏偏还在疼,还在走,还在机械地、麻木地、一步又一步地往前迈。
每踩一步,脚底就传来一阵钝痛,像是有无数根针从下往上扎。
她低头看了一眼,麻布鞋早就磨破了,脚趾露在外面,沾着泥土和干涸的血——不知道是自己的,还是那个青年的,还是那些变成白沫的人的。
她懒得分辨。
嘴皮干裂得厉害,一抿嘴就能尝到铁锈味。
她用舌头舔了舔,舌尖被干裂的唇划出一道口子,血珠子渗出来,又很快被舔干净。
渴。
饿。
累。
这三种感觉轮流敲打她,像讨债的上门,不依不饶。
前面那个白色的身影还在飞——不对,是飘。
飘在半空中,离地三尺,衣袂飘飘,流苏轻摇,偶尔踩一下剑,偶尔连剑都不踩,就那么虚空站着,回过头来看她一眼。
那眼神她读不懂。
没有催促,没有不耐烦,也没有任何关心。
就像在看一只蚂蚁爬得慢,只是看着,并不打算帮忙,也不打算踩死。
妄承侑忽然想笑。
她一个从34楼跳下来的人,现在竟然在担心自己走不动路会不会被嫌弃。
但她笑不出来。
脸上所有的肌肉都像被冻住了,做不出任何表情。
她不知道自己该是什么表情。
那个村子被劈成白沫的时候,她没有表情。
那个青年爬到她脚边死掉的时候,她没有表情。
那个“噼里啪啦”说她没有感情的时候,她也没有表情。
现在她还是没有表情。
但她脑子里有东西在转——转得很慢,像生锈的齿轮,咯吱咯吱地响:
我该哭吗?
那些人死了。
我认识他们吗?那个叫我“侑妹”的青年,我认识他吗?他为什么要爬过来跟我说快逃?他是这个村子的人,还是跟我一样从别处来的?他是那个创作者的安排吗?他是归零吗?不,归零是智脑,他不是。那他是什么?
他死了。
我应该哭吗?
可她一滴眼泪都挤不出来。
眼眶干得像这个永远不下雨的天,像那些被劈成白沫的人——他们连哭的机会都没有,就变成了粉末。
那我该笑吗?
笑什么?笑自己莫名其妙被拽进这个世界?笑那个杀人狂魔说要收她为徒?笑那个半截身子爬过来叫她快逃的青年死得那么快?
没什么好笑的。
那我该说什么?
质问那个飘在前面的人?问她为什么要劈村子?问她那个青年是谁?问她这个世界到底怎么回事?问她创作者想让我续写什么?问她归零的意识储存体在哪儿?
问了会有答案吗?
就算有答案,她又能改变什么?
妄承侑继续走。
脚疼得已经麻木了,腿沉重得像灌了铅。
眼前开始发黑,一阵一阵的,像有人在她脑子里拉灯,拉上,拉开,拉上,拉开。
她知道自己快撑不住了。
但她不知道自己撑不住之后会发生什么。
会死吗?
死了是变成白沫彻底消失,还是回到那个生物舱里,像做了一场噩梦,醒来发现自己还躺在冰冷的透明罩子里,那个叫归零的声音还会说“欢迎回来,8号求爱者”?
如果是后者,那好像也不错。
至少不用再走了。
她这么想着,脚下一软,整个人往前栽去。
栽到一半,她看见自己的手——那双沾过血、现在干涸成暗红色的手——正在往下坠,像慢镜头一样,一寸一寸地接近地面。
地面是泥土,混着碎石子和不知名的草梗,很硬,磕上去应该很疼。
但她已经感觉不到疼了。
眼前彻底黑了。
就在脸即将亲吻地面的那一刻,一只手从旁边伸过来,稳稳地托住了她的肩膀。
那只手很软,很暖,带着某种她很久没闻到过的味道——像是阳光晒过的棉被,又像是某种淡淡的、说不上来的花香。
然后她听见一个声音。
很温柔,温柔得像三月的风,像她在无数个失眠的夜晚渴望听见的那种声音:
“熙辰,你做了什么?”
——
妄承侑再睁开眼睛的时候,眼前是一片陌生的富丽堂皇。
她躺在一张床上。床很软,软得她几乎以为自己陷进了云里。
头顶是雕花的木梁,那木头不是普通的木头,泛着淡淡的金色光泽,上面刻着她看不懂的纹路,像是云,又像是某种飞翔的鸟。
她转动眼珠,往旁边看。
柱子,也是那种不知名但看起来很贵重的木材,粗得要两人合抱,笔直地立着,撑起整个空间。
地面是白的——不是那种惨白,是润白,像羊脂玉被打磨得平整如镜,能照出模糊的人影。
整个房间没有一处不精致,没有一处不考究,就连窗户上糊的纸都泛着柔和的珠光,把外面透进来的天光滤得软软的,洒在她身上。
鸾仙阁。
她脑子里莫名其妙冒出这三个字,像是有人趁她昏迷的时候塞进去的。
然后她看见床边坐着一个人。
一个“仙女”。
但和那个叫熙辰的不一样。
这个人穿着一身纯白的裙子,裙摆上绣着暗纹的金丝,在光线下若隐若现,像游动的细小金龙。
她的眉心点着一粒红,很小,却像画龙点睛的那一笔,让整张脸都活了起来。
她的眉眼温柔,嘴角含着淡淡的笑意,目光落在妄承侑身上,像在看一个受了很多苦的孩子。
妄承侑的第一反应是往后缩。
缩到床的最里侧,后背抵着冰凉的墙壁,双手下意识地攥紧了被子。
她知道自己这样很怂。
但她没办法。
现在她看见“仙女”这两个字,脑子里自动播放的是噼里啪啦噼里啪啦的雷霆,是变成白沫的老槐树和打水的老妇人,是那个半截青年爬过来叫她的名字然后死掉。
不管眼前这个人看起来多温柔,多像活观音,她都不敢信。
那个人没有因为她退缩而生气。
她只是轻轻笑了笑,那笑容里没有任何责怪,只有一种说不清的、像母亲看着受惊的小动物一样的耐心。
然后她端起床边小几上的一碗粥。
那粥还是温的,热气袅袅地升起来,带着一股清淡的米香。碗是白瓷的,薄得能透光,粥是清粥,稀稀的,能看见米粒沉在碗底。
“修仙界没有多少凡食,”她开口,声音温吞吞的,像春日午后晒着太阳打盹时听见的风,“这是从灵植园杂役那里要来的。”
她把碗往前递了递,动作很慢,像是怕吓着她。
“熙辰不知未凝气之人,凡体需要吃饭喝水休息,我一会让她过来跟你道歉的。”
妄承侑盯着那碗粥。
米香钻进鼻子里,她的胃立刻抽搐了一下,发出一种丢人的咕噜声。
她饿了。
从进这个世界到现在,她一口没吃,一口没喝,走了不知道多久的路,早就饿得前胸贴后背。
但她没有伸手接。
她只是盯着那碗粥,又盯着递粥的人,又盯着那碗粥,脑子里那根名叫“警惕”的弦绷得死紧。
这个人是真的善良,还是装的?
如果是装的,她想干什么?
那个叫熙辰的劈了整个村子,这个叫——她叫什么?——这个人,会不会也是那种人?
那个递粥的人没有催她。
她甚至把视线移开了,移到了窗户那边,像是知道妄承侑在害怕,害怕被盯着,害怕被注视,所以主动把目光收走,给她留出喘息的空间。
妄承侑盯着她的侧脸。
那个侧脸在透过窗纸的光线下,柔和得像一幅画。睫毛很长,垂下来时在眼睑上投下一小片阴影。
嘴唇微微抿着,没有任何不耐烦的弧度,也没有任何刻意的讨好,就是那么安静地等着。
妄承侑忽然不知道该做什么表情了。
这个人……好像真的不一样。
但她还是不敢信。
她犹豫了很久,久到碗里的热气都快散尽了,才终于开口。
一开口,自己都吓了一跳——那声音沙哑得跟破锣鼓一样,像砂纸磨过铁皮,又干又涩:
“为什么要劈我的村子。”
那个人转过头,看着她,目光依然温柔。
“除了我,”妄承侑顿了顿,喉咙滚动了一下,“什么都没了。”
说完这句话,她忽然意识到一个问题——
她应该哭的。
那些人都死了。那个叫她“侑妹”的青年死了,那些在路边啄食的鸡死了,那些茅草屋、老槐树、打水的老妇人,全都死了。
她应该哭。
可她眼眶还是干的。
那个温柔的人垂下了眼眸,那双眼睛里的光黯了一瞬,像是被她的话刺了一下。
然后她开口,声音依然温柔,却带着一种认真,一种仔细,像是在解释一件很重要的事:
“熙辰说那里的人都被魔气入体了。不出三个时辰,就会变成无心骸,为祸一方。”
妄承侑愣了一下。
魔气入体?
无心骸?
为祸一方?
所以那些人是必须死的?
她攥着被子的手更紧了,指节泛白。
“她说什么,你都信?”她忍不住质问,声音沙哑里带着一种连自己都没察觉的尖锐,“都被入体了,我怎么没事?”
那个人看着她,目光里多了一丝心疼,像是看见了什么让她难过的东西。
她抬起手,想摸摸妄承侑的头。
妄承侑往后一缩,躲开了。
那只手在半空中顿了顿,然后慢慢收回去,虚搭在锦被上,一下,一下,轻轻地拍着。
“我亲自去看过了,”她说,语气平缓,却不容置疑,“确实如此。”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妄承侑脸上,像是要看进她眼睛里:
“而你……你天生无心,魔气影响不到你。”
妄承侑愣住了。
无心。
又是这个词。
那个叫熙辰的说她“没有感情”,适合修无情道。现在这个人说她“天生无心”,魔气影响不到。
她低头,用一只手隔着衣服摸了摸胸口。
心跳还在。
咚,咚,咚,一下一下,规律得像是某种倒计时,像是那个基地走廊里她自己的呼吸声。
“我有心跳啊,”她抬起头,眉头皱起来,“不对——”
她想起那个温柔的人刚才说的“无心骸”,想起那些被劈成白沫的人,脑子里有什么东西在慢慢串起来:
“除了劈死他们,就没别的办法吗?”
那个人看着她,目光里有一种她看不懂的东西。
“无心是大道的无心,”她轻声说,“不是身体。”
她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一些,低得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忏悔:
“早一点是有办法的。是我发现太迟了。”
她抬起头,目光直直地看着妄承侑,那双温柔的眼睛里第一次出现了一种脆弱,一种像是随时会碎掉的东西:
“你怪我恨我吧。”
她轻轻拉过妄承侑的手,要往自己胸口上放。
妄承侑像被烫到一样,猛地抽回手,抓起那碗粥,埋头就喝。
粥是温的,米香很淡,喝进嘴里几乎没什么味道,但顺着喉咙滑下去的时候,那种暖意从胃里慢慢扩散开来,扩散到四肢,扩散到指尖。
她不知道自己该做什么表情。
不知道自己该不该哭,该不该笑,该不该相信这个人。
她只知道——
从34楼跳下来的时候,没有人在下面接着她。
但这次,她倒下去的时候,有人托住了她。
那个人就在旁边坐着。
她不敢看她。
也不敢想太多。
只是低着头,一口一口地喝着那碗温热的粥。
喝到最后一口的时候,她忽然想起一个问题——
那个叫归零的智脑说,要在这个世界找到它的意识储存体,唤醒它。
可它长什么样?在哪儿?怎么唤醒?
她不知道。
如果她不适合修无情道,会死吗?
她不知道。
她什么都不知道。
她咽下最后一口粥,把碗放在床边的小几上。
然后她抬起头,看向那个依然温柔地坐在旁边的人。
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但最后还是什么都没说。
只是又缩回了床里侧,把自己蜷成一团,闭上眼睛。
假装自己睡着了。
——可她睡不着。
脑子里有太多东西在转。
她想——
如果又要死,她想在死之前,找到那个叫归零的东西。
问它一句:
“你说你需要我,是认真的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