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知结局世界

第5章 后山

熙辰领着她,往后山走。


妄承侑跟在后面,保持着三四步的距离——不远不近,刚好能在对方突然转身的时候来得及反应。

她的眼睛一直盯着熙辰的后背,盯着那些流苏在无风中飘动的轨迹,盯着那柄悬在腰侧的长剑。


太安静了。


离开鸾仙阁的主楼之后,周围的楼宇渐渐稀疏,取而代之的是越来越多的树木。

那些树她不认识,有的树干漆黑如墨,有的叶子红得像烧着的火,还有的整棵树都在发光,淡淡的荧光像萤火虫群聚在一起。


但没有人。


一个都没有。


那些踩着飞剑飞来飞去的人,到了这片区域就像被什么无形的屏障挡住了,远远绕开。


妄承侑的脚步慢了下来。


她抬眼看向前方——楼宇的背面已经近在眼前,再往前就是真正的后山了。

那里树木更密,光线更暗,隐约能看见一条石阶蜿蜒向上,消失在雾气里。


她站住了。


脚像钉在地上一样,一步都不肯再往前。


熙辰也站住了。


她没有回头,但脚步停了,悬在腰侧的长剑轻轻晃了晃。


妄承侑盯着那个背影,脑子里飞快地转着——


为什么要把自己往人烟稀少的地方带?


择恩不在。


那些飞来飞去的人也不往这边来。


如果她想做什么——


如果她想灭口——


这里太合适了。


太他爹的合适了。


她甚至能想象出那个画面:熙辰转过身,还是那张没有任何表情的脸,然后抬手,掐诀,雷霆落下来,比劈村子那回更准,更狠,直接把她劈成白沫,连喊都来不及喊一声。

然后择恩问起来的时候,她可以说——


说什么?


“她自己乱跑,摔死了”?


不对,这里是修仙界,可以说“她修炼走火入魔,爆体而亡”?


妄承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在这种时候还能想这些乱七八糟的。


但她就是想了。


而且越想越觉得有可能。


熙辰终于回过头来。


她看着妄承侑,看着那个站在三四步之外、浑身紧绷、像随时准备逃跑的人,嘴角动了动——那个弧度很微妙,不是笑,也不是不耐烦,更像是一种“我就知道会这样”的了然。


“你需要先凝气,才能学法诀。”


她的声音依然是那种轻飘飘的、没有温度的调子,但今天多了一点东西——一点像在解释、又像在施舍的东西。


“凝气要去自然气息强的地方,更容易一点。”


她顿了顿,抬手指了指雾气缭绕的后山:

“我带你去灵植园。”


然后她收回手,看着妄承侑,那双眼睛里依然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只有一种——


妄承侑读不懂那种东西。


像是居高临下的容忍,又像是某种懒得解释的傲慢。


“你爱来不来。”


熙辰说完这句话,直接转过身,继续往前走。


没有等她。


没有回头。


甚至没有再多看她一眼。


妄承侑站在原地,看着那个白色的身影越来越远,越来越小,马上就要被雾气吞没。


她脑子里有两个声音在打架——


一个说:别去。不能去。那个人能劈了整个村子,劈你一个跟玩儿一样。回去找择恩,让择恩教你,择恩那么温柔,肯定不会把你往没人的地方带。


另一个说:择恩是温柔。但择恩会飞吗?择恩会那些掐诀念咒的东西吗?择恩说“好,小妄”的时候,是真的觉得你好,还是只是哄着你?


而且——


那个人说了“你爱来不来”。


她真的不在乎你去不去。


如果你不去,她可能真的就那么走了,把你扔在这儿,不管了。


那你还学什么?


你还怎么自己回村里看?


你还怎么——


妄承侑深吸一口气。


然后她迈开步子,跑了起来。


鞋踩在白玉石板上,发出急促的哒哒声。她跑得很快,快得像怕自己下一秒就会反悔。


雾气扑面而来,凉凉的,湿湿的,带着一种她说不上来的味道——不是花香,不是草香,而是一种更深的、更古老的、像森林最深处才有的气息。


她跑过楼宇的背面。


她跑上那条石阶。


她跑进雾气里。


然后她看见了熙辰。


那个白色的身影就站在石阶尽头,背对着她,一动不动,像是在等她。


妄承侑停下来,扶着膝盖喘气。


雾气灌进肺里,凉丝丝的,那种森林深处的气息更浓了,浓得她有点晕。


熙辰没有回头。但她开口了,声音从前面飘过来,依然是那种没有温度的调子:

“跟上了就自己走。”


然后她又往前走了。


妄承侑直起身,擦了擦额头上不知道是汗还是雾气的湿意,跟了上去。


这一次,她跟得更近了。


不是因为她信任熙辰。


而是因为——


如果这个人真想灭口,刚才在她站住不动的时候就可以动手。


没必要把她骗进来再杀。


没必要。


灵植园出现在雾气散开的瞬间。


妄承侑还没来得及看清它是怎么出现的——前一秒眼前还是白茫茫的雾,后一秒雾就像被什么东西撕开了一样,露出一个巨大的、被围栏围起来的园子。

然后气息就扑面而来。


不是那种淡淡的、若有若无的香。


是铺天盖地的、浓得化不开的、像整个春天被塞进鼻腔里的——


气息。


草木的清气。


花的甜香。


泥土的腥润。


还有一种她说不上来的、像雨后森林深处才有的、带着一点点腐朽又带着无限生机的味道。


妄承侑愣住了。


她站在原地,大口大口地呼吸,像溺水的人终于浮出水面。


那些气息顺着鼻腔灌进去,灌进肺里,灌进血管里,灌进每一个细胞里——


她不知道该怎么形容那种感觉。


如果非要说的话——


就像她从34楼跳下去之后,其实已经死了。


死了很久。


尸体都凉透了。


而现在,这些气息正在一点一点把她暖过来。


她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就那么呼吸着。


直到熙辰的声音把她拽回来:

“就这。”


妄承侑眨了眨眼,循声看去。


熙辰站在不远处的一个小石台旁边,正用下巴朝那个方向努了努。


那个石台很矮,只到膝盖那么高,表面磨得很平整,泛着青灰色的光。

周围种满了各种她不认识的植物——有的像树但只有人高,有的像草但比人还高,有的开着拳头大的花,花瓣是半透明的,能看见里面流动的液体。


园子里零星有几个穿着灰布衣的人,弯着腰在侍弄那些植物。

他们看见熙辰的时候,立刻停下手中的活,深深地弯下腰去,头低得几乎要碰到膝盖。


没有人敢抬头。


没有人敢出声。


妄承侑看了他们一眼,又看向熙辰。


熙辰完全没有理会那些人。


她走到石台边,抬手随意地挥了挥,像赶苍蝇一样:

“打坐。感受。纳入。凝气。”


四个词。


八个字。


这就是她的教学。


妄承侑盯着她,等着她多说点什么。

但熙辰说完那八个字之后,就真的不说话了。


她往后退了两步,靠在一棵开着紫色花的树上,双手抱在胸前,就那么看着她。


那表情分明在说:看什么看,听不懂人话?


妄承侑深吸一口气。


行。


听不懂也得听。


她走到石台边,犹豫了一下,然后盘腿坐了下去。


石台是凉的。


不是那种刺骨的凉,是一种温润的、像玉一样的凉。那股凉意隔着裙子透上来,贴着皮肤,让她莫名地安静了一点。


她闭上眼睛。


打坐——她不懂什么叫打坐。但她知道坐着不动。


感受——感受什么?感受那些气息?


她试着深呼吸。


气息灌进来。还是那么浓,那么满,满得她有点晕。


纳入——怎么纳入?把气息吸进去?她已经在吸了。


凝气——凝什么气?怎么凝?


她睁开眼,看向熙辰。


熙辰靠在树上,正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甲,像那上面有什么好看的东西。


妄承侑咬了咬牙,又闭上眼睛。


行。


自己悟。


她放慢呼吸,试着不去想那些乱七八糟的——不去想熙辰会不会突然动手,不去想择恩现在在做什么,不去想那个叫归零的智脑到底在哪。


她只想着那些气息。


那些铺天盖地的、浓得化不开的、像要把她淹没的气息。


她吸——


气息涌进来。


她呼——


气息退出去。


吸——


呼——


不知道过了多久。


忽然——


她感觉到了什么。


那是一种很奇怪的感觉。像是在那些涌进来的气息里,有一些东西不一样了。


它们更凉。


更轻。


更——


活。


对,就是活。


像是有生命一样。


它们顺着她的呼吸涌进来,然后没有像其他气息那样退出去,而是留了下来。


留在她的鼻腔里。


留在她的喉咙里。


留在她的胸口里。


她想睁开眼睛。


但她睁不开。


眼皮像被什么东西压住了,沉得根本抬不起来。

然后她听见熙辰的声音。


那个声音很近,近得像就在她耳边:

“别睁眼。继续。”


妄承侑愣了一下。


熙辰什么时候过来的?


她不是靠在树上吗?


但那个声音没有给她思考的时间,继续说着,依然是那种没有温度的调子,但语速比平时慢了一点:

“那些就是灵气。感受它们。别控制。让它们自己走。”


自己走?


往哪走?


妄承侑不知道。但她试着不去想,不去控制,只是感受着那些凉凉的、轻轻的、活的东西,在身体里游荡。


它们真的在走。


从鼻腔走到喉咙。


从喉咙走到胸口。


从胸口走到——


走到哪里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它们在走。


一圈。


两圈。


三圈。


然后——


它们不动了。


聚在某个地方。


那个地方在——


她不知道那是什么地方。


但那些灵气聚在那里,像一团小小的、凉凉的雾,停着不动了。


妄承侑想开口问什么。但她还没来得及开口,就感觉一阵天旋地转——


然后她睁开眼睛。


不是自己睁的。


是被摔醒的。


她发现自己躺在地上。


不是那个石台上,是地上。


旁边的泥土里,一株开着金色小花的植物被她压扁了,花瓣碎了一地,正散发着一种更浓更甜的香气。


妄承侑懵了。


她撑着坐起来,四处看。


石台就在旁边。


熙辰站在石台边上,正低头看着她。


那表情——


妄承侑看不出来那是什么表情。

但绝对不是担心,也不是歉意。


更像是一种——


“果然如此”的了然。


妄承侑低头看了看自己,又看了看那株被压扁的花,又看了看熙辰。


“我——”


她开口,声音沙哑得厉害,像好几天没喝水。


熙辰打断了她:“第一次凝气,身体承受不住灵气,晕了。”


她顿了顿,语气里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嫌弃?


“正常。但你晕就晕,往后倒什么?”


妄承侑愣住了。


往后倒?


她回想了一下——


好像确实。


在那些灵气聚在某处不动的时候,她感觉到一阵晕眩,然后整个人就——


往后倒了。


从石台上直挺挺地倒下去。


正好压在那株花上。


她看了看那株花。


花瓣碎了一地,金色的汁液流出来,沾在她的衣服上、头发上,散发出一种越来越浓的甜香。


“这花——”


“灵植。”熙辰说,“很稀少的那种。”


妄承侑的心沉了一下。


她赔得起吗?


她一个刚来这个世界两天、什么都没有的凡人,赔得起一株“很贵”的灵植?


熙辰看着她的表情,嘴角动了动。


那个弧度——


妄承侑不确定。


但她觉得熙辰在笑。


不是那种善意的笑。


是一种“看你还敢不敢往后倒”的笑。

然后熙辰转身,往园子深处走去,声音飘回来:

“醒了就自己起来。继续。”


妄承侑坐在地上,看着那个白色的身影越走越远。


她低头看了看那株被压扁的花。


又摸了摸胸口。


那个地方——


那些灵气聚着的地方。


现在什么都没有了。


像一场梦。


但那种凉凉的、轻轻的、活的感觉,她还记得。


她深吸一口气,慢慢站起来。


腿有点软,但能站住。


她走到石台边,又坐了上去。


闭上眼睛。


吸气。


呼气。


那些气息又涌进来了。


她试着去找那些凉凉的、轻轻的东西。


它们还在。


还在那些涌进来的气息里。


等着她。


妄承侑的嘴角动了动。


然后她继续呼吸。


继续感受。


继续让那些凉凉的东西涌进来,留下来,聚起来。


这一次,她坐着没动。


也没往后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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