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真相
第二日。
妄承侑醒来的时候,第一反应是——自己还活着。
她动了动手指,动了动脚趾,又深吸了一口气。
肺里灌进来的空气依然干净得过分,没有她熟悉的那个世界里的汽车尾气,没有雾霾,没有楼下早餐摊的油烟味。
只有一种淡淡的、说不上来的清香,像木头,又像花,混在一起,让人莫名地安心。
她坐起来,发现自己身上那件粗糙的麻布衣不见了。
床边的小几上叠着一套衣物——月白色的里衣,外罩一件淡青色的长裙,料子软得她不敢摸,怕一摸就皱。
旁边还有一双布鞋,鞋底厚实,鞋面上绣着几朵小小的云纹。
她不知道这些是什么时候放这的。
昨晚那个温柔得像活观音一样的人来过?
趁她睡着的时候悄悄放的?
妄承侑盯着那套衣服看了很久,像是在辨认什么陷阱。
但她最后还是穿了。
因为那件麻布衣已经脏得不成样子,上面沾着泥、血,还有她自己也说不清的东西。穿在身上像裹着一层干涸的壳,每一寸皮肤都在抗议。
月白色的里衣贴上身的时候,她愣了一下。
很软。
比她在原来那个世界摸过的任何布料都软。
软得像是用云朵织的,穿在身上几乎没有重量。
淡青色的外裙也合身,合身得像是量过她的尺寸。
裙摆垂到脚踝,走起来会轻轻扫过地面,带起一阵细微的窸窣声。
她穿上那双布鞋,站起来,走了两步。
脚不疼了。
那些磨破的血泡、那些钻心的刺痛、那些走了一夜留下的疲惫——全都不见了。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脚,又看了看那双绣着云纹的布鞋,脑子里冒出一个念头:
那个叫择恩的,昨晚是不是守了她一夜?
不然怎么会知道她的尺寸?
不然怎么会在她醒来之前就把衣服放好?
她甩了甩头,把这个念头甩出去。
不能信。
不能因为一碗粥、一套衣服就什么都信。
那个叫熙辰的也长得很漂亮,也能笑眯眯地站在天上,然后噼里啪啦把整个村子劈成白沫。
她深吸一口气,推开门,走出去。
然后她愣住了。
外面阳光正好。
但更闪眼睛的不是阳光——是那棵树。
金色琉璃遮天大树。
它就长在鸾仙阁的中央,或者说,整个鸾仙阁都是围着它建的。
树干粗得十几个人都合抱不过来,树皮是深金色的,像陈年的琥珀,泛着温润的光。
枝丫向四面八方伸展,遮天蔽日,每一根枝条都是透明的、温润的金色,像琉璃,又像某种她叫不出名字的宝石。
叶子更夸张。
每一片叶子都是金色的,但不是那种俗气的金,是透明的、流动的、有生命的那种金。
阳光从树叶间漏下来,被滤成无数道细细的金线,洒在地上,洒在白玉铺成的地面上,洒在金丝木的楼宇上,洒在所有她看得见看不见的地方。
整座鸾仙阁都在发光。
不是那种刺眼的、让人想躲开的光,是那种温暖的、让人想一直看着的光。
妄承侑站在门口,仰着头,脖子都酸了,还是没看到树顶。
太高了。
高得像能戳破天。
她正仰着头看树,忽然听见头顶有什么声音。
抬头一看——
天上有飞人。
男的女的,老的少的,踩着各种各样的东西,从树冠上方飞过。
有的踩剑,剑身流光溢彩,拖出长长的尾迹;
有的踩舟,舟不大,只能站一两个人,却在空中稳稳地滑行;
有的踩炉,那炉子还在冒烟,像烧着什么东西;
还有的踩什么乱七八糟的——
妄承侑看见一个胖子踩着一把扫帚飞过去,扫帚尾巴上还绑着一个葫芦,晃晃悠悠的,像随时会掉下来。
她眨了眨眼,又眨了眨眼。
不是做梦。
是真的在飞。
那些飞过的人偶尔低头看她一眼,但目光很快就收回去,像是对她这个站在地上仰着脖子看的凡人没什么兴趣。
妄承侑忽然有一种奇怪的感觉,像是在原来那个世界,站在马路边上看车流。
只不过这里的车流是出现在天上的。
她正看着,忽然感觉有人在看她。
那种感觉很奇怪,像是有什么东西落在她身上,带着一点小心翼翼,又带着一点不知道该怎么开口的尴尬。
她收回目光,转过头。
熙辰站在她面前。
还是那身流苏云蕴衣,还是那种完美的、不像人类的脸。
但今天她没有站在天上,而是站在地上,站在她三步之外。
妄承侑的第一反应是往后缩了半步。
但她很快忍住了。
不能怂。
她不能看见这个人就怂。
熙辰没有动。
她就那么站着,看着她,又看了一眼妄承侑身后——
妄承侑顺着她的目光回头看。
择恩站在门口,正温柔地笑着,那笑容像是在说“没事的,慢慢来”。
熙辰收回目光,又看向妄承侑。
然后她开口了。
“侑……妹,侑妹?”
这两个字从她嘴里说出来,别扭得要命。
像是不习惯说这种软话,又像是被逼着不得不说,每个音节都带着一种生硬的、硌牙的感觉。
妄承侑眉头皱起来。
侑妹。这个称呼。
那个爬到她脚边死掉的青年,是这么叫她。
但她不想听这个人这么叫她。
“我叫妄承侑。”她开口,声音有点生硬,像是石头碰石头,硬邦邦的。
熙辰愣了一下。
然后她点了点头,那种生硬的别扭感反而淡了一些,像是找到了一个更合适的称呼:
“哦哦,小妄。”
她顿了顿,像是在措辞,又像是在努力让自己显得不那么高高在上:
“你看为师怎么做,才能求得原谅。”
妄承侑看着她。
看着那张完美的、没有任何瑕疵的脸,看着那双没有任何温度的眼睛——那双眼睛里现在多了一点东西,一点她看不懂的东西。是歉意?是不自在?还是别的什么?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
这个人昨天刚把整个村子劈成白沫。
那个村子里的老槐树、老妇人、啄食的鸡,还有那个爬过来叫她“侑妹”的青年——都死了。
她应该恨这个人吗?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她看着这个人站在自己面前,用那种生硬的、别扭的语气说“你看为师怎么做,才能求得原谅”的时候——
她没有想哭。
也没有想骂。
也没有想冲上去打她。
她只是想起了一件事。
那个叫归零的智脑说,这个世界已经扭曲异变,濒临崩塌。
那个叫择恩的说,村子里的人都被魔气入体了,不出三个时辰就会变成无心骸,为祸一方。
如果那个人说的是真的——
那熙辰劈的,不是人。
是怪物。
她抬起头,看向天边。
她开口,声音还是有点生硬,但比刚才软了一点:
“教我怎么样才能看见魔气。”
她顿了顿,目光从天边收回来,看向熙辰,又看向站在门口的择恩:
“我学会了,我要自己回村里看看。”
她想看看。
看看那些白沫里有没有魔气的痕迹。看看那个爬过来叫她“侑妹”的青年,是不是真的变成了怪物。
她要自己去寻找真相。
她说完这句话,忽然感觉有什么东西落在自己头上。
很轻。
很暖。
像是一片树叶,又像是一只手。
她抬头一看——
择恩不知道什么时候走了过来,站在她身边,正低头看着她。
然后择恩轻轻地抱住她。
那个拥抱很轻,轻得像怕把她弄碎。
择恩的手落在她后脑勺上,轻轻地、一下一下地摸着。
“好,小妄。”
择恩的声音从头顶传来,依然是那种温吞吞的、让人如沐春风的温柔。
妄承侑僵住了。
她不知道该怎么回应这个拥抱。
她在原来那个世界活了——活了多久?21年?22年?——从来没有被人这样抱过。
不是没有拥抱。
是有过。
但那些拥抱都是有目的的。亲戚的拥抱是面子工程,同学的拥抱是为了合影,那些自称爱她的人拥抱她,是为了别的东西。
从来没有一个人像这样——
只是抱着她。
轻轻地。
慢慢地。
像是她值得被这样抱着。
妄承侑不知道自己该做什么表情。
她应该推开吗?
还是应该回应?
她最后什么都没做。
就那么站着,让择恩抱着,让那只手在她后脑勺上轻轻地摸。
阳光从金色琉璃大树的叶子间漏下来,洒在她们身上,洒在地上,洒成一地细碎的金斑。
远处,那些踩着飞剑飞舟飞炉飞扫帚的人,还在天上飞着,来来往往,像一群忙碌的蚂蚁。
更远处,天边有一片灰蒙蒙的云,正慢慢往这边飘。
妄承侑盯着那片云看了一会儿。
然后她闭上眼睛,就那么让择恩抱着。
只抱一下。
就一下。
她在心里对自己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