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金色
熙辰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撑到现在的。
飞剑在云层里歪歪斜斜地穿梭,摇摇晃晃随时会坠落。
她抓着剑柄的手在抖,抖得厉害,指节泛着不正常的青白色——那是用力过猛,又失血过多的结果。
疼。
浑身上下都在疼。
那种疼不是外伤的疼,是像有什么东西在她身体里一寸一寸地撕扯、绞碎、燃烧。
从胸口开始,蔓延到四肢,蔓延到指尖,蔓延到每一根头发丝。
她不知道这是怎么了,不知道是那些记忆苏醒的后遗症,还是那个地宫里的人对她做了什么。
她只知道一件事——
马上就能见到择恩了。
这个念头如同一根细细的线,吊着她最后的意识。
她盯着远处那一点越来越近的金色光芒,盯着那棵遮天蔽日的琉璃大树,盯着那个叫“家”的地方。
眼前开始发黑。
一阵一阵的。
她咬破舌尖,让血腥味和疼痛把自己拽回来。
不能晕。
还没到。
还没见到她。
飞剑又歪了一下,险些把她甩下去。
她整个人趴在剑身上,用最后一点力气抱住那冰冷的剑刃,任由那些锋利割进手掌,割进血肉。
疼。
疼就好。
疼就不会晕。
那金色越来越近了。
她能看见鸾仙阁的轮廓了,能看见那些熟悉的楼宇,能看见那棵大树温润的光——
然后眼前彻底黑了。
什么都看不见了。
她不知道自己还在不在飞剑上,不知道自己有没有坠落,不知道那些金色是不是只是幻觉。
她只知道有一双手接住了她。
温热的。
柔软的。
带着她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淡淡的清香。
“熙辰!”
那个声音响起来,不再是平时那种温温软软的调子,而是破碎的、充满担忧的——
择恩的声音。
熙辰努力睁开眼睛。
眼前一片模糊,什么都看不清。但她能感觉到那双手紧紧抱着她,能感觉到那些呼吸喷在她脸上,能感觉到有什么温热的东西滴在她额头上。
是泪吗?
择恩在哭?
她想抬手,想擦去那些眼泪,想说“别哭,我回来了”。
但她动不了。
浑身都在疼,疼得仿佛要裂开。
她只能张着嘴,用最后一点力气,把那些话从撕裂的喉咙里挤出来——
“择恩!魔修要开天门!!”
那几个字喊出来的时候,喉咙里涌出一股血腥味。
她不知道自己有没有喊出声,不知道择恩有没有听见,只知道那些字必须说出来,必须让择恩知道。
“择恩——”
她又喊了一声,声如泣血。
然后那剧烈的疼痛猛地涌上来,如无数把刀同时捅进身体里,把她最后的意识彻底绞碎。
眼前彻底黑了。
——
脚步声。
一下一下。
快到近前。
沈癸泠睁开眼睛。
眼前是昏暗的地宫通道,空气里弥漫着血腥和腐朽的味道。
她靠坐在墙边,浑身都是伤口,那些血已经流得差不多了,剩下的只是麻木的、冰冷的疼。
她动了动手指。
还能动。
她撑着墙,慢慢站起来。
腿在抖。
全身都在抖。
但她就那么站着,盯着那个越来越近的身影。
魔首提着金环血纹大刀,在六米外站定。
那刀很大,几乎有一个人高,刀背上穿着九个金环,随着他的走动发出沉闷的碰撞声。
刀身上血纹密布,在那些昏暗的光里泛着诡异的红光。
他看着沈癸泠,看着这个浑身是血、站都站不稳的女人,眼睛里带着一种猫捉老鼠般的戏谑。
“我没懂。”
他开口,声音冰冷。
“你也是魔修,为何不惜性命也要救她?”
沈癸泠看着他。
看着那张藏在阴影里的脸,看着那双冰冷的眼睛,看着那柄随时会劈下来的大刀。
然后她笑了。
那个笑容很淡,淡得像水面一点浅显的波动。但里面有一种像火一样烧着的东西。
“跟你这种要把亲女儿削成人彘的,未开智,没大脑的牲畜——”
她顿了顿,一字一句,清清楚楚:
“讲了你也不会懂的。”
她提起剑。
那剑很短,只有手臂那么长,剑身上有无数细密的裂纹。
那是她最后的武器,也是她最后的力气。
她没有再说话。
只是冲了上去。
剑与刀相撞的瞬间,火花四溅,照亮了那张苍白的脸。
魔气从两人身上涌出来,在空气中撕扯着、撞击着,两头野兽在搏命。
那些魔气太浓了,浓得几乎要凝成实质,在狭窄的通道里掀起一阵又一阵狂风。
魔首的大刀大开大合,每一刀都带着撕裂空气的尖啸,带着能把人劈成两半的力道。
他不需要技巧,不需要策略,只需要一刀一刀劈下去,就能把任何对手碾成肉泥。
沈癸泠没有硬接。
她太虚弱了,虚弱到连站都站不稳,更不用说接住那样的刀。
她只能躲。
轻盈地、灵敏地、落叶一样在刀光剑影里穿梭。
那些刀刃擦着她的身体过去,在她身上留下一道又一道新的伤口,但她不在乎。
她只是盯着魔首的破绽,盯着那一瞬间的、一闪而过的机会。
周围的魔修没来得及逃跑。
那些刀光太密了,那些魔气太乱了,那些误伤,暴雨一样落下来。
有的被劈成两半,有的被魔气撕碎,有的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就倒在地上,抽搐着,哀嚎着,慢慢没了气息。
血腥味越来越浓。
浓得几乎要呛死人。
沈癸泠不知道过了多久。
她终于等到了那个机会。
魔首的大刀劈下来,带着雷霆万钧之势,直取她的头颅。
她没有躲。
她抬起剑,迎上去。
刀与剑再次相撞。
但这一次,她没有后退。
那大刀砍进她肩膀,砍进骨头,几乎要把她整个人劈成两半。
剧烈的疼痛炸开,从肩膀蔓延到全身,蔓延到每一根神经。
她听见自己的骨头在响,听见那些血肉在撕裂,听见那把刀一点一点往下压——
她没有退。
她用那只还在的手,把剑刺出去。
刺进魔首的胸口。
刺穿心脏。
再往上——
刺穿喉咙。
刺穿脑袋。
那些动作太快了,快到魔首还没反应过来,快到他的刀还卡在她肩膀里,快到他的眼睛还睁着,里面还带着那种猫捉老鼠般的戏谑。
然后那戏谑凝固了。
变成惊愕。
变成不解。
变成一片死灰。
魔首的身体顿住,那柄大刀从沈癸泠肩膀上滑落,砸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他整个人往后倒去,砸在地上,激起一片尘土。
眼睛还睁着。
但已经什么都看不见了。
沈癸泠站在他面前,用剑撑着自己。勉强保持站立的姿势。
她的手在抖,腿在抖,全身都在抖。
那些血从肩膀的伤口涌出来,顺着身体往下流,在地上汇成一小滩。
她没有低头看。
只是抬起头,看向通道尽头。
那里有光。
很微弱。
但那是出口的方向。
她深吸一口气,让那些疼从身体里涌过去,涌过去,再涌过去。
然后她迈出一步。
一步。
又一步。
又一步。
剑尖在地上划出一道细细的痕迹。
那些血一路滴过去,一滴一滴,在昏暗的光里看不见,只能感觉到那种温热的、正在流失的东西。
她不知道自己还能走多远。
不知道还能撑多久。
她只知道——
8号还在等她。
那个蜷在床上的人,那个吞了一整瓶丹药的人,那个哭着说“是不是我不来比较好”的人。
她答应过的。
“等我回来。”
那句话还在嘴边,还有温度,还有呼吸,还有那双眼睛最后的样子。
沈癸泠继续往前走。
一步。
又一步。
疼痛在身上烧着。
但她没有停。
她不能停。
她不能让8号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