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尘埃
妄瑰霖等着她自己平静下来。
那双漂亮的眼睛里翻涌着复杂的情绪。但她什么都没说,只是坐在那里。
妄承侑依旧在轻拍着安抚何秀琛的后背。一下。一下。节奏很慢。柔软慈悲,像另一个人——
像择恩。
那种温柔的、容纳一切的、让人想要溺毙在里面的光,从她眼睛里溢出来,落在何秀琛蜷缩的背影上。
妄瑰霖看着那个神情。
看了一秒。
两秒。
然后她移开了目光。
她的视线落在房间正中那条巨大的星空色帘子上。
“你还没讲完。这只是开始。”
何秀琛的肩膀微微一顿。她深吸了一口气,把眼泪、颤抖、那些说不出口的痛全都压回去。
她仰起头,胡乱抹了一把脸,把那层厚重的、遮住一切的刘海捋了起来。
那双藏在后面的琥珀色眼睛露了出来。
妄承侑的呼吸轻轻一滞。
那是一双很好看的眼睛。
琥珀色的瞳仁透亮纯净。被泪水洗过之后,更加明亮,明亮得好似一颗被狠狠摔碎过、却还在努力发光的星星。
何秀琛说话带上了一点认命了的平静。
“后面也没什么了呀。”
“就是去找她,想去弄清事实。真的弄清了,又接受不了而已。”
多么简短的一句概括。
多么轻描淡写的几个字。
但妄瑰霖比谁都清楚那句话背后的东西。
在那未重启的故事里。
在那混乱的末世里。
一个突然失去胳膊的人,一个一觉醒来,发现自己的一半身体已经空了的人。
那种从睡梦中惊醒、伸手去摸、摸到一片空荡荡的恐惧,那种血从伤口渗出来、染透整张床单的绝望,那种忍着剧痛、用仅剩的一只手给自己包扎的狼狈——
她如何挣扎着求生。
如何在丧尸群的嘶吼里跌跌撞撞地逃窜。
如何用那点仅剩的、执念一样的“要找到她”撑着,撑过每一个想要放弃的夜晚。
她险而又险地逃过每一次危机。
狼狈。拼尽全力。如一只被折断翅膀却还在拼命往前爬的断翼蝴蝶。
然后——
她找到了。
在大基地里。
看见了金娜妍。
看见她把何清瑾照顾得很好。
那个她爱的人,正温柔地给照顾另一个人。
她看见金娜妍把稀有的新鲜食物递给何清瑾,看见何清瑾接过去时两人手指相触的瞬间,看见金娜妍脸上那种柔软的、带着宠溺的笑。
她们的姿态那么暧昧。
那么融洽。
就好像她才是多余的。
她从来就不该出现在那里。
何秀琛站在那里,断掉的左臂似乎还在隐隐作痛,浑身的伤口还在往外渗血,那些在路上省下来没舍得吃的食物还在口袋里揣着——
她就那么站着。
看着。
然后转身。
妄瑰霖的眼神闪了闪。
她没有再开口。
因为她知道后面发生了什么。
何秀琛回去了。
回到那座已经变成废墟的城市,回到那间堆满零件的工坊,回到那个她曾经觉得亲切、此刻却只剩下冰冷的地方。
她躺在工作台上。
躺在那些散落的齿轮和螺丝中间。
闭上了眼睛。
任由身体慢慢腐烂。
任由那些曾经陪她度过无数个夜晚的金属零件,一点点被锈迹和灰尘覆盖。
但她的内心和灵魂——
没有死。
它们在挣扎。
在不甘地闪烁。
在不甘地求救。
像一簇被压在废墟下的火苗,拼命想要找到一点氧气,拼命想要烧起来,拼命想要——
活下去。
直到最后。
直到那个意识即将消散的瞬间。
她才终于知道。
自己只是一个被抛弃的故事。
一个烂尾的、创作者懒得再写的、随手扔进垃圾桶的故事。
自己的命运,从相遇的那一刻起,就已经注定。
妄瑰霖的眼神沉了沉。
如果妄承侑这么对她的话——
她想。
她会杀了她。
然后把两个人的尸体用千斤的锁链捆在一起。
一起死。
一起沉入海底。
永远不分开。
永远。
妄承侑忽然感受到一股寒意。她下意识地转过头,看了妄瑰霖一眼。
妄瑰霖正看着那条星空色的帘子。
侧脸很平静。平静得有点过分。
妄承侑抿了一下唇,收回目光,看向何秀琛,声音温软,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试探:
“那你想我们怎么协助你?”
何秀琛低下头。
刘海又垂下来,重新遮住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遮住所有她想隐藏的东西。
“让金娜妍幸福吧。”
她的声音从那些发丝的缝隙里飘出来,又轻又闷。
“清瑾……何清瑾……不是……一个很好的人,我不放心。”
她顿了顿。
“但看着她们,我又好痛苦。”
妄瑰霖一下子从椅子上弹起来了。动作太快,椅子腿在地上刮过,发出一声刺耳的尖响。
“不是!不是!”
她的声音都变调了。
“她都那么对你了!我以为你是要黑化复仇!结果继续窝窝囊囊!”
她站在那里,胸脯剧烈起伏着,两只手攥成拳头垂在身侧,整个人都在微微发抖。
精致的小脸上满是不敢置信。满是愤怒。满是一种“你怎么这么不争气”的恨铁不成钢。
妄承侑看着她那个样子,在心里轻轻叹了口气。
她不太知道后续。
但从那些只言片语里,从何秀琛刚才的眼泪里,从妄瑰霖现在的反应里,她也能稍微拼凑出一些残酷的事实。
那些事实压在胸口,沉沉的,让她有点喘不过气。
她看着何秀琛。
看着那个把自己缩成一团、恨不得从这个世界上消失的女孩。
声音沉稳:
“如果结尾被说成烂尾的话,那它的过程一定很美好。”
她顿了顿。
“有时候只有当事人才能知道,自己在守护的是多么珍贵的东西。”
何秀琛侧过头。透过那些遮住眼睛的碎发,看了妄承侑一眼。
“是啊。”
“我只会喜欢她。”
“只能是她。”
“她怎么对我,不喜欢我也没关系。”
那几个字从她嘴里说出来,轻轻的飘落下去,却在这个安静的房间里砸出过于冗长的回响。
“她好好的就行。”
她说这话的时候,眼睛没有看任何人,只是落在某个空的地方,落在那些虚焦的光影里。
但那双被刘海遮住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烁。
很柔和的、很温暖的、夕阳余晖一样的光。
她依稀想起了什么。
那些画面漫过那些痛苦的、绝望的记忆,漫过那些她想要忘记却又舍不得忘记的过往——
金娜妍是过于温暖的“发光体”。
第一次见面的时候,她就这么觉得。
那天她在工坊里调试一个新零件,弄了整整一天一夜,最后失败得一塌糊涂。
她蹲在地上,看着那些散落的零件,看着那些怎么也拼不起来的碎片,心里堵得慌。
然后门被推开了。
金娜妍站在那里。
阳光从她身后涌进来,她穿着一条奶白色的裙子,裙摆缀着细细的蕾丝,在风里轻轻摆动。
她看着蹲在地上的何秀琛。
看着那些散落的零件。
看着那张沾满机油的脸。
又好奇又小心翼翼的浅笑着靠近。
明明只是嘴角微微弯起一点,但那双漂亮的眼睛里盛满了何秀琛从未见过的东西。
她不嫌弃自己。
从不嫌弃。
自己因为无措自卑而闹出的那些洋相——说话结结巴巴,走路撞到门框,吃饭时把汤洒在桌子上——金娜妍从来不笑她。
只是安静地看着她。
眼睛里带着那种柔软的、包容的、让人想要溺毙的光。
就算自己不会说话。
就算自己总是不知道该怎么接她的话。
她也只是坐在那把铺着柔软坐垫的椅子上,安静地陪着自己。
看自己工作。
看那些火花四溅。
看那些冰冷的金属在她手里一点点成形。
只有她会每天来找自己。
只有她会担心自己。
“你又忘记吃饭了吧?”
她总是这么说,然后把饭盒放在工作台边上,看着自己,有些孩子气地催促:快吃,我看着你吃。
她会担心自己不好好吃饭。会要求自己休息。
“你眼睛都红了,睡一会儿好不好?”她的声音软软的,总是带着甜甜的撒娇意味,让人根本没办法拒绝。
她总是对自己笑。
不会骂自己。
不会责备自己。
就算自己把那些零件弄得到处都是,就算自己因为太专注而忘记回她的消息,她也只是轻轻叹一口气,然后蹲下来,帮自己一起收拾。
还有那些画册。
何秀琛想起那些画册的时候,眼眶又有点发酸。
因为自己害怕照相。
害怕镜头对着自己的感觉,害怕那种被定格的、无处可逃的恐惧。
金娜妍知道了之后,什么都没说。
只是某一天,她带来了一本画册。
那本画册很厚,封面是深蓝色的,上面贴着一张小纸条:给琛宝。
何秀琛打开的时候,整个人都愣住了。
里面全是她。
工作的她。
蹲在地上找零件的她。
趴在桌子上睡着的她。
站在窗边发呆的她。
每一张都画得很用心,每一张都画得很像,每一张都能看出画画的人花了多少心思,下了多少功夫。
“你怎么——”
她抬起头,看着金娜妍,不知道该说什么。
金娜妍笑了笑,那笑容有点不好意思:“我不会照相,但我可以画。你喜欢吗?”
一千张。
整整一千张画册。
何秀琛不知道她画了多久,花了多少时间,熬了多少个夜晚。她只知道,从那以后,那本画册就成了她最珍贵的东西。
比任何零件都珍贵。
比任何奖杯都珍贵。
比她自己都珍贵。
金娜妍是独一无二的玫瑰。
是无法取代的太阳。
就算不属于她。
就算只是短暂地停留在自己身边。
也是幸福的,也是任何其他事物都无法比拟的。
何秀琛的眼睛里浮起一层薄薄的水光。
但那水光没有落下来。
只是那样浮着,在琥珀色的瞳仁里闪烁。
她的嘴角弯起来一点。一个真正的笑容。
因为想起那些画面的时候,心里会涌起一股暖流,满得无处可放,溢了出来。
“她好好的就行。”
她又说了一遍。
这一次声音更轻了,自言自语,确认着什么永远不变的真理。
妄瑰霖站在那里,看着何秀琛嘴角那个笑。
她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那些愤怒。
那些不解。
那些“你怎么这么窝囊”的质问。
全都堵在喉咙里,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她只是站在那里,注视着那个蜷缩在椅子上、卑微尘埃般、却还在努力发光的人。
妄承侑的手还在何秀琛后背上。一下,一下。轻轻地拍着。
她没有再说话。
只是那样陪着。陪着这个爱得卑微、爱得绝望、爱得让人心疼的人。
窗外的阳光慢慢西斜。光带里浮动着细碎的尘埃。它们在光里旋转。飘浮。慢慢落下。
妄瑰霖也慢慢坐回去。
她没有说话,只是坐到妄承侑旁边,伸出手,轻轻搭在她胳膊上。
那只手还是很凉。
妄承侑侧过头看她。
妄瑰霖没有看她,只是看着那条星空色的帘子,看着那片被裁剪下来的夜空。
侧脸很平静。但那只搭在胳膊上的手,微微收紧了。
妄承侑的嘴角弯起来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