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与灵:我为逝者歌

第35章 暗流

下午三点半,路瑾瑜顺着谛听发送到终端上的路线指引找到了会议室。


A 区 13 层的走廊比别处更安静些,冷白色的灯光照在光滑的合金地面上,反射出刺眼的光。8 号作战会议室的门紧闭着,门上没有多余的标识,只有一块嵌在墙面的身份验证屏,正闪烁着淡蓝色的光。


路瑾瑜抬手按上屏幕,指尖传来微凉的触感。终端与验证屏同步的瞬间,屏幕亮起一行绿色的字 ——“身份验证通过,维序官路瑾瑜,欢迎。”


厚重的合金门无声向内滑开,一股浓郁的、带着硝烟味的严肃气息扑面而来。


房间比想象中大,尽头是一整面墙的屏幕,不过此刻暗着。中央是一张巨大的黑色会议桌,桌面上嵌着数块可触控显示屏,同样处于休眠状态。桌边摆了十几张高背椅,椅背包裹着深灰色的皮革。


张以宁坐在靠门一侧的椅子上,还是那身惹眼的白色西装,此刻的她正翘着腿,听见开门声便第一时间转了过来,朝路瑾瑜挑了挑眉:“来挺早嘛。”


“六席。”路瑾瑜点点头,走进会议室。门在身后悄无声息地合拢,隔绝了走廊的冷光。


“坐。”张以宁用手指了指自己旁边的位置,“放心,局里不按排名分座位,想坐哪就坐哪。”


路瑾瑜依言坐下。皮革椅子比看起来更舒服,承托力恰到好处。她环视四周——除了她们两人,会议室里还有三个人。


江晚宁坐在张以宁右侧的位置上,冰蓝色的高马尾束得一丝不苟,黑色制服衬得她皮肤愈发苍白。她抬眼看向路瑾瑜,冰蓝色的眼眸里没什么情绪,只是微微颔首,算是打过招呼,周身那股生人勿近的凛冽气息一如既往。


而在主位右侧,坐着一个路瑾瑜未曾见过的女生。她穿着一身纯黑色的制服,领口扣得严严实实,黑色长发利落地挽成发髻,露出光洁的额头。她的五官冷峭,鼻梁高挺,薄唇紧抿,一双深紫色的眼眸平静无波,正低头在笔记本上写着什么,仿佛周遭的一切都与她无关。而她旁边坐着一个年轻男人,看起来二十五六岁,穿着维序官的黑色制服,他正低头看着手里的终端,手指快速滑动,眉头微蹙,似乎在处理什么紧急文件。


“那两位啊,女的是局里的四席——宋怜,男的叫苏洛,局里的十二席。”


“那两位啊,”张以宁许是察觉到了路瑾瑜的目光,身体微微倾斜过来,压低声音,带着她那惯有的、仿佛随时在分享什么秘密般的语气,“女的是局里的四席——宋怜。男的叫苏洛,局里的十二席。”


路瑾瑜的目光在那位被称作宋怜的四席身上多停留了一瞬。四席……比她想象中年轻。而且那种沉静到近乎凝固的气质,与张以宁的慵懒戏谑、江晚宁的冰冷疏离都截然不同。


“按照局里的规制,”张以宁继续用那种闲聊般的语调低声解释,声音刚好能让路瑾瑜听清,又不会打扰到远处的两人,“青市被我们局里划分为五个区,由前五席带领另外两位维序官组成三人作战小队,分别驻守各区。简单说,就是一个队长带两个队员。”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远处的宋怜和苏洛:“喏,就像那样。四席宋怜的队员,就是十二席苏洛,还有十五席,他们三个就是一支标准的作战小队,负责青市东区。”


路瑾瑜默默点头,心里快速消化着这些信息。三人小队,分区驻守……这听起来像是某种军事化的管理结构。


“现在呢,情况有点变动。”张以宁的声音压得更低了些,带着点说不清是幸灾乐祸还是别的什么意味,顺手从衣兜里拿出来了一根棒棒糖,“原来的五席沈忧颜叛逃了——这你知道。七席李见月也殉职了。按照规制,席位空缺,下面的小队安排就得重新洗牌。”


她拆开棒棒糖的包装,橙色的糖球在灯光下折射出莹润的光泽:“不过呢,原来的七席李见月从很久之前就不被分配到具体的作战小队了,她一直算‘机动人员’。所以这次变动,大致上只需要让新晋五席的我……”


她说着,用糖棍指了指自己,脸上露出一个“你懂的”表情。


“……来直接接管沈忧颜原来的小队。毕竟我之前就是她队里的,对队员和负责的辖区都熟。”


路瑾瑜明白了。张以宁升任五席,自然要接手原五席的小队和防区。


“那我……”她看向张以宁,心里隐隐有了猜测。


“嗯哼,”张以宁发出一声意味不明的鼻音,嘴角勾起,“你也会被分配到作战小队里。而且……”她拖长了调子,目光在路瑾瑜脸上转了一圈,带着点看好戏的意味,“我的小队里正好缺了一个人。你想啊,沈忧颜原来的小队是满编三人,她叛逃了,空出一个队长位;我原来在她队里,现在升任队长,又空出一个队员位。一来一去,刚好一个空缺。”


她把棒棒糖塞进嘴里,含糊地说:“所以,齐雁回那个老狐狸,百分之九十九会把你塞进我队里。新人培训官直接变成直属队长,多‘方便’啊,是不是?”


路瑾瑜没接话。她看着张以宁那双带着戏谑笑意的凤眼,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感觉。成为张以宁的直属队员,意味着她们将有更多时间相处,更多任务要共同执行。以张以宁那种……难以预测的风格,这未必是件轻松的事。但另一方面,比起被分配给一个完全陌生的队长,似乎又稍微好那么一点。


至少,张以宁教过她。


心念转动间,路瑾瑜抬眼迎着张以宁的目光平静地开口:“我知道了,队长。”


张以宁闻言,明显愣了一下。糖棍停在唇边,那双总是漫不经心的凤眼睁大了些许,似乎没料到路瑾瑜会这么干脆地提前改口。但随即,她反应过来,眼底瞬间漾开真实的、毫不掩饰的笑意,那笑意甚至冲淡了她身上惯有的慵懒与疏离。


“真乖!”她伸出手,毫不客气地揉了揉路瑾瑜的脸颊,动作带着点亲昵的粗鲁,却又不会让人反感。揉了两下,她才心满意足地收回手,转而看向一旁依旧面无表情、闭目养神的江晚宁,语气里满是嘲弄:“小晚宁你看看人家,多上道。哪像你,一点都不可爱。”


江晚宁依旧闭着眼睛,连呼吸的节奏都没变,仿佛张以宁那句带着笑意的调侃只是空气里无关紧要的涟漪。只有她垂在身侧的、苍白的手指,几不可察地微微蜷缩了一下后又迅速恢复原状。


路瑾瑜脸上被揉过的地方还残留着一点微热的触感,她下意识地抬手蹭了蹭,目光却不由自主地再次飘向长桌另一端。


四席宋怜不知何时已经放下了钢笔。深紫色的眼眸抬起,越过整个会议桌的距离,平静地望了过来。那目光里没有任何情绪,没有好奇,没有审视,甚至没有聚焦,只是单纯地“看”着这个方向,仿佛路瑾瑜、张以宁、乃至整个空间,都只是她眼中一幅静止的画面。对视仅持续了短短一瞬,宋怜便重新低下头,将摊开的笔记本合上。


她身旁的苏洛,则完全沉浸在自己的终端世界里,手指划动的速度快得几乎出现残影,眉头越拧越紧,嘴唇抿成一条绷紧的线,对周围发生的一切置若罔闻。


会议室里的寂静再次沉淀下来,带着一种等待的张力。空调系统持续发出低沉的嗡鸣,冷气无声流淌,将皮革、金属的气味混合在一起,构成了令人神经不自觉紧绷的氛围。


后来,局里的维序官都陆陆续续地来了,不过令路瑾瑜有些想不到的是,一直以来只闻其名不见其人的首席皇甫意清缺席了此次会议,而且不单是首席,就连曾经带她进入这个世界的引路人云惊秋与白於也都没有出席。


偌大的会议室渐渐被黑色制服的身影填满。空气里交谈的声音低低地浮动着,混合着脚步声、椅子的轻微挪动声,以及终端的提示音。路瑾瑜安静地坐在张以宁旁边,目光不动声色地扫过每一个进来的人,每个都是陌生的面孔,年纪各异,气质迥然,但无一例外都带着一种久经沙场的锐利与疲惫交织的沉淀感。他们彼此间有的点头致意,有的简短交谈两句,更多的则是像江晚宁或宋怜那样,兀自沉静,仿佛早已习惯了这种等待。


张以宁咬碎了嘴里的棒棒糖,发出清脆的“咔嚓”声。她将那根细小的塑料棍随手放在桌上,身体向后靠进椅背里,双手交叠在腹部,目光闲闲地扫视着陆续入座的同僚们,嘴角那抹惯有的、带着点玩味的笑意并未消失,只是眼底深处,似乎掠过一丝极淡的了然。


“看来今天的会议果然只是照例安排驻守小队的轮换和人员分配啊,”她侧过头,声音压得极低,只有身旁的路瑾瑜能听清,“皇甫不在,连带着云次席和小白於都没露面,说明没什么需要他们亲自定夺或者需要最高战力站台的大动作。顶多就是宣布一下我升职,然后把你塞给我,再把空出来的几个边角位置重新填填。”


路瑾瑜点点头,没说话。她看着那些陌生的面孔,感受着会议室里逐渐凝聚起来的、混杂着例行公事的淡漠与对新变动潜在关注的微妙气氛。她即将正式成为他们中的一员,被编入固定的序列,承担起守卫某个区域的责任。这感觉有些奇异,像是从一个漂浮的、接受训练的个体,即将被嵌入一台庞大、精密且持续运转的机器,成为其中一个特定的齿轮。


墙上的电子时钟无声地跳动着数字。


当时间变为三点五十九分时,会议室里最后一点低语也彻底消失了。所有人都已就位,黑色制服的身影在深灰色皮革椅背间肃然端坐,目光不约而同地投向主位后方那面依旧暗着的巨大屏幕,以及主位那张空置的高背椅。


空气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缓缓收紧。


四点整。


厚重的合金门无声滑开。


齐雁回走了进来,身后跟着陈倾。


“呦,大家下午好。”


他的步伐悠闲,身上那套白色的西装熨帖得没有一丝褶皱,嘴角噙着一抹微笑,手里还漫不经心地转着一个银色的终端,像在把玩一件玩具。


齐雁回没有走向主位坐下,而是停在了长桌靠近门口的这一端,恰好站在路瑾瑜和张以宁座位的不远处。这个位置的选择让他不像是在“俯视”众人,更像是在进行一场平等的沟通,但在场的所有人无人会怀疑他此刻所代表的权威。


“时间刚好呢。”齐雁回开口,声音清晰,带着点轻快的调子,与会议室凝重的气氛形成了微妙的反差,“让诸位久等真是不好意思。那么,让我们直接开始吧?”他歪了歪头,随后拍拍手,主位后的屏幕与会议桌上的触摸屏瞬间亮起。


“想必今天的议题大家应该已经猜到了,没错,就是公布近期因席位变动引发的各作战小队人员重组方案,”他语气轻松,仿佛在讨论晚餐菜单,“毕竟局里最近发生的事情可不少呢,咳咳。”


“那么首先,人事任命。原第六席张以宁,自即日起正式晋升为第五席,接替原第五席沈忧颜所有职权,全面负责青市D区的防务工作。”


宣布简洁明了,但他的语调里似乎藏着某种愉悦的余韵,仿佛在欣赏这项任命本身带来的、潜在的连锁反应。随后,会议室里响起几声极轻的、表示知晓的掌声,这次席位的更迭伴随着背叛,庆祝便显得不合时宜,所以大家也只是象征性地鼓励几下掌了事。


听到任命的张以宁本人也只是微微坐直了身体,脸上的慵懒笑意收敛了几分,朝着齐雁回及在座众人方向幅度很小地点了下头,算是正式接受了这项任命。


“D队队员则是七席江晚宁以及我们的新人——十三席路瑾瑜。”


齐雁回接着说道,同时手指在终端上随意划动,动作有些漫不经心。主位后方的巨大屏幕显示出清晰的组织结构图,新的连线与标注正在实时生成。他瞥了一眼屏幕,仿佛觉得那不断变化的线条很有趣。


随后他的目光再次落回到路瑾瑜的身上,只不过这一次没有立刻移开。他脸上的笑容深了些,眼底那抹奇异的光彩更明显了。


而在听到路瑾瑜的席位与名字时,不少维序官都转头顺着齐雁回的目光看向了她,目光里或有好奇、或有审视,唯独一道目光格外炽热,像烧红的烙铁般落在她身上。路瑾瑜心头微凛,下意识顺着那道视线望去......



视线尽头,是长桌另一端始终沉静如深潭的四席,宋怜。


宋怜不知何时已经抬起了头,那双深紫色的眼眸不再平静无波,此刻正牢牢地锁定在路瑾瑜身上,瞳孔深处仿佛有幽暗的火焰在无声燃烧。


路瑾瑜下意识地握紧了放在膝上的手,无名指上的灵戒硌得掌心生疼,她强迫自己迎上那道目光,没有躲闪。


齐雁回将这一切尽收眼底。他脸上那抹愉悦的笑容没有丝毫变化。他微微侧头,目光在路瑾瑜与宋怜之间不着痕迹地流转了一圈,仿佛欣赏着一幅突然变得格外有趣的画面。


张以宁察觉到了路瑾瑜的异样,她眯起眼睛,看向宋怜的目光里带上了一丝疑惑。在她身旁,江晚宁冰蓝色的眸子也转向了宋怜,眼底闪过一丝极淡的疑惑。就连一直沉浸在终端世界的苏洛似乎也感受到了气氛的诡异,他抬起头推了推眼镜,目光在几人之间疑惑地扫视。


齐雁回仿佛对骤然变化的气氛浑然不觉,或者说乐见其成。他轻轻拍了拍手声音依旧轻快,打破了几乎令人窒息的沉默:


“那么,D队重组完毕。接下来,还有其他几个小队的微调……”他滑动着终端,屏幕上结构图继续变化,宋怜也收起了目光,低头看向自己面前的触摸屏。


“小金鱼,你认识宋怜?”张以宁低声询问道,路瑾瑜能感觉到张以宁落在自己侧脸上的目光,。她缓缓摇头,声音压得极低,确保只有身边的张以宁能听见:“不认识。今天是我第一次见到四席。”


张以宁微微蹙眉,目光重新投向长桌另一端。宋怜已经重新低下头,专注地看着屏幕上滚动的数据,仿佛刚才的一切都没有发生。她侧脸的线条依旧冷峭,看不出任何情绪波澜。


“怪了……”张以宁用气声喃喃,指尖无意识地敲击着椅子的扶手,“宋怜那家伙,出了名的情绪绝缘体。局里就算天塌下来,她眼睛都不会多眨一下。”她顿了顿,语气里带着更深的不解,“对你一个刚来的新人,反应这么大?”


“算了算了,说不定人家只是看上你了呢。”


路瑾瑜下意识避开张以宁的目光,指尖无意识摩挲着无名指上的灵戒——那点硌痛还未消散,反倒随着心绪浮动愈发清晰。她不敢再看向宋怜的方向,只是垂眸盯着桌角的金属纹路,却能隐约察觉到那道沉寂的目光仍藏在暗处,像藤蔓般悄无声息地缠绕过来。

江晚宁这时终于掀了掀眼睫,冰蓝色的目光扫过张以宁,又淡淡落向长桌另一端,语气平淡得没半点情绪:“别胡说,四席又不跟你一样。”话虽如此,她眼底却掠过一丝极淡的探究,显然也没完全放下刚才宋怜的反常。


张以宁撇撇嘴,含糊道:“谁知道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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