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荒原
怎么办。怎么办?
握着手机,用右下角敲动餐桌表面,咚咚咚。
突然对苏梨这么发,让她来我家吃饭?会不会太唐突了点。
不如说来我家玩玩还比较好,不过已经这么晚了这么邀请也很奇怪吧。怎么办啊。
吞了好几次唾沫,还是把这条信息撤回。
可有些话,不说出来对方也不明白自己的意思吧?该说还是不该说,成为了难题。
桌上的糖醋排骨,逐渐冷却,腾腾热气消散到空气里。
我趴到桌上,仅用手背抵住下巴。
任由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我似乎在等待一个不会到来的客人,事实上也确实如此——苏梨没有回信。
还是……收拾下就回去吧。
去洗澡,然后睡觉。过与平时无异的生活。
端回厨房,再用保鲜膜包起。跟上次一样。这次我多包了一圈,包得严严实实,仿佛一丁点空气都进不去。然后藏到冰柜最深处,冰渣咔咔嚓嚓。
转身回客厅拿手机,屏幕中央赫然一句:“我快到你家楼下了。你住哪层来着?”
整个人瞬间动作一僵,手掌停留在半空中一会,然后快速去拿起。
苏梨?她怎么突然又来了?我的信息她看到了啊。
“七楼。”回复她。
此时苏梨应该在乘电梯了。我该做什么呢。我整个人怔在原地。上次她来得也突然,而且那时我感冒,没有好好招待她,出了好多丑态。
哦对了,先至少把客厅收拾一下。我庆幸爸妈不在家,不然会有些麻烦,搞不好会让苏梨感到尴尬,那绝对不行啊。
左顾右盼,沙发沙发,把沙发的枕头摆好,茶几上的杯子也放好。还好客厅几乎没人用,不会太乱,有人也是我爸,而他不常回来。
然后门铃响了。
“叮铃”一声。比之前那次要清晰得多。
而我自己呢?我自己的样子有没有打理好?
连忙小跑到厕所,找镜子捏了捏自己的脸和头发。嗯,好像还行。
“叮铃。”第二声门铃接踵而至。
传到我耳畔的除了紧张以外,莫名的还有一种巨大的幸福。
这份幸福强烈到,我不禁张开嘴巴喘气,眼泪好像要喷涌而出。
握紧拳头,将同样的力量传达到脚底,跑到门边抓上门把手。
“哈喽。”苏梨伸出手掌。有点像在要击掌一样。
熟悉的淡淡笑意,清澈的眼睛。
像呼呼热气的温泉包裹着我全身。
过了大约五秒后,我才舍得将注意力拉回来,咽下卡在喉结已久的口水。
“怎么这么久?还以为你不在家呢。”
“啊,我,我当然在家。我一直在家。”
我在说什么啊。
苏梨的嘴角又勾起来了些,“不让我进去吗?”
“哦哦,进,进。”
苏梨进来后,环顾四周。她左手揽着一只狗玩偶,
“上次来你家好像没好好观察过。”苏梨回头看我,“毕竟你那时在生病。”
“那个玩偶……”
“嗯?哦你说这个,刚刚在商场买的。”
“你刚刚在逛商场?”
“这个啊……”苏梨伸手摸了摸眼底,“哦抱歉,我要换拖鞋吗?”
“不用不用,你就正常就行。”
“正常就行啊。”
苏梨坐到沙发那去,将玩偶放到自己旁边。
我还是站着。在玄关旁边。
苏梨整个人瘫到沙发去,似乎又觉得不合适,所以直起身来,轻轻伸腰。
“你不坐吗?”她问。
我有点被吓到。客厅里太安静了。
虽然想,但我有点不敢坐她旁边,只是坐到单只椅子上。
不知道该说什么。脑袋好像宕机了。一切都发生得好快。一下又是觉得她可能不来,这会她又来了,然后又说什么……商场?她跟谁去的?
这时苏梨深呼吸,揉了揉狗玩偶的头。
“是我一个初中同学,叫我出来玩。”
“初中同学……”
那是谁?我怎么从没听说过。
悄悄看苏梨一眼,她脸上好像带些淡妆。
“这个狗狗呢,则是她送我的。没来得及放回家就来你这了。”
苏梨的眼神注视回我,“对了,你不是说有什么吃的吗?”
“哦,对……”
突然感觉羞耻到爆。难道我要说“我为你做了糖醋排骨”吗?这也太奇怪了。
说着,我留意到空荡荡的茶几。我是不是该给苏梨上喝的?茶的话会不会太正式,太老气了?冰箱里又有什么来着?
“你等等,我给你拿东西喝。”
“谢谢,水就行。”
边在冰箱里翻找,边消化苏梨刚刚的话。
初中朋友。哦。有也是理所当然吧。
这是理所当然的事情。理所当然。理所当然……
不,才不是什么理所当然吧。为什么苏梨身边的人越来越多了呢。
似曾相识的海浪席卷而来,令厨房温度降低。
那个朋友,苏梨在跟那个人玩时会不会想到我呢。
翻遍厨房,没有找到苏梨爱喝的咖啡,最后依她的话带了两杯水。
下次可能要备些,不过,下次苏梨来我家又得到什么时候去?
回到客厅,苏梨坐姿未变,随意揉搓着狗玩偶的头。
那个人送给她的玩偶。
我好想大喊,喊叫出来。水杯摆到桌上时发出响亮敲击声,水也撒出来了些。
可,苏梨本什么错也没有。
熟悉的压抑感扼住了我的心脏。好像要被我坐着的椅子吞掉。
“唉……”来自苏梨的长长的叹气,
“感觉能量被消耗完了。”
“能量?”我尽力去理解苏梨话里的意思。
“上次也有说过吧。就是,挺累的。跟过去的同学相处。”
对那个人感到累?
“所以,我来你这休息下。”
苏梨收起揉狗玩偶的手,低着头,撅着些嘴。我第一次见她这种表情。
也是第一次能感受到苏梨身上的情绪,她坦诚向我展示出来。
我无法去细问具体原因为何。也不想问。不想了解。去追问现在这种状态的苏梨,反而有点落井下石的意思。
厨房的浪潮退去后,展露出来的,是荒原。
语言在这时候失了作用。
不说出来,不问出来,也无妨。
因为人本就无法真正互相理解。我的父母、过去的同学,都是这么一步步教我的。
我当然想去理解苏梨,想知道她内心深处在烦恼什么纠结什么,然后尽可能地帮助她。
但这是自私的。
只是我想这么干,苏梨可不一定愿意。
哪怕关系再近,人与人之间也会有些难以言说的话。
而既然苏梨感到累的话……
“不说也没关系,我就这样陪着你吧。”
我松开了苏梨。
她的烦恼只能由她自己解决,我插手不了。
比起我的一己之欲,比起我所谓的“想更了解你,想更靠近你”
……比起这些,我更希望苏梨本人能过得舒服。这才是最重要的。
“这样啊。”苏梨蜷起身子,掌心贴向自己下颚,“你……没什么想问的?”
“没有。但你想说出来的话,我会听。”
“那如果我就一直这样面无表情,什么也不说呢?”
“那……也没关系。”
语罢,苏梨眼睛一眯,展露出笑容。
我从未见过那种笑。那种笑说实话并不算美,但很真,不加任何掩饰或刻意。
跟对其他人的,跟对陈季鱼或者黄梓珊的笑都不同。
“说不定能在你这补充能量……”
我愣神之际,飘来一句模糊的话语。
“什么?”
“没什么。我是想,你手机里不是说什么什么菜吗,怎么还不端上来?”开玩笑般的语气。
“你说那个啊,已经冷掉了。”
“啊——真可惜。我还没吃饭呢。”
“这样吗?这,这怎么办……”我缓缓咬上舌头。
“那你家,还有食材吗?”
“可能还有。”
为了做糖醋排骨我准备了好多食材,而今天准备给苏梨做的,也是特意到菜市场去挑了最新鲜的。买了很多,刚刚一盘没用完。
我起身准备找找。中途苏梨喝尽了我给她的那杯水,顺便用纸巾擦干了桌子。
急冻区还有剩下的排骨,酱料也在柜台里存放。
苏梨此时悄然从我身边出现。
“有什么我可以做的?”她回复了过往淡然温柔的神情。
“你要帮忙?”
“我是这么想。”
“你……会做饭吗?”
“呃,不算会。但我也不想就等着你做。”
有没有什么,没有做饭经验的人也能做到的东西?既然苏梨说到这份上了,我也不能执意请她乖乖等。
“洗排骨,可以吗?”
“啊,好的,我试试。”苏梨像个天真的小孩子般,小小地敬了个礼。
冰糖、白醋、生抽、番茄沙司……我将一系列材料搅进一个碗里,作为排骨的调料。
搅啊搅啊搅。碗内液体从黑至偏暗红。
平常再熟悉不过的操作,但这次我没法好好集中注意力——
我的眼神总是不自觉地去看苏梨在做什么。
我尽量小心翼翼地提醒她,“……随便洗洗就好,之后还要泡一会的。”
苏梨的手下边,粉水蔓延铁盆,肉全都浮在水上。
我和她对视了下,又彼此转过头。
“接下来呢?”苏梨说。
“泡一会。”
“哦。”
“哦不对,换一下新的水。”
啊我又有些大脑模糊了,一在苏梨旁边就会这样,而且排骨还没泡我就提前调好酱料了,根本没必要这么早才对。
明明练习了好多遍……可不能在最紧要的时刻出差错。
“把现在的水倒掉?”
“对,对。”
我上前接过铁盆,水面浮动,左晃晃,右晃晃。
好近。跟苏梨好近。是能听见呼吸声的距离。
搂着肉,水从指缝间流走,接上新的水。
“大概过二十分钟,应该差不多。到时候用厨房纸把排骨的水分吸干。”
“哦,好的好的。”
互相洗完、擦完手后,沉默降临彼此之间。
水龙头还滴着水,敲在水槽表面上。那种声音比雨打在窗上要更清脆。
没有话题。没人开口。但并不会觉得不安。
表达的尽头是荒原。无声的陪伴,此时超越了千言万语。
光是跟苏梨站在一起,便能感受到平静。
以前无聊时,有在家里翻到一些报刊,上面记载着电波,还有磁场之类的东西。
我想,此时的我跟苏梨,两边的电磁说不定就悄然搭在了一块,默契地没有开口,大度地让时间自行流逝。
唯一在变化的,或许只有浸泡着的排骨,缓缓挥发自身的杂质。
苏梨发呆着,不知道在思考什么,后靠着,两手搭在橱柜边缘,轻轻抬头。
这段时间除了胡思乱想以外,就是觉得,她的长发真漂亮。
浸泡的时间早已超过二十分钟,我舍不得打破这宁静一刻,但同时也怕,怕苏梨觉着不耐烦了,只好主动开口。
两人一起用纸将排骨的水分吸干。肉质嫩嫩的。
途中苏梨说,“你的伤好了?”
她指的大概是之前被油炸到的红印子。不知不觉间就愈合了。
而后入锅时,我提醒苏梨离远点,可别像我一样受伤了。
“煲饭我还是会的。”苏梨后来又洗米煮了饭。
油滋啦滋啦响,水花在铁锅里炸溅。
那是我最满意的一次糖醋排骨。比餐厅里那次还好吃。
“你穿得够暖吗,感觉你老是不会穿衣服。”苏梨临走前这么调侃我。
“我当然会,好好穿。”
“哦。那我先走了?我妈给我打了有两次电话了。”
“嗯嗯,明天见。”
“大概是后天了,明天还是周日哦?”
“哦,也是。”
“对了。”苏梨停下了关门的手,笑说:
“谢谢。感觉补充到能量了,哈哈。”
自始至终,我未能理解苏梨口中的能量是什么意思。
或许跟电磁场差不多?但无论如何,不管能不能理解到某个词语的含义,这无关紧要。
关键的是,苏梨来我这感到开心。尽管迟钝于我,也能感受到这一点。可能也只是我对苏梨格外上心才能留意到。
“那个……”
那么,我想再贪心一点。
“苏梨,到家了手机跟我说声,好吗?”
“……好。那拜拜啦。”
苏梨走后的我的家,依旧残留着她的痕迹,我不断回想,努力回想她说话的语气,她的气味,她的笑。
这一切一切,在当下发生过的分分秒秒,一定比床头柜里的咖啡罐要有意义得多。
而这零零散散的记忆所组成的,是能再次鼓起勇气生活的我。
不再畏惧荒原,而尽情享受的我。
以及,开始期待那句“我到家喽”的我。
附录 只是咖啡店的周日
我习惯早上喝热美式,不过最近迷上了手冲咖啡,那是一种……比起苦,更倾向酸与甜的口味。
搭配着吃过早餐后,舒展下手臂手腕,扭扭腰,我就会前去开店。
也不是被迫打工什么的,我是自愿的,兴趣爱好嘛。
作业的话,高一这会还不是很多,周五白天努力点的话可以在课上跟课余做完,但那要是在黄梓珊不跑过来吵着跟我玩的情况下。
到了高二高三,可能就没这么多余裕了,想到这我便加快了脚步。
我挺享受周末独来独往的时光,时间空间都由自己掌握决定。
我爸说咖啡店生意好都是因为我,我才高一就能做到能当店员的水准,挺叫人新奇的。
只能说这是原因之一吧,不然被这么说,多少让我有点害臊。
咖啡店离家不远,步行不到十分钟就到。到了之后把“正在营业”的牌子翻过来,将一部分椅子搬出店外,收拾下就可以营业了。
除了正常接待客人以外,我想在闲暇时学习手冲咖啡,平常有客人点的话都是我爸负责,但他说今天晚点来。
整理完店内事务后,没什么玩手机的心情,半眯着眼,懒散地将视线移至店外。
咖啡店离马路有段距离,靠近生活区,所以不太吵。
晨光从窗外透进来,为深色木地板与桌上咖啡豆附上一层光泽。
耳边没有声音,闭上眼,深呼吸,享受这一刻安宁。
再次睁眼是因为敲门声,咚咚的玻璃响动。
我的第一位客人来了。
黄梓珊今天穿着亮黄色外套,非常符合她的气质,就是不知道她抽什么风,一大早就跑来我这。
“怎么一脸莫名其妙的表情,喂。”
她边开口边推门,冷风灌进来点。才意识到咖啡店里暖洋洋的。
“我确实觉得莫名其妙啊。”
“你有什么好莫名其妙的。”
“可别再莫名其妙了。莫名其妙。”
长达十秒的互相打趣后,我们最终轻哼笑出来。
“早上好,嘿嘿。”黄梓珊跳上柜台前的椅子。
“那么早过来干嘛?”双击两下桌上手机,屏幕中央显示不到八点。
“我闲着无聊呀。”
留意到黄梓珊刘海间的黄色小发结。
“……那也不至于这么早。”
“因为想早上来你这喝咖啡。”
我撇了下嘴,“真的是吗,你什么时候能喝过?”
“诶,就是这样嘛。就当成是这样嘛……”
黄梓珊嘟着些脸,转个话题,“怎么没见到猪猪呢?”
“一会我爸带它来。”
“好耶。”
“那么这位客人,您想喝点什么?”
“啊,我要,我要……”
不如拿她来练练手吧。瞅了眼门外,也没有其他客人要进来的意思。
“想尝尝不那么苦的吗?”
“呃,咖啡还有不苦的吗?”
天天吵着说要喝,结果这家伙什么都不懂嘛。
拿出手冲咖啡需要的器具。黄梓珊两手往前趴,眼睛盯着不断一眨一眨:
“这什么啊,化学实验?”
“一会你就知道了,这种冲法酸酸甜甜的。”
“真的假的。”
量十五克咖啡豆,倒进手摇磨豆机里。磨了两三圈后……
黄梓珊捧着自己脸,饶有兴趣地望我。
“你要不要试试?”
“诶?怎么弄?”
“就摇就行了。”
黄梓珊接过先是拿在手上打量一会,看我一眼,才开始转。好像还挺费劲的,磨豆声断断续续。
算了,先不管她。我开始煮水。
咕噜咕噜,水逐渐沸腾,保持在九十二度。声音差不多是和磨豆声一起停下的。
“怎么摇不动了?”
“当然是因为磨好了。笨。”
“哦——”有些不服的语气。
长长的尾音盖过了沸水的气泡声。
把黄梓珊磨好的咖啡粉,倒入玻璃壶上方的滤纸里,晃动几下。记得是这么做来着?
抬起水壶往里绕着圈注水,水面开始没过粉层后,抬高壶嘴,收起流水。
气泡浮现在粉层表面,反复出现又消失。
黄梓珊哼哼笑了声。
“怎么?”
“没。感觉像鱼在吐泡泡。”
静待将近三十秒,正式进行第一轮注水,画个硬币大小的圆圈。
热气腾腾涌出。黄梓珊又朝我这边凑近。
“有闻到香气吗?”我问,没停下注水的手。
黄梓珊吸了几下鼻子,摇摇头说,“只是热水味。”
是黄梓珊的鼻子不够灵敏呢,还是我冲法有问题?
第二轮注水环绕了个几个大圈,最后直流回中心。
“感觉好专业啊,像模像样的。”黄梓珊两手抓着凳子下边,来回摇晃起来。
“你可别摔了。”停止注水,玻璃壶已装满黑中透橙的液体。
至少卖相不错,有个样子。
揭开上方的滤杯时,黄梓珊已然离坐,绕吧台一圈来到我旁边。
我“嗯?”了一声看她。
“这样看得清楚点。”
摇晃玻璃壶,氤氲香气飘起。
“这回能闻到了吧?”
“嗯,嗯,是有点。”
柜台下面取出两只小杯,分别倒入一半。
“尝尝?”
黄梓珊拿起来抿了一口,“呀!好烫。”
“你是猪吗?”
拿出纸巾帮她擦了下手,“所以是什么味道?”
“呃……”黄梓珊故作思考,“被烫到了,根本没尝到。”
“算了,那就放凉一会先吧。”
两人静静坐在吧台里面,所幸还是没客人进来。
黄梓珊默默吐着自己舌头,我起身给她倒了杯冰水,让她含一会。
之后跟她随便聊会天:
“闲着无聊……那你昨天呢,在干嘛?”
黄梓珊往洗手池里吐掉冰水,纸巾擦一擦:“也没什么事。昨天想找苏梨打游戏来着,但她说在忙。”
“感觉大家都有自己的事要忙呢,而我只是这样每天游手好闲。”黄梓珊回到进来时的座位,难以察觉地轻叹了口气。
我只是眨了眨眼睛,“你吃早餐了吗?”
“没。”
再次起身,从柜台底下取出一只可颂,盘子托起,送入微波炉。
嗡嗡嗡,微波炉轻微响动,里头冒着暗橙色的亮光,可颂转着一圈又一圈。
突然感觉空调的温度有点低,回头看黄梓珊,她手里正捏着两颗咖啡豆互相撞着玩。
“你一会面包咖啡一起尝尝吧,时间应该差不多。”
“好~”
我拿遥控器调高了些空调,闲着没事,摆整齐了厅里的桌椅。
“感觉,你好厉害呢。”黄梓珊背对着我。
“嗯?”我抬头。
“陈季鱼你在学校也是很有名的哦,成绩也好,还能……明明才高一就能自己经营咖啡店。”
黄梓珊稀里糊涂说着,手中只剩一颗咖啡豆。
另一颗咖啡豆不知所踪,不知道被她搞到哪去了。
“那你……”“叮。”
微波炉冷不丁响了。
意识游神了几秒,缓步过去取出,跟咖啡放在一起。
似是咖啡原本的腾气,转移到了可颂上方。
“这位客人?请慢用。”玩笑式地,将可颂碟子往黄梓珊面前推去。
“那我就开动啦。”
按理来说,真要是客人的话是要准备一次性手套的,但黄梓珊似乎不介意,直接上手,已经咬掉一角了。
面包碎屑散落至白色小碟,零散零散,像秋叶落在行道上。
但很快就停下了……抬头,黄梓珊皱着眉不再咀嚼。
我开口问“怎么了?”
“呃,老实说,不太好吃。”
“哈?是吗?”
“我没有说你做的有问题啦,而是这面包本身不是很……新鲜?”
“毕竟是订单面包。我们只负责加热而已。”
“可那样的话……”
“我懂你想说什么,但我们也没有多的人手去钻研做面包。”
话题到这里终止了。
跟黄梓珊对视了一会。店内只留下空调极细微的嗡嗡声,以及门外偶尔的车喇叭。
我重新倒出咖啡,空中出现黑橙色轨迹,直流杯底。
黄梓珊又咬了口可颂,剩一半了,随后擦下嘴,端起咖啡杯。可能是有了前车之鉴,所以这次她选择小口啜饮。
她喉结动了动,露出跟刚才差不多的神色。
“怎么样?”我忍不住发问。
“好酸。”
“啊……”
“然后呢,也很苦。”
“……”果然没办法一次就成。
我也端起来喝一口,酸涩和苦味占大多数,几乎没什么甜味。
“不过呢确实有点像果汁。”黄梓珊晃了晃杯子,
“既然是果汁,应该冰的会比较好喝吧?”
“冰的?”
“热苹果汁、热葡萄汁怎么可能会好喝嘛。我是这样想的。”
两者放在一起肯定没法归为一类,这可能只是人与人口味上的不同。不过,我突然很想试试冰冲咖啡。现在的话还是暂且算了,要是又冲得难喝会有些尴尬。
而当下该怎么应付黄梓珊,我早已有想法。
“其实是你磨豆没磨好,才难喝。”
“诶诶?真的假的?”她果然不知所措,接着解释,“可我也不会啊——”
我用鼻子笑了一声。
其实磨豆不是什么重要的事,只要刻度调好了,随便怎么磨都没关系。就这样逗逗她吧。
黄梓珊接着嚼完了可颂,手中的咖啡则是剩下一口。途中我偶尔看她,偶尔看看桌椅或是窗外。
发呆一阵子,黄梓珊的呼吸声稍微重了一些。
“陈季鱼,你以后也打算就这样做咖啡吗?”
“以后……我没怎么考虑过以后的事。”
黄梓珊一手托起半边脸颊,另一只手重新把玩起那颗咖啡豆,
“可我现在有些烦呢。”
回忆起早些时候她说的话,我喝尽了我的那杯咖啡。沉底的咖啡更显苦涩,没有丝毫甜味。
以后啊……偶尔遥想未来也不错。
“也许是吧,我暂时是这个想法,但可能不是留在这里,而是在某个海岸边开一家咖啡店。”
“听起来不错嘛。”黄梓珊勾起笑意,她的黄色发结在晃动。
“我也只是顺着你的话说。以后的事谁知道呢。”
黄梓珊不再说话,停下笑,也停下把玩着的咖啡豆。表情看起来没什么波澜。
我静静看她,咬了咬唇。
“哎,你以后来帮我做面包怎么样?”最终开口。
“我?我吗?”黄梓珊指着自己。
“还能是谁。”
“可是……你不是说,以后的事说不清楚吗?”黄梓珊顿了下,
“要是我做不好怎么办?”
以后。确实。以后的事谁也没法预料。但没关系——
“只管做就好了。”
我淡淡一笑,“反正你也那什么,游手好闲,不是吗?”
故意加重了“游手好闲”这个词。黄梓珊也确实因此撅了撅嘴。
黄梓珊的手里出现了两个咖啡豆,不知在何时,她又把它们集齐了。
“所以我真的可以来做?”她凑前上来。
“你随时都可以来。”
“那叔叔阿姨呢?他们同意吗?”
“要能赚到钱他们自然会同意。”
“赚不到怎么办?”
“那就开除你。”
“唔……我会努力……”
随意看了眼手机屏幕,差不多九点。
“寒假差不多要到了,那时候店里生意会比较好,你来帮我忙,顺便试试做面包吧。”
“诶,原来只是顺便嘛。”
“没指望你能做的有多好吃。”
“啊——你怎么这么说我——”
没理会抗议中的黄梓珊,收走咖啡器具和白碟子。这两样东西,已经是过去式了。
将来一定会有更好喝的咖啡,和好吃的面包。
玻璃门被推开,店里迎来了第二位客人。
黄梓珊做了个深呼吸,扭头对那人说:
“欢迎光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