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章 第十一章 心声 - 2
时间的流逝失去了意义。温妮塔不知道自己守了多久,只是机械地保持着清醒,感知着周围那些冰冷、贪婪的心跳,同时分神留意着怀中那个平稳、温热的呼吸。直到……那感觉起初模糊得像遥远的幻觉,但很快变得真切、坚实,一下一下嵌进神经。
咚。咚。
沉闷、厚重,仿佛来自极其遥远的地方,又好像直接在脚下的岩石深处敲响。绝不是黑暗中的魔兽,那种声音温妮塔已经分辨得很清楚。这个声音更沉,更有规律,并且带着一种能撼动空间本身的震颤,通过冰冷的地面和身后的岩壁传递过来,激起细微的砂砾滚落和空气的嗡鸣。
有人在从外面打开这个空间。
一股狂喜攥住温妮塔的心脏,拧得她胸口发痛,眼眶发烫。"希望"这东西不打招呼,她原以为那一块早就死透了,没想到被两声钝响踹醒,掀翻了压在心头的沉郁和认命。
她颤抖着手臂,用力摇了摇靠在自己肩上、依旧沉睡的罗伊娜。
"罗伊娜!醒醒!你听……快听!"声音被激动压扁了,低哑而急促。
罗伊娜被摇晃着,发出一声含糊的呻吟,缓缓睁开眼。意识还拖在睡眠的边缘,迟钝而茫然,但那规律的、带着空间震颤的敲击声很快穿进了她的耳中。
咚。咚。
她的身体一下绷紧了。不需要温妮塔解释,她已经理解了那声音的意义。疲惫与空洞从她眼中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她本来的样子:沉甸,锐利,极度专注。
"在外面……"她哑声说,目光迅速投向震感传来的方向,"有人在尝试撕裂这个裂隙……从外面!"
温妮塔扶着岩壁把两人一并撑离地面。"我们得过去!往震动的中心走!"
然而,希望带来的不仅是生机。
被外来的震动惊扰,那些原本在外围徘徊的、代表着饥饿掠食者的心跳声,骤然变得密集、急促,以惊人的速度从四面八方向着震动的源头聚拢而来。那也正是她们要去的方向。空气中低沉的非人嘶吼突然拔高,更狂躁,层层叠叠,如同潮水从黑暗中涌出。
温妮塔的心骤然沉了下去。她的"听觉地图"里瞬间塞满了快速移动的鼓点,密密麻麻,声音互相碾轧。刚升起的喜悦,被危机感压了下去。
就在她们勉力站起、朝着震源摸索前进时,左侧的黑暗中率先有了动静。试探的窸窣消失了——迅捷的破风声取而代之。一道比之前所见更庞大、带着更多节肢的暗影,携着令人作呕的腥风,暴射出黑暗的边界,直取罗伊娜。
罗伊娜的反应快得惊人。死亡和一线生机同时落在她身上,重伤退到了身体的角落,等稍后再来讨债。
她将手中一直紧握的、属于苏菲的短红杉木法杖,塞进了温妮塔手里。
"拿着!"她的声音嘶哑却没有慌乱,"感受那个震动频率!用最简单、最纯粹的偕同波动,从内部与它共鸣!顺着那股牵引力……那就是出口!"
话音未落,扑来的阴影已至眼前。她没有躲闪,以她此刻的状态也根本躲不开。罗伊娜的右手,唯一还能使上力气的胳膊,闪电般探向腰间,握住长剑剑柄。
抽剑、横格!
"铛——!!!"
刺耳的金铁交击声在洞穴中炸响,爆出一连串火星。巨大的冲击力让罗伊娜整个人被砸退了两步,后背重重撞在岩壁上,左臂的伤口传来撕裂般的剧痛,视野像被人攥了一下,一股血味顶上喉头。但她牙齿嵌进牙齿,右手抵住剑身,硬是扛住了那头怪物挥下的、带着幽暗光泽的巨大钩爪。
怪物的嘶吼近在咫尺,腐烂血肉的臭气喷在她脸上。她没有退,反而借着撞击的反冲力侧身卸力,手腕一抖,长剑顺着怪物的肢节缝隙斜插进去,找准了几丁质外壳相对脆弱的关节连接处,往里送了半寸。
"噗嗤!"
暗绿色的粘稠汁液溅出。怪物发出一声更加狂躁的痛吼。罗伊娜拔剑的同时,已经借助怪物体型带来的短暂视线遮挡向前踏出一步,身体压低,长剑横扫而出,迎向从另一个方向借着同伴牵制扑来的第二只魔兽。
她的动作谈不上精妙优雅,左臂的无力让她身形失衡。但握剑的右手稳定得可怕,每一击都带着以命搏命的狠厉,瞄准甲壳间的薄弱之处。她在计算,用每一次格挡和反刺,一刀一刀地替身后那个人往出口方向凿时间。
温妮塔握着手中还残留着罗伊娜体温的短杖,看着那个在两头甚至更多黑暗阴影中奋力搏杀、身形踉跄却剑光凛冽的身影,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死了。但罗伊娜那句话,和手中法杖传来的、苏菲特有的风系魔力微澜,让她强行压下了冲上去的冲动。
她闭上眼,屏蔽掉那些激烈搏杀的声音,将感知完全沉入那一声声仿佛能撼动灵魂的"咚……咚……"之中。她将一丝微弱的偕同系魔力,按照那个震颤的节奏注入短杖,再引导其轻轻"叩击"在周围的空气里。
那股由她指尖引导、精准模仿着外部震动脉搏的偕同波动,带起一圈涟漪,紧接着,叩击落下去,与外界那沉重的"捶打"咬合在了一起,彼此传力,在黑暗里悄悄啮上。
温妮塔紧闭的双眼陡然睁开。在她周围,整个浓稠如墨的黑暗空气中,一点龟裂状亮斑显现,如同被无形重锤敲击的冰面,发出"咔嚓"声。亮斑只有指甲盖大小,泛着浑浊扭曲的光晕,下一秒,裂纹骤然扩大、延伸!
"咔嚓……咔嚓嚓……"
碎裂声密集响起。一道不规则的、边缘闪烁着不稳定银白色光芒的裂隙,硬生生在拒绝光线的黑暗中撕开了一道口子。裂隙内部是快速搅动的光与影的漩涡,而在漩涡的另一端——
"开了!保持魔力输出!稳定它!"一个粗犷、沙哑、带着难以置信的狂喜的吼声隐约传来。
是鲁克!
紧接着是更多熟悉的声音汇聚成的嘈杂声浪,呼喊、惊叹、施法吟唱的余音……那是骑士团。活生生的、属于她们那个世界的声音,带着风与尘土的气息,汹涌地挤过那道狭窄的裂缝,瞬间冲淡了周围的腐败与血腥。
"鲁克!我们……我们在这里!"
温妮塔的视线模糊了,滚烫的液体涌出眼眶,她自己都没反应过来,已经划过冰冷的脸颊。
不是幻觉。他们真的来了。鲁克……埃里克斯……还有那么多人……她甚至能从中分辨出几个熟悉的、急促而关切的心跳声。
裂隙在外部持续的力量输入和温妮塔内部微弱共鸣的协同下,艰难地、一寸寸地扩大。从一道缝变成一个不规则的孔洞,边缘的光屑不断崩落又被新的魔力弥合,最终稳定成一个勉强容纳一人弯腰通过的、闪烁不定的"门"。
生的通道,就在眼前。
"温妮塔!快!"罗伊娜嘶哑的吼叫将她从恍惚中惊醒。她回过头,只见罗伊娜正拼命抵挡着一头趁裂隙出现、光线涌入而更加狂躁的魔兽。长剑在她手中翻飞,每一次格挡都迸溅出火花,每一次反击都带起粘稠的暗绿色汁液。她不能退,半步都不能,因为她的身后就是正在维持裂隙的温妮塔。
脚步钉在原地,脊背弯成迎战的弓形,长剑横在面前。光下泛着金色的发丝被腥风带起,脸上、身上溅满了不知是自己的还是怪物的血。那目光烫得像炭,燃烧着温妮塔许久未见的、却又如此熟悉的烈火。
她在替身后那人挡着整个黑暗。
温妮塔咬着后槽牙,最后灌入一股魔力稳住那颤动的"门",随即毫不犹豫地转身冲向裂隙。光芒吞噬了她的视野,失重感与空间转换的眩晕再次袭来。
她连滚带爬地扑了出去,跌进墓穴底部一片干燥的石板地面。烛光刺得她眼泪流得更凶。她抬起头,模糊的视线里是许多张写满紧张、担忧、直到此刻才化为狂喜的熟悉面孔。埃里克斯冲在最前面,脸上还带着激战后的烟尘;旁边是几位气喘吁吁、手中法杖光芒未熄的魔法部队成员;更远处,更多骑士团战士手持武器组成防线,警惕地对着那道尚未闭合的裂隙。
"姐!"埃里克斯伸手想要扶她。
温妮塔回过头,扑到那道闪烁不定的裂隙边缘,将手臂尽可能探了进去:"罗伊娜!快过来!!"
裂隙内部,光芒与黑暗的交界处,罗伊娜看到了那只伸过来的手,沾着血污,却张得那样用力。她一脚踹开缠斗的魔兽,朝着那片光亮扑去。
她的上半身冲出了裂隙,温妮塔的手立刻锁住她的手臂,埃里克斯和其他人也扑上来拉扯。然而,就在她的腰部即将完全脱离的瞬间——
"呃啊——!!"
一声痛苦的闷哼从罗伊娜喉中挤出。她的左小腿仍留在裂隙之内,被一头体型较小、格外迅捷的魔兽咬死不放。尖锐的钩齿穿透皮肉,深深嵌进骨头,痛得整个世界都白了一瞬。
更致命的是,失去了内部温妮塔的魔力支撑,仅靠外部维持的裂隙开始剧烈波动、收缩。边缘的光芒一阵阵痉挛,像一张被强撑着的嘴正在慢慢咬合,空间结构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一旦闭合,尚未完全脱身的罗伊娜,将在两个空间的断层处被瞬间拦腰切断。
"不——!!"温妮塔的尖叫变了调。
就在此刻,一只筋肉虬结、带着陈年伤疤的粗壮大手,从温妮塔身侧探出,攥住了罗伊娜另一只挥舞挣扎的手臂。是鲁克。他不知何时已冲到最前沿,满脸汗水和尘土,一双眼睛只盯着裂隙里的人。
"抓紧!!"鲁克暴吼一声,空闲的左手抡起他那柄沉重的战斧,看也不看,朝着罗伊娜身后、那尚未完全闭合的裂隙内部,凭感觉悍然劈下!
"噗嗤!"
斧刃砍中肉体的闷响传来。裂隙内传来魔兽濒死的尖厉嘶嚎,咬住罗伊娜小腿的力量骤然一松。
"出来!!"鲁克和温妮塔等人同时发力,将罗伊娜一把拽出!
罗伊娜整个人终于被拖出了裂隙。但也就在她身体完全脱离、温妮塔抱着她滚倒在地的同一瞬间——
"啵——"
一声轻响,如同气泡破裂。
那道维系了短短十几秒的生之通道,彻底消失了。空间平滑地弥合,再无痕迹。
而鲁克,那只为了挥斧救援而未来得及完全抽回的左手,自手腕以下,齐根消失。断口平滑如镜,没有流血。空间裂隙闭合之下,那部分肢体仿佛从未存在过。
鲁克闷哼一声,身体晃了晃,右手下意识按住光秃秃的左腕。他看了一眼地上相拥的温妮塔和罗伊娜,又看了看自己消失的手,咧开嘴,露出一个难看至极的笑。那笑容里什么都有,疼、怕、庆幸,搅在一起,像一碗打翻的酒。
"妈的……总算……赶上了。"
那个笑是用牙根撑出来的。最初几秒的麻木一散,剧痛便如同一把凿子,自那平滑得诡异的断腕处凿上去,一路劈进颅骨深处。断臂不自觉往怀里缩,另一只完好的手捂住手腕上方几寸的皮肉,仿佛这样就能按住那根本不存在的伤口。他的脸色迅速褪成骇人的惨白,冷汗从额头和鬓角往外挤,一颗一颗滚进眼窝,混着灰尘,沿着满是刀刻般纹路的脸颊往下淌。
"呃……嗬……"喉咙里挤出破碎的抽气声。他那一身铁打的力气这时候全数叛逃,膝盖一软,踉跄着单膝跪地,然后又因为失去平衡,整个侧身重重摔在布满碎石的地面上。他蜷缩起来,上下牙绞在一起,发出骨头碾骨头的声音,粗壮的身躯因为痛楚而颤抖,却强忍着没惨叫出声,只从牙缝里不断漏出嘶嘶的抽气。
一个平日豪迈粗犷的汉子,此刻倒得像一艘搁浅的船。
周围原本因为成功救援而沸腾的欢呼声戛然而止。几个离得最近的医疗兵最先反应过来,提着药箱和绷带跌跌撞撞冲过来,脸上还残留着喜悦未退的惊愕。
"按住他!轻点!找止血带!快!"带头的医疗兵声音都在抖。他们手忙脚乱地去检查那根本不流血的断面,却又不敢真的触碰。谁都看得出来,那失去的左手,连同他最趁手的那柄战斧,再也不可能回来了。
没有一个人笑。死里逃生的庆幸被更为沉重的、混合着敬佩与悲戚的寂静取代。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那个在地上痛苦蜷缩、却又拼命想靠单臂撑起身子的大个子身上。鲁克布满血丝的眼睛看向不远处被温妮塔紧抱着的、浑身是血的金发女子,又看向温妮塔泪流满面的脸。
那目光蛮横而坦然,像是刚赢了一场他早就押好注的赌。
"值了",即使疼痛让他五官都扭曲了。
另一边,温妮塔跪坐在地上,双臂紧紧环抱着刚刚脱险、左腿还在汩汩渗血的罗伊娜。医疗兵半跪着,准备给她止血。
罗伊娜还没完全从腰斩的惊骇和腿部的剧痛中缓过来,身体还在发抖,脸埋在温妮塔肩颈处,手指无意识地揪紧温妮塔后背的衣物。温妮塔则像是终于卸下了所有强撑的镇定和勇气,彻底崩溃了。
她将脸埋在罗伊娜汗湿的金铜色发间,肩膀剧烈地耸动,发出闷在喉咙深处的呜咽,随即变成毫无遮拦的大哭,哭声从胸腔最深的地方连根拔起。眼泪汹涌而出,冲刷着脸上的污迹和血痕。
她哭得浑身发软,手臂撑不住了,却不肯松开分毫。她抱着的是刚从死亡手里抢回来的、还带着体温的证据——证明这一切不是她在黑暗里编造的幻觉。
一个沉稳的脚步声走近。埃里克斯·德里奇穿过自动让开道路的骑士团成员,来到近前。他穿着轻便但干练的轻甲,外罩一件半旧披风,脸上带着长途奔袭和激战后的疲惫,但眼神锐利,腰背挺直,已隐隐有了统兵将领的威仪。他先深深看了一眼地上正被医疗兵试图固定、仍疼得直抽气的鲁克,然后蹲下身,用那只没有沾染太多污迹的手,重重拍了拍鲁克宽厚却颤抖的肩膀。
"……干得漂亮,鲁克。"埃里克斯说,声音传进周围每个人的耳朵里,带着骄傲,"不愧是我骑士团最勇猛的老将。这份功劳,所有人都会记得。"
鲁克从剧痛的混沌中抬起汗涔涔的脸,看向年轻的团长,咧了咧嘴,似乎想笑,却只变成一个难看的龇牙表情,从喉咙里挤出几个含糊的音节:"……团……长……值……"
埃里克斯点了点头,没再多说。那沉默的认可比任何言语都更有分量。他站起身,目光转向相拥哭泣的温妮塔和陌生金发女子。他的眼神在触及温妮塔时迅速软化,将领的棱角悄然收起,底下是作为弟弟的担忧,以及压了许久、这才敢松动的一口气。
温妮塔泪眼朦胧地抬起头,透过模糊的水光看到了那张熟悉又似乎有些陌生的脸。埃里克斯似乎更高了,肩膀更宽了,脸上多了些风霜的痕迹,但那双眼睛里的关切一点没变。
"姐……"埃里克斯刚开口。
温妮塔像是被这个称呼触动了,哭声骤然停了停,随即爆发出更强烈的情绪。她松开罗伊娜一只手,另一只仍环着她,然后向前一扑,双臂张开,紧紧抱住了蹲在自己面前的埃里克斯的脖子。
"埃里克斯……!"她的声音哽咽得不成样子,所有的担忧、思念、后怕,都融化在这个用尽全力的拥抱里。
埃里克斯被撞得稍稍后仰,随即稳稳接住她,轻拍着她的背,低声重复着:"没事了,姐,没事了,我们来了……"
周围的骑士团新成员们还沉浸在鲁克断手的沉重与救援成功的复杂情绪中,此刻看到年轻的团长被一个陌生女子如此激动地抱住,先是一愣,随即互相交换着好奇和善意的眼神,有人甚至忍不住低声轻笑,紧张的气氛缓和了不少。
埃里克斯松开温妮塔,扶着她肩膀让她坐稳,然后站起身,对着投来疑惑目光的部下们朗声开口:"都看清楚了,这是我姐,温妮塔·艾尔。我就这一个姐姐。"
简单的一句话,却像一根火柴丢进了干草堆。短暂的寂静后,骑士团中爆发出更加热烈、真挚的欢呼和笑声,对团长家人的善意欢迎,以及对这场艰难救援终于圆满的由衷喜悦。几个年轻点的士兵甚至吹起了口哨。
温妮塔被这突如其来的热烈弄得有些不好意思,脸上还挂着泪痕,却不由自主地露出一个带着羞赧的笑容。她回过头,发现罗伊娜正勉强地歪着头打量埃里克斯,埃里克斯也对罗伊娜礼貌地点了点头。
在几名医疗兵手忙脚乱的协力下,粗制的担架终于托起了鲁克。两个走在后面的小伙子差点被这超乎寻常的分量带得踉跄,忍不住低呼出声。
鲁克躺在摇晃的担架上,断腕处已被紧急包扎、固定在身侧,另一只手抓着担架边缘,脸上的肌肉像皮革绷在骨架上一样死撑着,汗水浸湿了花白的鬓角。但他还是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声音沙哑却带着点惯常的粗豪:"……嘿……轻点儿,小子们……老鲁克这一身肉……可都是实打实的……"话音未落,又被一波疼痛呛得闷哼一声,闭上了眼。
他被小心翼翼地抬离这片腥气未散的中央区域,送往更安全的临时营地。每一个目睹他离去的骑士团成员,眼神里都混杂着崇敬与不忍。
担架消失在甬道拐角后,温妮塔挂在埃里克斯脖子上的手臂才被轻柔地掰开。她也哭得有些脱力,顺着他的力道滑坐下来,靠在一块相对干净的石头上,抽噎未止。
埃里克斯单膝蹲在她面前,抬手用还算干净的里衣袖口擦去她脸上的泪痕和污迹。"虽然捣毁了这处据点,规模是我们见过最大的,"他开口,声音恢复了指挥者的沉稳,目光扫过周围散落的深红色尸体和破碎的仪式器具,"但让那个主教跑了。我们冲进来时,仪式中心已经空无一人,只有些没来得及撤离的杂鱼。"
他眉头微蹙:"抱歉,姐。他们很狡猾,底下的结构比预想的更复杂,可能有其他密道。我们会继续追查。"
温妮塔仰着脸,泪水洗过的眼眸望着他。距离上次见面只有数月,却似乎已过去很久。他的五官更硬朗了,眉宇间沉淀着风霜和决断,肩膀撑起的轻甲和披风自然而然地散发着一股令人心安的威仪。
她想起他十四岁那年练剑摔断木棍、赌气不吃晚饭的样子,再看看眼前这个人,那些日子,已经悄悄刻进了他的眉眼和骨骼里。心中涌起的暖流冲淡了后怕,她嘴角弯了弯,想说什么,却只是更用力地眨了眨眼,把新的泪意逼了回去,伸手抹了抹眼角。
埃里克斯看着她的小动作,眼神柔和了一瞬。他想起什么,伸手探入怀中,小心翼翼地取出一样东西。
那是一个巴掌大小的圆盘,在昏暗的地下光线里泛着古朴的暗银色光泽,中心凹陷的星形图案周围,繁复的魔法符文仿佛拥有生命般缓缓流转。
"鲁克刚才断断续续提了一句,"埃里克斯将圆盘托在掌心递到温妮塔面前,也瞥了一眼旁边靠坐着的、气息微弱的女子,"他说你们在找这个。我们攻进来时,在那边的主祭台边发现的。"他的目光带着探寻,但更多的是完成托付的坦然,"是你们要找的罗盘石吗?"
温妮塔的视线钉在那圆盘上,胃里像是有什么倏地收紧。罗盘石。她们历经生死,坠入异界,最初的目标此刻竟如此出现在眼前。她下意识伸手想去触碰,指尖却在半空中顿住了,先看向埃里克斯,然后转向罗伊娜,眼中迸发出混杂着激动与求证的光芒。
就在这一刻——
一直安静靠坐在身边、脸色苍白如纸、似乎连呼吸都耗费着力气的罗伊娜,忽然动了。身体没有改变姿势,只是那双半阖着的、疲惫的眼眸,瞳孔骤然缩紧,视线越过埃里克斯的肩膀,钉在他身后侧方。
那里,几名身上带着战斗痕迹、正帮着清理伤员或检查尸体的骑士团成员中,一个穿着普通团员轻甲、黑色卷发垂落额前、并不起眼的身影。
那身影在埃里克斯拿出罗盘石的刹那,原本一直低垂的头颅抬起了一丝角度。兜帽的阴影下,一双深红色的眼睛牢牢锁定那枚圆盘。他垂在身侧的右手五指骤然张开,指尖一缕阴沉晦暗的土黄色的魔力已然开始汇聚、塑形,瞄准的,正是背对着他、毫无防备的埃里克斯的后心。
"后——!!"
罗伊娜的警示只来得及冲出一个模糊的音节。身体如同被无形的鞭子狠狠抽打,不知从哪里榨出的最后力量轰然爆发。
一直无力垂落在身侧、紧握长剑的右手,带动着仿佛要散架的身躯,以左腿剧痛的伤口为支点,向前、向上挥斩。
动作毫无花哨,甚至带着重伤者难以避免的僵硬,但速度快得只在空气中拉出一道黯淡的银色弧光。
"噗嗤——!"
利刃割裂血肉与骨骼的闷响,穿透了嘈杂的背景声。
一只齐腕断开的、还维持着五指张开姿态的右手,伴随着喷溅的鲜血飞上半空,随即无力地摔落在尘土里。指尖凝聚的那一小团土黄色的魔力还没来得及释放,便噗地一声溃散成光点。
"呃啊——!!!"一声短促而凄厉的惨嚎从那个黑色卷发的身影口中迸出。
那不过是一个呼吸之间的事。罗伊娜挥剑的同一刻,埃里克斯已然警觉。
他甚至没有完全回头,身体的战斗本能已经驱动他向前半步矮身,同时腰间的长剑铿然出鞘,借着旋身的力道,反手向后刺去。
"噗——!"
剑尖从那惨嚎身影的左胸刺入,后背透出,带出一溜血珠。
埃里克斯这才完全转过身,看清了袭击者的脸。那张不久前还在攻城战中为他提供"魔法支援"、被他亲自点头允许加入骑士团临时序列的面孔。此刻因剧痛和难以置信而扭曲,眼睛里充满了疯狂、怨毒,还有一丝计划被粉碎的茫然。
"柯克……阿德莫。"埃里克斯的声音压得很低,每个字都像是在嚼碎了再吐出来。手腕一拧,长剑在对方胸腔内绞了半圈,然后拔出。
柯克张开另一只还在的手,朝向罗伊娜的头颅位置。然而,一股无形的、枷锁般的力量强行扯住他的手臂,硬生生拉开了他的法术,一发不完整塑形的石块砸在罗伊娜身旁半步的地面。
柯克脚步拖着后退,胸口血如泉涌,断腕处也在汩汩冒血。他怨毒地瞪了埃里克斯一眼,目光最后钉在因为那记爆发性挥斩而彻底脱力、正用剑拄着地面才能撑住身子、大口喘息的罗伊娜身上,喉咙里发出怪响的气音,似乎想说什么。
但他没有机会了。失血和致命伤让他的意识迅速模糊,脚下又绊到一具魔神教徒的尸体,整个人失去平衡,向后仰倒,正对着这片地下墓室一侧、深不见底的幽暗空洞。
他的身影晃了晃,无声地坠入了那片黑暗之中,连落地的声音都未曾传回。
整个变故不过几息之间。直到柯克的身影消失在空洞里,周围才爆发出几声惊骇的抽气和低呼。
"阿德莫?!"
"他……他刚才想偷袭团长?!"
"那只手……那女人砍的?!"
纷杂的议论声刚刚升起,便被另一声压抑的闷哼打断。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刚刚还挥出那惊险一剑的罗伊娜,拄着剑柄的手一软,整个人的力气仿佛被瞬间抽空。
她没有再看埃里克斯或者那个空洞一眼,金铜色的睫毛颤抖着,缓缓阖上。身体失去了所有支撑,像一支力道耗尽的箭在最高点骤然折落,无声地向着冰冷的地面倒去。
"罗伊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