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第二章 姐妹 - 5
哭声、火焰燃烧皮肉的嗤嗤声、还有那股新鲜血液混合着焦糊的甜腥气,交织在一起。罗伊娜站在坡顶,看着坡下那对紧紧纠缠在一起的姐妹——一个在火中痛苦痉挛,一个徒劳地扑打着那根本不属于凡俗的火焰,哭得撕心裂肺。
那哭声楔进了罗伊娜心里某个她平时很少触碰、甚至刻意用其他东西压着的角落。是那种眼睁睁看着至亲在眼前消逝、自己却无能为力的寒冷。父亲的影像在脑海中闪过,不是作为皇帝,而是那个在书房灯火下对她露出疲惫微笑的男人——然后化作爆炸的火光。
(又来了……)
这是她为数不多的、真正称得上弱点的东西。理性计算之外,她心底始终藏着这么一块柔软的地方,见不得再有人的亲人在自己眼前死去,无论对方是人是鬼。疲惫、伤痛、还有此刻蕾拉脸上孩子般崩溃的泪水,让她心中原本因为对方是非人之物而筑起的、名为"危险"与"敌对"的高墙,裂开了一道缝。那道缝不宽,但够风进来了。
犹豫只持续了短短几秒。
罗伊娜轻轻叹了口气,被夜风吹散。她走向那根掉落在几米外的法杖,将它捡起,手指摸索到法杖中部一个不起眼的暗扣。
"咔哒。"
一声轻响。长约一臂的红龙木法杖从中段分开,露出藏在里面、长度约莫半臂的金属部件——是一把质地精良、带有放血槽的短匕首。这是父亲当年请宫廷巧匠为她打造法杖时,坚持要她加入的"最后手段",她一直觉得多余,此刻却派上了用场。
她握着匕首的柄,将刃尖抵在了自己右边小臂的内侧——那里皮肤较薄,血管在下面安静地走着,像一条等待被打开的细窄河道。
皮肤被划开的触感很凉,然后是延迟来的锐痛。一道不算太深但足够长的口子出现在白皙的皮肤上,暗红色的血液立刻涌了出来,顺着小臂流淌,滴落在坡地的草地上。
她快步走下坡,来到还在翻滚的蕾芙身边。蕾拉抬起头,满脸泪痕和烟灰,那双紫水晶色的大眼睛里盛满了茫然、恐惧,还有一丝微弱的、看见她靠近时骤然燃起的希望。罗伊娜没看她,直接将流血的手臂递到蕾芙嘴边。
鲜血滴落,有几滴溅在蕾芙烧得焦黑、皮肉外翻的脸颊和嘴唇上。
血液接触的瞬间,变化就发生了。
蕾芙原本因为剧痛而疯狂抽搐的身体猛地一僵,喉咙里发出的痛苦呜咽变成了另一种……近乎渴求的嘶嘶声。她下意识地张开嘴,本能地吞咽着滴落的鲜血。那些黏着在她脸上、颈上燃烧的特化火焰,光芒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黯淡下去——仍未完全熄灭,但蔓延的趋势被遏制了,像一场正在被什么神秘的手掌压着的怒火。
同时,吸血鬼远超人类的自愈能力,在接触到这蕴藏着特殊力量与生命力的血液后,被极大地激活了。焦黑的皮肤下有细微的、令人不适的肉芽在缓慢蠕动,蕾芙脸上的痛苦神情也有所缓解,虽然依旧虚弱,但至少不再是无意识的翻滚。
(可以了。)
罗伊娜心想,准备收回手臂。看着蕾拉眼中那点希望变得真切,心里那点因为"救助非人怪物"而产生的不适感也淡了些。无论如何,她阻止了又一场亲人死在眼前的悲剧。
"听着,"她开口,声音因为失血和疲惫而更加沙哑,"火很快就会彻底熄灭。你们的战斗方式,我看明白了。我们可以谈……"
话只说到一半。
身后的空气,动了。
不是之前那种带着戏谑或试探的迅捷,而是一种更原始、更决绝的扑击,破风声贴着她的后颈飞来。罗伊娜甚至没能完全回头,只觉得腰部一紧,一股远超蕾拉娇小体型应有的巨力从后方绞上来,勒得她肋骨生疼,喘不过气。握刀的手腕被一只冰冷而力气极大的手死死扣住,匕首脱手,掉在草地上。
(背叛?)
这个念头只闪了一瞬,就被罗伊娜自己否定了。不,不对。她看着近在咫尺、已经被她抱扶起来、却依旧半阖着眼睛、嘴里无意识地吮吸着空气中残留血腥味的蕾芙,在电光石火间明白了。
她失算了。在这个夜晚她所有的缜密计算和临场应对之后,她终于犯下了第一个,也可能是最后一个错误。
课本知识里有提及,却从未真正实践验证过的一条:对吸血鬼而言,尤其是刚刚经历战斗、身体极度渴求补充的阶段,突然出现的大量、高品质的鲜血——特别是她们刚刚亲口赞叹过"气味香甜醇厚"、蕴含着超常生命力的鲜血——就像往干燥的引火物上泼了一桶烈酒。诱惑力是压倒性的,足以在瞬间冲垮理智的堤坝。
她不该在距离如此之近、对方又是两个被血腥味彻底包围的高阶吸血鬼时,持续放出如此多的血。哪怕本意是救助。
抓住她的是蕾拉。但此刻的蕾拉,那双漂亮的大眼睛里,之前所有的哀求、恐惧、无助都烧干了,只剩下一种近乎空洞的、被最原始本能驱动的狂热。她的鼻子急促地翕动着,死死盯着罗伊娜脖子上那道还在缓缓渗血的伤口,口水不受控制地从嘴角溢出。
罗伊娜想挣扎,但体力早已耗尽,魔力枯竭,加上腰间被死死勒住,手腕被钳制,所有的反抗都显得绵软无力。她能做的,只是微微偏过头,试图避开接下来的袭击。
但蕾芙的动作更快。
那双银绿色的丹凤眼,在近距离嗅到更浓郁血液气息的瞬间,猛地聚焦。残留的痛苦被另一种东西淹过去——那是属于猎食者的、最直接的生命渴求,一根弦绷到极限后倏然崩断,无声,却在空气里炸开。
她甚至没有完全直起身,只是猛地探过头,苍白的脸孔在月光下显得有些狰狞。
冰冷的唇贴上温热的脖颈皮肤。
然后是两处尖锐的、冰冷的刺痛,精准地刺入了颈侧的动脉。
没有想象中皮肉被撕裂的剧痛。吸血鬼的牙齿似乎带着麻痹性分泌物——剧烈的疼痛被一种扩散开的麻木感取代,就像有人向她的神经里注了一管冰水,然后那根管子还留在那里,把她的力气一并抽走。罗伊娜感觉到自己的身体瞬间软了下来,所有的力气都随着那两处被刺破的伤口飞速流逝。
视野开始模糊、摇晃。月光下的山坡、草地、远处黢黑的森林轮廓,都像隔着一层晃动的水波,渐渐失去焦点和色彩。耳边只剩下近在咫尺的、急促而满足的吞咽声,还有自己心脏在胸腔里沉重却越来越缓慢的跳动。
(要……死了……)
这个认知清晰地浮现在逐渐混沌的意识里。没有太多恐惧,更多的是一种冰冷的、带着些许荒谬的"果然如此"。就像父亲说的,她有时太过理智,却又会在某些时候被感性牵着走。今晚,她因为对"失去亲人"的同理心而犯下了致命错误。
(让正在吸血的吸血鬼停下来……比让饿疯了的狗吐出到嘴的骨头……还要难吧……)
最后一点模糊的意识里,似乎有什么微弱的金色光芒,在她沾满血污、无力垂落下来的左手手腕处——那个淡淡的皇族血脉印记上——极其微弱地闪烁了一下,然后迅速熄灭,快得像是错觉。
她微微抬起的右手,最终没能抬起。手指只是无力地在冰冷的草地边缘蜷缩了一下,然后彻底松弛下去。指尖沾着泥土和自己尚未干涸的血。
冰冷的夜风还在吹过山坡,带来远处森林潮湿的气息,也带走了最后一丝温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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意识沉浮。
眼前最后是月光下吸血鬼狰狞的侧脸,脖颈处冰冷的刺入感,还有血液被快速抽离时那种令人头晕的拖曳感——像是身体里某条绳子的一端被人攥住,不急,但很稳,一寸一寸地往外扯。然后一切都变暗了,变轻了,最后沉入纯粹的虚无。
虚无中,有什么东西托住了她。不是实体,更像一种感觉,像一只没有温度的手,稳稳地接住了正在下坠的人。
眼前出现了光,柔和的光,带着阳光的温度。鼻子闻到的是浓郁的花香,混合着修剪过的青草和湿润泥土的气息。耳边有蜜蜂嗡嗡的细响,远处似乎还有喷泉水流的哗啦声。
视线清晰起来。是皇家花园,父亲最常带她来的那个角落。阳光明媚,照得那些粉白、淡紫、鹅黄的花瓣近乎透明。父亲就站在旁边,穿着她记忆里那身简洁的常服,脸上没有后来常见的沉重疲惫,只有温和的笑意。他手里拿着一本厚实的硬皮书,封面用古精灵文字烫着《基础魔法导论原理与演算》。
那天她几岁?大概十岁吧。她刚跟父亲吵完——不,是她单方面地陈述、分析、论证,用尽一个孩子能想到的所有数据和逻辑,试图说服父亲允许她进入初级魔法学院预备班,而不是继续那些她毫无兴趣的宫廷礼仪与帝国历史课。她记得自己当时紧张得手心都是汗,语气却努力撑着平稳。
父亲沉默了很久,久到她以为又要被拒绝了。然后,他叹了口气,不是失望的那种,更像是妥协——或者说,是一个父亲在孩子毫不妥协的目光面前,悄悄松开了手里的绳子。他把那本书递过来,放在她摊开的手心里。书的重量让她手腕微微一沉。
"拿去看吧。"父亲的声音很平静,"看不懂的地方,可以来问我。但别指望我给你开小灶,我的时间很紧。"
那一刻的喜悦像面团发酵,从胸腔里无声地胀开,撑得她喘不过气。她抱着那本书,重重地点头,金色的小脑袋都要埋进书页里。她没看到父亲转身时,嘴角那抹极其短暂、却真实存在的,近乎纵容的笑意。
梦里的花园那么真实,阳光那么暖,花香那么甜。她不想离开。哪怕知道是梦,是濒死的幻觉,也想多留一会儿。
眼泪流了出来,顺着眼角滑进鬓发,冰凉一片。
然后,冰凉感变得越来越清晰,越来越具体。是夜风,是身下潮湿的草地,是颈侧已经止血但依旧残留着异样麻木感的伤口。
罗伊娜睁开了眼睛。
映入眼帘的是深蓝色、挂着几颗稀疏星辰的夜空,还有一弯斜挂的苍白月亮。她躺在山坡的草地上,姿势有些别扭,半边身子被露水浸得发凉。她没有立刻动弹,只是转动眼珠,感受着身体的状态。
颈侧的伤口还在,皮肤上有两个细小的、已经结痂的点状疤痕,周围一片麻木。手腕上自己割开的伤口也已经止血结痂。失血带来的眩晕感减弱了很多,但一种更深处的疲惫沉甸甸地压着身体每个角落——不是肌肉的酸痛,而是更里面的什么东西被舀空了一勺。魔力恢复了一丝,微弱得像一根刚被点燃就遭遇夜风的蜡烛,但确实存在。更重要的是,她活着。心脏在缓慢但稳定地跳动,肺部吸入冰凉的夜气。
(维斯娜……)
那个安宁空间,那个温柔的神祇,那个永恒的邀请。她给了自己又一次机会。可为什么,心里没有太多死而复生的庆幸,反而残留着梦里花园的暖意和一丝不舍得?
她没有出声,甚至连呼吸都放得很轻。敏锐的听觉捕捉到身后不远处,两个压低了的对话声。
"……所以说,北边那个氏族最近又开始不安分了,把附近几个村子的人都吓跑了。"是那个清脆、此刻却带着点抱怨意味的声音,蕾拉。
"食物源减少,冲突自然会加剧。"另一个声音缓慢地回答,是蕾芙,语调平稳,听不出太多情绪。"我们清理的速度,赶不上他们繁殖和扩张的速度。这片林子,迟早要变成纯粹的猎场。"
"那怎么办嘛,姐姐。总不能真的把整片森林翻过来吧?累也累死了。"蕾拉的声音带上了一点撒娇似的苦恼。
短暂的沉默。
"那就继续杀。"蕾芙的声音没什么波澜,像在说今晚的风有点大,"杀到他们不敢靠近我们的地盘为止。直到……杀干净。"
罗伊娜躺在草地上,睁眼看着星空,心里浮起一股极其荒谬的感觉。两个高阶吸血鬼,在月光下的山坡上,认真地讨论着如何把别的吸血鬼"杀干净"。她们的语气,像在计划清除庭院里烦人的害虫——冷静,务实,连皱眉的必要都没有。
这可笑吗?非常可笑。但又莫名地让她觉得,这对姐妹的逻辑,或许比她预想的更简单,也更……纯粹。
脖子和手腕的伤口隐隐作痛,提醒着她刚才濒死的经历。还有蕾拉那瞬间变得空洞狂热的眼神,蕾芙本能咬下的利齿。但同样,她也记得蕾拉抱着燃烧的姐姐痛哭的样子,记得自己心软划开手腕时,心里那份不想再见"亲人死别"的冲动。
她没死成。这很好。但就这么算了?她罗伊娜·罗米拉蒂,还没大度到被吸了血、差点死掉,还能心平气和地说"没关系"。
手指在身侧的草地上悄悄动了一下,感知体内那丝微弱但确实在缓慢恢复的魔力。她从贴身的口袋里——那口袋在之前的战斗中幸运地没被完全撕毁——摸出了两粒东西,是她自己以前用边角料做的、稳定性很差的魔力共鸣扰乱颗粒,原本是用来制造小骚动用的小玩意,用来引开总是看守皇宫卧室的守卫绰绰有余。威力不大,但触发时会有轻微的爆鸣和一阵带着刺激性气味的烟雾。
她将一丝魔力注入其中一粒,然后用指尖轻轻一弹。小颗粒无声无息地滚过草叶,精准地停在身后声音来源大概的位置——蕾拉和蕾芙坐着休息的地方。
然后,引爆。
"砰!"
一声不算响亮、但足够突然的爆鸣在寂静的夜晚炸开,伴随着一小团灰白色的烟雾,硫磺和臭鸡蛋的混合气味扑面而来。
"呀啊!"
"什么鬼东西!"
两声短促的惊呼响起。烟雾中传来手忙脚乱的声音,还有蕾拉被呛到的咳嗽。
罗伊娜这才慢悠悠地,用手肘支撑着,半坐起来,转头看向那边。
烟雾被夜风吹散。蕾芙和蕾拉已经站了起来,动作快得留下残影。两人本就因为之前的战斗而破损的皮甲和布衣,此刻沾上了不少灰黑色的烟尘,看起来更加狼狈。蕾拉不停地用手在面前扇着风,小脸皱成一团,呸呸吐着嘴里的怪味。蕾芙则相对镇定,但细长的眼睛紧紧盯着罗伊娜,里面闪过一丝惊讶——像是没料到一个刚被放干了血的人,还有心思耍这种把戏。
没给她们反应的时间,蕾芙身影一晃,已经到了罗伊娜面前。一只手快如闪电地伸出,精准地钳住了罗伊娜刚刚使用过魔力的右手手腕,力道很大,但巧妙地避开了她手腕上自己割出的伤口。顺势一压,将罗伊娜重新按倒在草地上。
同时,蕾拉也扑了过来,不过她没有去抓罗伊娜的另一只手,而是带着点夸张的谨慎,一屁股坐在了罗伊娜的小腿上,用自己身体的重量压住她,还伸手按住了罗伊娜的脚踝。
"喂喂喂!你这人怎么这样!"蕾拉一边咳嗽,一边瞪着罗伊娜,大眼睛里没有了之前的空洞狂热,又恢复了那种灵动和控诉,"我们都没继续咬你了!你还偷袭!虽然……是有点没控制住,心跳好像都停了……"
蕾芙没说话,只是抿着嘴唇,手上施加的力道稳定而不容挣脱。她低头看着罗伊娜,月光照在她苍白、还残留着少许焦黑痕迹的脸上。那些被火焰灼烧的痕迹,在罗伊娜血液的促进和吸血鬼自身的恢复力下,已经好了大半,但依旧能看出之前的惨状。
罗伊娜被按着,手腕和脚踝都被制住,姿势狼狈。但她脸上没什么恐惧,反而因为刚才小小的恶作剧得手,浮起一丝近乎孩子气的得意。她迎上蕾芙的视线,语气里带着刻意的不满和指控:"偷袭?明明是你先咬的我,吸我的血,差点把我弄死。我只是……回敬一下。而且——"
她顿了顿,眼睛里的情绪沉下去一点,带上审视。
"——刚才最后,是我赢了。我放倒了你,还心软救了你。按道理,你们现在该是我的俘虏。"
这话说得理直气壮,虽然她此刻才是被按在地上的那个。
蕾芙沉默地看着她,钳住她手腕的手指,力道似乎松了一丝。过了几秒,她忽然扯了扯嘴角。那不是笑,更像是某种古怪的表情,介于无奈和别的什么之间,连她自己也未必说得清楚。
"你没死。"她慢慢地说,声音依旧平稳,停顿了一下,"挺耐咬。"
这话不知道是夸奖还是别的什么。
旁边的蕾拉眨眨眼,看看姐姐,又看看被压住的罗伊娜,"噗嗤"一声笑出来,清脆的笑声在夜空下回荡。"是啊是啊,姐姐都差点被你烧成炭了,你流了那么多血居然还能活蹦乱跳……你们俩半斤八两嘛!"
蕾芙没理会妹妹的打岔,只是看着罗伊娜,继续说道:"现在,你输了。不过……"她停顿了一下,"我们确实没打算杀你。至少现在不想。"
"所以?"罗伊娜问,身体放松下来,不再尝试挣扎。
"投降。"蕾芙吐出两个字,"保证不再偷袭,不再乱放那些奇怪的魔法。我们……可以谈谈。"
这话说得依旧硬邦邦的,像是命令。但其中隐含的意味,罗伊娜听懂了。不再是纯粹的狩猎者与猎物,也不是你死我活的敌人。更像是一种暂时的休战——并且,或许,有可能进行沟通的状态。
罗伊娜把头扭向一边,看向旁边月光下摇曳的野草。脖颈扭动的动作牵扯到伤口,带来一点细微的刺痛。她沉默了几秒,然后轻轻"嗯"了一声。
"随便你们了。"她的声音很低,带着疲惫,也带着一丝认清现状后的妥协。
压在她腿上的蕾拉欢呼一声,但没立刻松开,反而笑嘻嘻地又加了一句:"那说好了哦!脚趾头也不能乱动!谁知道你会不会从那里放出什么奇怪的法术!"
罗伊娜:"……"
蕾芙终于松了松钳制她手腕的手,但依然保持着半蹲在她身侧的姿势,没有完全退开。月光洒在三人身上,将草地、破损的衣物、苍白的皮肤和发丝都镀上一层淡淡的银边。
夜风继续吹过,带着山坡下森林边缘特有的、微凉的草木气息。短暂的沉默里只有草叶摩擦和远处的虫鸣。蕾芙低头看着被压住手腕的罗伊娜,银绿色的眼睛在黑暗中像两块半融的冰。她的喉咙动了一下。
"饿了。"
她突然说,声音没什么起伏,像是陈述一个事实。然后没等罗伊娜或蕾拉反应,她俯下身,冰冷的发梢扫过罗伊娜的下巴。
脖颈侧边刚刚被咬穿、现在已经愈合得只剩两个细小红点的位置,再次传来熟悉的、冰凉而精准的刺痛。罗伊娜的身体下意识地绷紧了,喉咙里溢出两声压得很低的闷哼,介于吃痛和别的什么之间。
但这次不一样。蕾芙只停留了大概两次心跳的时间,就放开了她。吞咽的动作很轻,甚至算得上克制。她退开一点,舌尖舔了舔嘴角——那动作很快,快得像错觉——然后平静地直起身,仿佛只是喝了口水。
血腥味稀薄,但空气里有什么东西没有跟着散去。罗伊娜躺在地上,颈侧那点刺麻感还没完全消退,偏过头,没看蕾芙。
"喂!"蕾拉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带着点恼怒,还有点说不清的别扭。她用穿着布鞋的脚尖,不轻不重地踢了踢姐姐蕾芙的小腿侧边。"注意点形象!人家刚……刚活过来!"
蕾芙没理她,只是抬手抹了抹嘴角,目光落在罗伊娜脸上,像是在拿秤称什么。
罗伊娜深吸了一口气。失血带来的眩晕感还在,胃里空荡荡的,一阵阵发虚。她挣了挣被蕾芙松开的手腕,慢慢坐起来,用手背碰了碰脖子——没流血,连破皮都没有,只有两个轻微的压痕。
"我也饿了。"她开口,声音比刚才更沙哑,带着一种认命般的直白。"去找点人类能吃的东西。不然……"
她顿了顿,抬起眼睛看向蕾芙,又扫了一眼旁边还在撇嘴的蕾拉。
"……等我血流干了,你们就没这么'美味'的存货了。"
蕾拉眨巴着大眼睛,看了看姐姐,又看了看罗伊娜,脸上那点别扭迅速被一种"这好像有道理"的明快取代了。"对哦!死了就不好喝了!"她拍拍手,从草地上蹦起来,动作轻快得不像刚才哭得撕心裂肺的样子,"我去弄果子!森林边上有几棵野莓,我昨天看见的!啊……还有飞刀要回收,很贵的……”
话音刚落,她就像一阵灰色的风,嗖地窜下了山坡,消失在树林边缘的阴影里,快得只剩下草叶晃动的余波。
蕾芙没动。她看着罗伊娜,沉默了几秒。
"镇子。有面包。"
说完,她转身,深蓝色的卷发在月光下甩出一道弧线,几个起落就掠下了山坡,朝着与蕾拉相反的方向疾驰而去,身影很快融进更深的夜色。
山坡上突然就剩下罗伊娜一个人。夜风吹过,带着露水的凉意。她坐在草地上,看着两个非人存在消失的方向,有些愣神。
(……这么好说话?)
她揉着发疼的手腕,感受着胃里越来越清晰的空虚感,轻轻呼出一口气。
不过至少,这是个还不错的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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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天后。
山坡向阳的那一面,离森林边缘有段距离、但又不太远的一处相对平坦的空地上,出现了一栋简陋但结实的木屋。
木材是用魔法从附近林子里"采"来的,罗伊娜用了偕同系的植物生长引导和局部枯萎术,让几棵不太健康的树自行脱落了主干,然后用地表微操移动过来。过程不算轻松,以她刚恢复一点点的魔力来说有些吃力,但总比用斧头现实。
木屋不大,方方正正,墙板钉得不算特别齐整,但很牢固。屋顶铺了层厚厚的、用魔法压紧密实的干草和苔藓,能挡雨。门是简单的一块厚木板,用藤蔓编的铰链挂着。窗户开了两个,没玻璃,用削薄的半透明树皮蒙着,能透光。
屋里有三样"家具":一张用粗树枝捆扎成框架、铺上厚厚干草和几张不知名兽皮的床铺——大概是蕾芙蕾拉某次"狩猎"的副产品;一张同样用粗木桩和木板搭成的简陋桌子;还有一个用石头垒起来、中间掏空、上面架着块扁平石板的小灶台。
屋子角落堆着一些罗伊娜这几天在附近采集的种子,大多是野菜和根茎类。她打算在屋后开一小块地试试。农活是什么,她不知道,但用魔法模拟光照、湿度和养分循环的理论知识还是有的。
傍晚时分,天色渐暗。罗伊娜在灶台的石板下生起了火。柴火是她用魔法聚拢的枯枝,点起来有点费劲——她对那种刚刚好能点着枯枝、又不至于把枯枝直接湮灭成灰的火焰控制依然不太稳定——但最终还是燃起来了。橘红色的火苗跳跃着,舔舐着石板底部,将暖融融的光和热填满了小小的木屋。
墙上投射出晃动的影子,木头燃烧时发出细微的噼啪声,空气里弥漫着干草、木头和一点烟火气混合的味道。一种久违的、近乎"家"的温暖感漫了上来,像有人在她肩头轻轻搭了一只手。她坐在简陋的木桩凳子上,看着火光,有那么一瞬间,忘了自己是在逃亡,忘了血统和追杀,也忘了身边还住着两个以吸血为生的非人物种。
直到肚子再次咕噜噜叫起来。
灶台的石板上,煮着一锅糊状的东西——是她把几种认得的野菜切碎,加上一点从附近溪流打来的水,还有几颗蕾拉带回来的、酸得倒牙的野莓,一起扔进去乱炖的成果。没有盐,没有任何调料。
她用木棍拨弄了一下那锅颜色可疑的糊糊,犹豫了几秒,还是盛了一小勺,吹了吹,送进嘴里。
味道很难形容。野菜的涩苦,野莓的酸,还有水煮过度的软塌感——像一堆食材开了场无声的会议,结论是集体放弃。她面无表情地咀嚼了两下,吞咽下去,胃里倒是稍微舒服了一点。
又吃了第二口。
然后她放下木勺,轻轻叹了口气,把那锅东西推到桌子另一头。至少这次没糊,没烧成炭。她想起前几天第一次尝试时,用湮灭火苗直接加热,结果瞬间把野菜烧成了一撮黑灰,连石板都差点裂开。
(烹饪……果然比魔法难。)
她摇摇头,不打算再折磨自己的味蕾。等明天看看蕾芙能不能带回来点像样的食物。
屋外夜色已深,月光透过树皮窗户,在地板上投下斑驳的光影。木屋里很安静,只有柴火偶尔的爆裂声。
蕾芙和蕾拉不在。天刚黑她们就一起出去了,说是"有点事要处理"。罗伊娜没问,大概也能猜到——估计又是去"狩猎"其他吸血鬼了。那对姐妹似乎把这当作某种日常的清理工作,就像别人饭后散步一样理所当然。
她靠在粗糙的木头墙壁上,听着远处森林里隐约传来的窸窣声响,感受着身下干草床铺的柔软,还有屋里柴火带来的暖意。
疲惫感慢慢涌上来。她闭上眼睛。
木屋外,夜风穿过森林,发出悠长的呜咽。屋内,火苗还亮着,至少这一晚,是暖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