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章 第十三章 回响 - 5
蕾芙的身形先动。
全然的爆发,毫无花哨的突进,一声多余的都没有。
脚下用力,地板发出一声低沉的呻吟,人已化作一道深色残影——罗伊娜刚拐过楼梯拐角,那道影子已经到了。她掠过之处,空气发出一道细薄的啸鸣。
罗伊娜瞳孔倏地一紧。与蕾芙起身的同一刹那,垂在身侧的左手猛地向上挥起——没有法杖,五指张开,指尖前方空气骤然扭曲凝实,一面半透明的、泛着淡金色微光的弧形屏障瞬间成型,横亘在她与冲来的身影之间。
"砰!"
沉闷到令人心头发紧的撞击。蕾芙的拳头裹挟着沛然巨力,一拳砸实在护盾上。
金光屏障一阵猛颤,表面荡开一圈圈急促的涟漪,没有碎裂。但冲击力还是将罗伊娜向后撞得踉跄,后背结结实实磕在楼梯扶手上,闷哼一声,喉间泛起血腥味。
借着反作用力稍稍后撤的蕾芙还未落地,罗伊娜的右手已经抬起,指尖燃起一点刺目的、跳动不休的橙红色火星。
纯粹的意念驱动,火星急速膨胀,化作一团拳头大小却散发着灼人高温的火球,脱手飞出,直射蕾芙闪避可能出现的轨迹前方。
但蕾芙的动作比预判更快。前冲的身躯触及火球的刹那,腿部肌肉猛然发力,身形倏地向侧方滑开半步。
火球擦着她飞扬的发梢呼啸而过,没有命中,反而笔直砸向楼梯后方通往生活区域的拱门——厨房的入口。
"轰——!!!"
压缩到极致的火元素猛烈释放,橘红色的烈焰与冲击波瞬间吞没了拱门附近的区域。
木质门框炸裂成无数燃烧的碎片,靠墙的碗柜被撕开,里面温妮塔曾经按大小和用途精心排列的陶瓷碗碟,连同柜体本身,在巨响中化为齑粉和漫天飞溅的滚烫瓷片。
墙壁被炸出一个边缘焦黑的大洞,露出后面粗粝的石砖和断裂的木梁。硝烟、焦糊味、还有甜腻香料被高温炙烤后散发出的古怪气息,混着粉尘弥漫开来。
透过那个洞,厨房角落里那台老式烤炉只剩下扭曲变形的金属骨架和散落一地的焦黑碎屑。
那个位置,温妮塔站过。围裙系在腰间,脸上沾着面粉,被等不及的红色身影拉着衣角,从烤炉里端出一盘盘金黄松软的黄油饼干。
现在只剩焦黑与废墟。连气味都是错的。
爆炸余波尚未散尽,第二道攻击已至。
蕾拉。身形如鬼影般晃动,不知何时已绕到侧面。右手一扬,三道细小的银色寒芒撕裂烟尘,射向罗伊娜的侧颈、心口和持法的右手腕。
她惯用的柳叶飞刀,浸过多种混合毒素,薄如蝉翼。
罗伊娜没时间去看厨房的惨状,左手护盾瞬间偏转角度,淡金色光幕在身前展开成扇形。
"叮叮叮!"三声清脆急促的撞击,飞刀被悉数弹开,深深钉入墙壁和楼梯立柱。但每一把飞刀蕴含的力道都大得惊人,震得她持盾的左臂一阵酸麻,护盾光芒一层层暗下去。
不能在一楼久留。念头一闪,罗伊娜脚下一蹬,身形向后飘退,沿楼梯向二楼急速撤回。步伐仓促,狼狈得难以掩饰。
身形才一退,蕾芙已追了上去。几步跃上楼梯,在罗伊娜刚踏上二楼走廊的瞬间,一拳轰向其背心。这一拳蓄势更足,拳锋未至,带起的劲风已吹动她肩头散落的碎发。
然而拳头穿过的,只是一片转瞬消散的淡金色光影。
幻术残影。
收力不及的拳头携着摧毁一切的怒意,砸在苏菲房间那扇虚掩的、雕着简单藤蔓花纹的木门上。
"哐!哗啦——!"
门板瞬间四分五裂,木屑爆射。拳头余势未消,深深嵌入墙壁,石砖和石膏以拳击点为中心层层炸裂,塌陷出一个脸盆大小的坑洞,碎石和灰尘簌簌落下。
蕾芙拔出拳头,甩掉关节上的灰白石膏粉。目光无意间透过破洞和碎裂的门框,瞥见房间内一角。
靠窗的书桌还在原地。上面空空如也,书籍和零碎都被清走了。
桌面上有一道浅浅的墨渍,洗不掉。她曾伏在上面写字画画,墨水一点一点渗进木纹里。
她仿佛看见那个白发的小小身影,伏在那张桌子上,就着午后从窗户斜射进来的光线,安安静静地翻着一本比她脸还大的厚重图鉴,食指小心翼翼地点着书页上的图画,嘴唇无声翕动,像在默念那些艰涩的植物名称。
幻影。
心中那愤怒烧灼着她的理智,让她转头看向走廊另一端重新显露身形、气息微乱的罗伊娜。
然后蕾芙做了一个纯粹发泄的动作。
她冲进房间,弯腰,双臂张开,手指扣进苏菲那张简易松木床的底部边缘。对吸血鬼来说只是一块木头。
腰腹和手臂肌肉鼓胀贲起,将整张床从地面生生拔起,高举过肩。
不讲瞄准,不讲技巧。腰身一拧,手臂奋力向前挥甩——
木床如同投石机抛出的巨石,呼啸着脱手飞出,沿走廊横冲直撞地向罗伊娜方向砸去。
"轰隆——!喀啦啦——!"
木床先撞碎了走廊一侧空荡荡的装饰性矮墙,木屑与石膏块齐飞。
去势稍减,又结结实实撞在罗伊娜原本站立位置后方的客房门扉和墙壁上。木门瞬间化为碎片,石砖墙被砸得向内凹陷,裂痕密布。
木床也在撞击中彻底解体。床板断裂,床架散开,碎裂的木条和碎布四下飞溅。
苏菲睡过的床。她盖过的被子。她枕过的枕头。现在是走廊里一堆不成形的烂木头。
蕾芙甚至没有看它最后变成了什么样子。
就在漫天飞扬的木头碎片和尘埃中,几张对折的粗糙草纸从破碎的床板缝隙间滑落,晃晃悠悠飘落在地毯上。
其中一张被气浪掀开,正面朝上。
纸上是用木炭条画的素描,线条幼稚,笔触却格外认真。
三个人并肩站立的侧影:中间一个高挑的,头发画得乱糟糟一团;左边矮些的,头发短而炸;右边的,头发画成了几个小圈圈。三个人的手拉在一起。下面用歪歪扭扭、却一笔一划极力写整齐的通用语写着:"老师,蕾芙姐姐,蕾拉姐姐"。
蕾芙的目光钉在那张画上。
一直冰封的脸庞,在这一刻碎裂了。
滚烫的液体毫无预兆地从眼眶涌出,顺着她沾满灰尘和石膏粉的脸颊冲出道道痕迹。
她没有去擦,只是站在那里,胸膛剧烈起伏,看着那张画,又抬起眼,透过弥漫的灰尘,看向走廊另一端罗伊娜模糊的身影。
喉咙里堵着千言万语,最终只化为更加沉重的喘息。
另一侧,蕾拉已经悄无声息地攀上了走廊另一端的窗框。蓄势待发的夜行生物,眼眸在昏暗中闪着冰冷的光,指尖再次扣住飞刀刃柄。
而罗伊娜刚用一个短距离闪现幻术避开呼啸而来的木床,此刻站在一片狼藉的走廊尽头,背靠冰冷的墙壁。连续施法和闪避让她的呼吸乱了节奏。
她能感觉到,姐妹俩的速度和力量确实因长期吸食她的血液而远超寻常吸血鬼,每一次攻击都带着玉石俱焚的狠戾。
但她二十年浸淫各类魔法的底蕴,尤其是对偕同系能量流动的精细操控和对幻术系虚实转换的深刻理解,让她总能在千钧一发之际,以最小代价偏转、误导、直接欺骗对方的感知,险之又险地避开那些致命的物理攻击。
只是每一次施法,消耗的不仅是魔力。而眼前这被不断摧毁的空间,每一面碎裂的墙,每一扇炸开的门,都是她认识的。
蕾拉再次找到了角度。指间已夹住三枚更细的、镶嵌细小宝石的飞刀,身体低伏,眼眸透过飘浮的尘埃锁定了罗伊娜因闪避木床而停顿的身形——
然而,瞄准的是她身后。
一道远比蕾芙投掷木床更加沉闷的爆裂声,从罗伊娜背后炸开。
"轰——!!!"
紧闭的房门如同被无形巨锤砸中,整扇门板瞬间脱离铰链,向内凹陷、扭曲,轰然炸裂成无数高速飞射的木片。狂暴的气流裹挟着门板碎片、灰尘,以及门后房间里难以计数的物件,从门洞内向外狂涌。
飞镖引爆的,是罗伊娜书房的门。
汹涌的气浪和无数碎屑兜头砸在她后背和肩膀上。
"唔!"
身体被这股巨力掀起,双脚离地,罗伊娜顺着气浪倒飞出去。后背撞碎了走廊尽头一扇本就松动的玻璃窗,整个人穿透纷飞的玻璃碎片,向外跌落。
窗外是宅邸后方那片被高大槐木树荫拥抱的后院。
那棵树,被那孩子种下后,已经长这么高了吗?
冰凉的雨点瞬间包裹了她。失重感只持续一瞬,她以狼狈的姿态摔落在后院潮湿松软的泥地上,泥水溅起,沾染了裙摆和小腿。
她用手肘撑起上半身,淋透的金铜色头发粘在脸颊,雨线模糊了视线。
最先涌入感官的,是冰冷雨水冲刷泥土和草木的气息,还有——漫天飘舞的、纷纷扬扬的白色。
纸。
成千上万张大小不一、质地各异的纸张,从二楼那个炸开的书房破洞里倾泻而出,被狂风和尚未消散的冲击波卷向高空,再混着雨水缓缓飘落。
研究报告、实验记录、魔法阵草图、古老文献的摘抄、密密麻麻的演算公式……那些曾被她视若珍宝、投入了无数不眠之夜的心血,此刻像一场荒诞葬礼上抛洒的纸钱,无声地、铺天盖地地落下来。
有些落在她身边的水洼里,墨迹被雨水迅速晕开,化作一团团模糊的污渍。有些挂在低矮的灌木枝头,被雨水打湿后软塌塌地垂着。更多的,覆盖在泡软的草地、石径,以及后院中央那片被踩踏得格外平整的空地上。
罗伊娜的目光无意识地追着一张写满能量节点转换公式的羊皮纸。它打着旋,最终落在了那片空地边缘。
阳光很好的一天。难得有的通透阳光。金发的女骑士只穿着轻便的亚麻衬衫和长裤,手中训练长剑,背脊板直。
她面前,个头才到她肩膀的白发女孩正努力模仿她的姿势,握着木剑,小脸绑得紧紧的,红色眼睛里满是专注和倔强。
女骑士的声音爽朗而有耐心:"手腕再压低一点,苏菲,重心放在前脚……对,就是这样!"
女孩咬着嘴唇,迈步前刺。木剑破空。空地边缘放着一个水壶和两条干净的毛巾。
那个画面此刻就叠在她眼前,叠在雨水和泥泞上面,薄得一碰就碎。
而现在,空地上只有翻浆的泥地,被雨水砸出无数涟漪的水洼,以及正在不断飘落、覆盖其上的废纸。那些公式和符文在雨中溶解,墨水顺着纸页往下淌,渗进泥土里。
她花了二十年写下的东西,现在一张都留不住。
罗伊娜的视线从那张泡在水里的羊皮纸上移开,缓缓扫过周围越来越多的散落纸张。
眼神空空的,像那些字迹被雨水洗掉以后的纸面。二十年的不眠之夜,泥土只需要几分钟就能吃干净——她居然连心疼的力气都没有了。
不重要了。
全都不重要了。
那个会在阳光下认真练剑、会偷偷在床板下画画、会叫她"老师"的小小身影,已经不在了。
那个爽朗的、会以骑士之名守护她的金发挚友,也不在了。
而现在,连最后这两个曾被她视为家人的吸血鬼,也带着满腔恨意想要摧毁她。
雨水顺着脸颊滑落,流进嘴角,带着天空和尘土的腥。
只是雨水。但很快,更多的热从眼眶涌出来,混着冰冷的雨滴,再也分不清彼此。
肩膀颤抖,整个人像被一只看不见的手从里面往外拧,扼都扼不住。嘴唇死死抿着,却还是有破碎的呜咽从齿缝间漏出,被哗哗的雨声吞没大半。
她慢慢从泥泞中站了起来。衣裙湿透,紧贴着瘦削的身体,沾满泥浆和碎草屑。湿发狼狈地贴在额前和颈后。
她抬起手,用手背粗粗蹭过脸颊,抹去脸上那片分不清冷热的水渍,动作粗鲁,像在厌恶自己的脆弱。但更多的泪水紧接着涌出,根本擦不干。
然后她抬起了另一只手。
五指张开,掌心向上,朝着阴云密布的天空。
嘴唇无声翕动——像一种呼唤,将全部精神、全部魔力、乃至全部绝望都倾注其中的引导。
以她手掌为中心,周围的空气猛地扭曲、沸腾。雨水在接近掌心上方数尺时瞬间汽化,发出滋滋的微弱声响,形成一小片朦胧的白色蒸汽。
令人皮肤战栗的恐怖高温凝聚起来,空气中游离的魔法能量被疯狂抽取、压缩、再压缩。
雨幕被无形之力排开,在她头顶形成一个扭曲的真空区域。
在那里,一点深红如凝固血液、中心却亮白刺眼的光斑骤然闪现。
光斑急剧膨胀。从拳头大小,到脸盆大小,再到一颗微型的、燃烧的陨星悬停在低空。狂暴的湮灭性能量在其中奔腾,表面翻涌着岩浆般的亮橙与暗红,周围的空间在高温下扭曲变形,发出沉闷的、像大地在呻吟的轰鸣。
罗伊娜仰着头,泪痕未干,雨水打在她的额头、鼻梁、嘴角上。但她的眼神,此刻燃着一种与头顶那颗造物同源的、疯狂的炽亮。
宣泄。自毁。想将这片承载了太多破碎记忆的所在——连同那两个正从二楼破窗跃下、带着冰冷杀意朝她扑来的身影,连同她自己,一起焚毁归零。
——就在这时,她的余光捕捉到了一抹不同的颜色。
在纷纷扬扬的、被雨水打得迅速软塌的纸张中,有一片小小的、温暖的红色,正以缓慢而轻盈的姿态旋转着下落。仿佛被什么托着,不舍地坠向地面。
一片枫叶。
边缘裁剪过,齐齐整整的。雨水浸进叶脉里,那点橘红反而洇得更深更润。叶片中央,用细线固定着一小截打磨光滑的深褐色薄木片作为衬底。
所有的声音——雨声、风声、宅邸破裂处的坍塌声、吸血鬼姐妹落地的轻响——全部退远。罗伊娜眼中只剩下那片旋转着下落的红色。
去年秋天。黑雾森的枫叶红得最盛的时候。
苏菲出去了大半天,回来时头发上还沾着林间的露水和碎叶。她揣着手,磨磨蹭蹭地蹭到正埋首演算稿纸的罗伊娜身边,不说话,只是把一样东西轻轻放在堆满纸张的桌角。
罗伊娜从复杂的公式里抬起头,有些不耐地皱眉,看到苏菲泛红的脸颊和躲闪的目光,以及桌角那片躺在松木衬底上的枫叶。
"……林子里的枫叶今年特别红。"苏菲的声音很小,语速很快,含糊得像在自言自语,"老师说看书总用碎纸片当书签……这个,大概不会那么容易掉。"
说完转身就想走,耳尖红得快要滴血。
罗伊娜当时只是"嗯"了一声,目光重新落回稿纸。那片枫叶书签后来被她随手夹进了一本很少翻阅的古魔法原理典籍里,此后再没想起。
而现在,它从被炸毁的书房里、从那化为漫天飞雪的毕生心血中飘出来。成千上万张纸,全都在雨里溶成废物。
唯一一样不怕水的,是这片叶子。
"嗬……"
一声短促的、肺部被彻底抽空的吸气声,从罗伊娜僵硬的喉咙里挤出来。
高举的手臂突然失去了所有力气,猛地垂落。五指松开,指尖凝聚的恐怖高温与狂暴能量如同被戳破的气泡,发出一声低沉的嗡鸣后,骤然溃散。
那颗悬在头顶的火球内部亮白色核心急速暗淡,表面的熔岩熄灭,体积收缩、塌陷,最终化为几缕扭曲的热气和几点残余的火星,被冰冷的雨水嗤嗤浇灭,只剩一小团白烟,随即被雨打风吹去。
法术消失了。
罗伊娜的身体晃了一下,膝盖一软。她直挺挺地向前倾倒,整个人砸进后院湿冷粘稠的泥泞里。
泥水四溅,弄脏了她的脸颊、脖颈和早已湿透的前襟。她没有用手去撑,就这么侧躺着,蜷缩起身体。
右手在倒下时下意识向前伸出,五指深深抠进冰冷的泥浆。左手却紧紧攥着,拳头抵在剧烈起伏的胸口前。
慢慢地,那只左手极其颤抖地、一点点松开。
掌心向上摊开。
沾着泥浆和草屑的掌心里,静静躺着那片枫叶书签。橘红色的叶片被泥水浸湿了一角,颜色变得深暗,但衬底和叶脉依然完好。
她的目光死死盯在那片小小的红色上。然后,嘴唇哆嗦着,发不出任何有意义的音节。紧接着整个身体无法抑制地颤抖,越来越不可收拾。喉咙里先溢出压不住的呜咽,然后那声音冲破了所有防线——
"呜……啊啊啊——"
声音在哗哗的雨中,带着刺穿人心的痛楚。
泪水混着雨水和泥浆疯狂涌出,在她苍白的脸颊上冲出数道狼狈的痕迹。她蜷缩在泥水里,紧紧攥着那片湿透的枫叶,浑身痉挛。
烧不掉的。这些东西烧不掉。它们早就长进了骨头缝里,像树根嵌进石缝,烧得石头碎了,根还在。
她倒在泥泞中崩溃哭泣时,蕾芙和蕾拉已经从二楼跃下,落在后院边缘的草地上。身上沾着战斗留下的灰尘和零星血迹,隔着不断垂落的雨帘,看着泥水中那个蜷缩成一团的身影。
蕾芙脸上的冰冷杀意不知何时已经褪去,只剩深沉的、疲惫的漠然。
她看着罗伊娜,又缓缓扫过周围泡在泥水里的研究纸张,扫过被炸开的书房破洞,扫过这片曾是苏菲练剑的后院。什么也没说,只是伸手拉了一下蕾拉的胳膊。
蕾拉眼眸里翻涌的恨意也早已熄灭。她最后看了一眼泥泞中哭得不成人形的"老师",嘴唇动了动,最终没有发出声音。只是默默地将一直攥在手里的、装着罗盘石的皮包用力塞进斗篷最内侧。
她们没有再上前。
最后一击也省了,连一个字都懒得再丢给她。
无关原谅,更无关不忍。
只是在她们的世界里,最纯粹的那些同类——那些在黑夜中凭本能猎食、不会伪装也不懂算计的吸血鬼——杀了就杀了,恨了就恨了,从不会像眼前这个人类一样,一边亲手把人推进火里,一边在泥地上哭。
她们觉得恶心。比恨更深的恶心。
蕾芙转过身,卷发湿漉漉地贴在颈后,朝着宅邸北面、森林更深处走去。步伐很快,没有犹豫。
蕾拉又停了半秒。她看着那栋宅子。目光从一楼被炸穿的厨房墙壁移到二楼碎裂的窗框,最后停在屋顶上方那棵槐花树,被雨水打得低垂的枝条上。
然后她也转身,快步跟上姐姐的背影。
走进林子之前,蕾拉的手探进斗篷内侧,指腹沿着罗盘石的轮廓,一圈一圈地摩挲。
蕾芙没有回头看她,脚步慢了一拍,等她跟上来。
她们会再回来的。
那一天,只会是为了彻底了结。为了回来杀她。
碎在地上的杯子不值得回头,泡烂的纸更不值得。那栋房子也不值得。
两个深色的身影没入绵密的雨幕和高大的林木阴影中,朝着北方,头也不回。
雨越下越大,冲刷着泥泞的后院,冲刷着散落一地的废纸,也冲刷着那个蜷缩在泥水里、攥着一片枫叶、哭声渐渐嘶哑下去的身影。
她们走了。
罗伊娜的哭声停了很久之后,雨也没有停。水洼里的纸张彻底泡烂了,字迹全部消失,变成一团一团灰白色的纸浆,和泥土混在一起,分不出哪个是哪个。
只有那片枫叶还是红的,被她攥在手心里,被体温捂得温热,像一颗还在挣着跳的、很小很小的心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