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第三章 童年(一) - 3
爱琳娜回到骑士团驻地时,天边已经泛起鱼肚白。她让队员们先去休息和治伤,自己直接去了团部办公室。
她坐在桌前,摊开厚厚的羊皮纸报告册,羽毛笔蘸了墨水,落笔书写。
字迹刚劲有力,详细记录了突袭地点、地形、遭遇的敌人数量与种类、战斗过程、己方伤员情况、俘虏与魔兽处置方式。
在"补充情报与分析"一栏,她特别强调了对方豢养并使用变异魔兽作战的新动向,以及这些魔兽远超普通士兵的冲击力和破坏性,建议团内增加针对性战术训练,并向军需部门申请更多特制束缚装备和针对性的破甲、燃烧类武器储备。
报告写完时日头已经升得老高。她带着报告去见了新任的骑士团最高监督官——一位来自南方某大贵族的远亲,被新帝安排在这个位置上的中年男人。他正慢悠悠地享用着精致的早点,银质餐具和细瓷盘盏在晨光中闪闪发亮。
爱琳娜简洁地汇报了任务完成情况和主要发现,重点提到了魔兽的威胁。
监督官听完,用小银叉戳起一块淋了蜂蜜的点心送进嘴里,慢慢咀嚼着,半晌才开口:"嗯……做得不错。清剿了一个据点,抓了几个活口,还带回了战利品……魔兽嘛,以前也不是没遇到过,多用点人手,总能对付。"他拿起丝质餐巾擦了擦嘴,"至于增补装备和专项训练……爱琳娜团长,你知道现在的预算很紧张。况且,这些功劳我都会如实记下,报上去的。你和你的人好好干,积累功绩,将来的晋升渠道,陛下是不会亏待忠勇之臣的。"
他说话时眼睛并没怎么看她,而是欣赏着窗外庭院里修剪整齐的灌木。每句话绕来绕去,落点都在"功绩"和"晋升"上。
爱琳娜站在那里,身上还带着战斗后未及完全清洗的、淡淡的血腥与烟尘气味。她放在身侧的手指收紧了一下,又松开。
"属下明白了。"声音平稳。
"辛苦了,去休息吧。后续的文书归档和俘虏审讯,我会安排别人跟进。"监督官挥了挥手。
退出办公室,穿过空旷寂静的走廊时,爱琳娜才放任一丝疲惫从挺直的脊背渗出来。
文书工作、同僚间的微妙平衡、与只关心个人前程的上司沟通。这些无形的东西,有时候比正面厮杀更消耗心力。刀剑至少是看得见的。
她回到自己的小办公室,脱下沾了污迹的外袍,换上干净的常服外套。关上门,离开驻地,朝皇城西区家的方向走去。
已是傍晚。夕阳把建筑的影子拉得很长。街上行人不多,空气中飘着各家各户准备晚餐的隐约香气。
她走得很慢,一步一步,拧了一天的神经和肌肉逐渐松弛。钥匙在手里握着,带着金属的凉意。
钥匙拧动锁芯,深蓝色的木门推开半扇,屋里的热气就涌出来了——油煎蛋饼的焦香、鱼汤咕嘟咕嘟冒泡的声音,还有只有自己家才有的、说不上来的安心味道。
"妈妈!你回来啦!"
温妮塔从厨房那边小跑着迎出来,身上系着一条对她来说有点大的碎花围裙。深酒红色的头发用一根发绳束在脑后,几缕刘海搭在额前,脸颊因为炉火的热气而泛着红晕。
"鲁克叔叔傍晚的时候过来了一趟,告诉我你今天就回来!他还抱怨说他那会儿在值岗,没能跟你一起去,错过了大显身手的机会呢。"
温妮塔语速轻快,一边说一边帮爱琳娜接过外套,挂到门边的衣帽架上。
爱琳娜被女儿拉着走进小小的餐厅兼客厅。桌上摆好了三菜一汤——蔬菜炖肉,煎得金黄的蛋饼,一份看起来就很爽口的凉拌时蔬,还有一盆冒着热气的奶白色鱼汤。碗筷也整齐地放好了。
"快去洗手,马上就可以开饭了!"温妮塔又跑回厨房,端出两碗盛好的米饭。
爱琳娜站在桌边,看着这一桌算不上豪华、却明显花了心思的家常菜,再看看女儿围着围裙在厨房和餐厅之间忙碌的小小身影。她别过脸,借着去洗手的动作走开了。
这孩子,什么时候变得这么能干了?她自己常年在外奔波,回到家往往累得只想倒头就睡,做饭总是凑合。
可温妮塔不知不觉间就把这些琐碎但温暖的家事都接了过去。明明还是个孩子,却已经有了几分小大人的模样。
水龙头流出清凉的水,冲刷着她的手。
爱琳娜低下头看着水流,脑海里却闪过洞窟里血腥的画面、上司漫不经心的脸、还有温妮塔此刻温暖的笑容。她用力闭了闭眼,像是想把这三样东西装进不同的抽屉,关好。
回到桌边坐下,温妮塔已经把汤盛好了。两人面对面坐着。
"妈妈快尝尝,我照着食谱学的,不知道合不合你口味。"温妮塔期待地看着她。
爱琳娜拿起勺子,舀了一勺鱼汤送入口中。温热的汤汁带着鱼的鲜甜和一点淡淡的胡椒味,顺着喉咙滑下去。胃里暖了,别的地方也跟着暖了。
"很好喝。"她点点头,最后一个字尾音往上翘了一点,像是喉咙被什么东西轻轻卡了一下。
温妮塔似乎捕捉到了母亲声音里那一丝异样。
她没有追问,只是给自己也舀了一勺汤,然后抬起小脸,笑容依旧明亮,语气却软了下来:"妈妈能平安回来,比什么都好。饭菜好不好吃是其次啦。"
爱琳娜没有出声,迅速低下头,假装被热气熏到了眼睛,抬手用手背飞快地抹了一下眼角。
一滴滚烫的液体还是不听话地滑落,滴进面前的汤碗里,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温妮塔像是完全没有察觉。她已经拿起筷子,夹了一筷子蔬菜放进爱琳娜碗里,然后自己也开始吃,一边吃一边又用轻快的语调讲起学校的事。
"今天偕同魔法实践课可有意思了,我们不是要学引导植物生长嘛,结果隔壁班有个男生,不知道是太紧张了还是魔力控制出了问题,把他那盆雏菊的叶子催得比脸盆还大,把老师都吓了一跳……"
她讲得绘声绘色,偶尔还模仿同学或老师当时夸张的表情。
爱琳娜安静地听着,偶尔点头,或发出一个简单的音节回应。她慢慢吃着碗里的饭菜,温热可口的食物让胃部舒适起来。
泪水已经悄悄止住,只剩眼眶一点隐约的湿润。她看着女儿说话时生动的脸庞,看着这间并不宽敞却整洁温馨的小屋,听着那些属于普通孩子的、充满活力的烦恼和趣事。
这就是她拼尽全力也要守护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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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日后。
"红岩"酒馆里的光线总是比外面暗一个度,混合着麦酒、炖肉和劣质烟草的味道。木桌表面被无数酒杯底磨过,边缘残留着深色的酒渍。
鲁克用他那红鼻子对着老板娘吆喝再来两杯麦酒时,爱琳娜只是用手肘撑着桌面,指尖按压着眉骨。
"就两杯,喝完我就得回去。"她的声音有些闷。脱下团长外袍后只穿着简单的深色束腰上衣和长裤,少了几分平日的压迫感,多了点疲倦的松动。
"知道知道,团长大人公事繁忙。"鲁克嘿嘿笑着,接过大木杯,仰头就是一大口,咕咚咕咚灌了半杯。"可人总不能一直绑着,对不对?来来,喝一口,放松放松。"
爱琳娜看他一眼,端起自己那杯,没有像他那样豪饮,只是小口抿了一下。
微苦带酸的液体滑过喉咙,带来一丝暖意。她又喝了一口,把杯子放回桌上,手指无意识地在杯壁上划了一下。
"有时候觉得,"她开口,看着杯中晃动的琥珀色液体,"比处理那些捣乱分子更累的,是文书,是报告,是跟上边那些'大人'们解释为什么需要这个,为什么不能那样。"
鲁克打了个酒嗝,抹了把嘴。
"嗨,那些老爷们,有几个真懂刀口舔血的?他们眼里就只有功绩簿。"他拍了下大腿,"想当年老团长在的时候……"
爱琳娜扯了扯嘴角,但没什么笑意。
"老团长也烦这些。"她顿了顿,"有时候我……也觉得自己这个母亲当得不怎么称职。"
鲁克愣了一下,放下酒杯,粗犷的脸上显出几分少见的认真。
"喂喂,话可不能这么说。你家那小温妮塔,多懂事多好的孩子!谁看不出来你把她养得有多好?"
"我只是……陪她的时间太少了。"爱琳娜低声道,又喝了口酒,"她做饭比我好吃多了,把家里收拾得……像个真正的家。"
"那不是好事嘛!"鲁克的声音大了起来,引得旁边一桌人侧目,他浑然不觉,"孩子能干你还愁?再说了,你身边那些年轻小伙子,一个比一个精神,你也该想想以后了,难道真要这么一直——"
他的话没能说完。
爱琳娜的拳头精准地、不轻不重地砸在了他肩窝上,发出沉闷的一声。
鲁克"嗷"地一声,龇牙咧嘴地揉肩膀。
"……说结婚退休啊!"爱琳娜收回手,瞪了他一眼,"想都别想!"
鲁克缩了缩脖子,嘀咕:"又没说错……行行行,不说不说。"
又坐了一会儿,爱琳娜把剩下的小半杯酒慢慢喝完,压了一天的心绪确实稍微松动了些,但家的影子又浮上来了。
"走了。"她站起身,将几枚铜币放在桌上。
走出酒馆时,傍晚的风带着凉意吹散了身上的酒气。她没直接回家,拐了个弯,习惯性地走向骑士团训练场。
那里通常已经没什么人,但去看看场地设备有无损毁,算是她作为团长的日常。
远远地,就看到训练场那扇沉重铁门外站着一个小小的人影。不是团里任何一个她熟悉的身形。
走近几步,借着夕阳最后一点余晖和旁边守卫处透出的魔法灯光,她看清了。
棕色、乱糟糟的卷发,瘦削但挺直的背影,还有那身比几天前在洞窟里见到时更加破烂、沾满尘土的单衣。那个孩子。埃里克斯。
他站在铁门前几步远的地方,仰着头看那扇紧闭的大门。脚尖在地面上无意识地摩擦着,像是在跟什么东西谈判,谈了半天,谁也没赢。
守卫处的灯光勾勒出他侧脸的轮廓,脖子梗着,像是怕一低头就会转身跑掉。
按理说,皇城不允许流浪者随意进入。西边城镇离这里不算近,也不知道这孩子怎么找过来的,又是怎么通过城卫盘查的。
似乎是察觉到有人走近,埃里克斯猛地转过头。眼睛在昏暗中捕捉到她的身影,先是愣了一下,随即整个人绷紧了。
他飞快地转回身面对着她,双手在身侧握成拳,嘴唇抿得发白,目光却直直地、毫不退缩地迎上来。
爱琳娜在他面前停下脚步,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他。
两人之间隔着一片寂静。远处训练场里隐约传来金属碰撞的单调回音,那是一个晚归的骑士在独自练习。
终于,埃里克斯像是鼓足了所有的勇气,喉咙用力吞咽了一下。他开口,声音起初沙哑、磕绊,但很快变得坚定:
"我……我想加入骑士团。"
夜风吹过,卷起训练场边缘沙地上的一点尘埃,扑在他破烂的裤腿上。
爱琳娜的目光从他脸上扫过,掠过绷紧的肩膀,落在那件连补丁都快磨穿的单衣上。
皇家骑士团不是摆设,这里的人是真的要上战场,要流血,要面对刀剑和魔法。团里确实也有出身普通的孤儿,甚至比他年纪更小就开始接受预备训练的也有。
但看着眼前这张稚气未脱、却写满了倔强的脸,那晚洞窟里他对着尸体痛哭挥砍的画面忽然清清楚楚地浮了上来。
"你还小。"爱琳娜说,声音平静。
"我不小了!"埃里克斯立刻反驳,声音拔高了一点,又很快压下去,像是怕激怒她,"我可以的!我可以先从跟着训练开始!不用给我发饷!饭……饭我自己能想办法!"语速很快,带着急于证明什么的急切,"我只是……想加入。想成为骑士团的人。我想……去讨伐那些恶人。"
最后那句话说得很轻,但分量沉甸甸的。
恶人。
爱琳娜看着他浅绿色眼睛里那簇火焰,沉默了片刻。然后像是很随意地问了一句:"恶人?都是那些穿红袍子的吗?"
埃里克斯愣了一下,没料到她会这么问。他张了张嘴,犹豫着。
爱琳娜向前走了一步,离他更近了些。训练场入口上方的魔法灯将她的影子投下来,盖住了他大半个身体。她低头看着他。
"如果,"她一个字一个字地说,"如果有一天,你觉得我也是恶人。你会怎么做?"
这个问题像一块冰冷的石头,猝不及防地砸进了埃里克斯的思绪里。
他脸上的急切和坚定瞬间凝固了。他想起了血腥祭坛上落在他头顶的、温暖而坚定的手,想起了她带人冲进来时那声清亮的断喝。
但他也想起了倒在石台边的尸体,想起了那个被剖开的老妇人。
只能听到远处隐约的人声,和风吹过铁门缝隙发出的细微呜咽。
埃里克斯垂在身侧的手指用力攥紧。他抬起头,迎上爱琳娜的目光,眼睛里那簇火焰没有熄灭,反而因为这个问题烧得更亮了。
他深吸一口气,声音有些发颤,但没有一个字是软的:
"……我会把你打倒。"
说完这句话他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肩膀垮了一下,但眼神没有移开,固执地、带着一种悲壮的坚决看着她。等待她的反应。
爱琳娜看着他,看了好几秒。
然后她嘴角动了一下,很轻,什么都没发生。但她眼睛里有什么东西松动了,像一扇上了锁的门被这句话从里面顶开了一条缝。
她没有再说话。
只是转过身,伸出手,推开了那扇沉重的训练场铁门。
门轴发出沉重而悠长的"吱呀"声,向内敞开。
里面是空旷的训练场地,月光和魔法灯的光线只照亮了一小部分沙土地和几排训练器械的轮廓。夜晚的空气带着凉意和尘土的味道,从门内涌出来。
爱琳娜侧过身,让开了门口。她看向训练场内的远处,只是用很平常的语调说了一句:
"进来吧。"
埃里克斯站在那里,一动不动。他看看敞开的门,又看看爱琳娜——她的脸朝着训练场里面,没有在等他回答什么。
过了几秒钟,他才像是梦游一样,迈开有些僵硬的腿,一步一步,小心翼翼地从爱琳娜身边经过,踏进了那片对他来说完全陌生、却好像一直在等着他的领域。
沙土在脚下陷了陷,触感粗糙而真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