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影记 浪潮

第22章 第三章 童年(一) - 5

训练场散得晚了。深秋的天黑得不讲道理,号角才落,西边就只剩一条暗红的口子,像快要愈合的旧伤。沙土地上踩了一天的脚印还没被风抹平,尘烟贴着地面流。


爱琳娜站在武器架旁,手里掂着一个粗糙的亚麻布小钱袋,金属碰撞的声音很轻。


埃里克斯站在她面前几步远,刚解下训练皮甲的束带,头发被汗打湿,呼吸还没完全平复。


他看着爱琳娜手里的钱袋,盯了一会儿。


"拿着。"爱琳娜把钱袋递过去,"训练兵每月固定的那份。不多,但该有的规矩得有。"


埃里克斯没立刻接。他看了看钱袋,又看了看爱琳娜,欲言又止,最后什么都没说。


这已经是他第三次推拒了。


"我知道你想说什么,"爱琳娜打断他可能又要出口的"不用","护甲油、磨剑石、还有你脚上那双快磨穿底的鞋,都需要钱。这不是施舍,是劳动换来的。拿着。"


她把钱袋又往前递了递,没什么商量余地。


埃里克斯沉默了几秒,伸出手。指头碰到粗亚麻布的瞬间顿了一下,然后才接过来。


钱袋比想象中轻,里头大概十几枚铜币,最多再加一两枚小银币。刨去装备养护的开销,剩不下什么。


但对于在贫民窟里有时一整天摸不到半个完整铜子儿的人来说,这点分量已经够让他手指收紧了。


他握着钱袋,没收起来。重量比一颗鸡蛋轻,可手指攥着它的劲头像怕它会飞。他低着头,盯着脚前的影子,那道影子被夕光拉得又窄又长,比他本人看起来还单薄。风吹来,额前湿发晃了晃。


眉头蹙起,又很快松开,脸上恢复成那种惯常的、什么都往里吞的表情。


"谢谢团长。"他低声说。


爱琳娜看着他,点了点头。"早点去吃饭。明天照常训练,别迟到。"


"是。"


埃里克斯把钱袋小心揣进怀里,紧贴衬衣内袋的位置,用手在外面按了一下,确定不会掉出来。然后转身,朝训练场外走去。他的影子被拖在身后,在沙地上一节一节地长出去。


第二天清晨,训练集合的号角吹响时,埃里克斯的位置是空的。


一开始没人在意。新兵偶尔睡过头,不算稀罕。


但到上午训练过半,沙土地踩出了一片片凌乱的脚印,那个棕色卷发、总是把脊背绷得像杆枪、眼神像狼崽子一样盯着教官每个动作的少年,依然没有出现。


爱琳娜站在观察台上,听着带队教官的报告,眉头皱起来。


"问过他同寝的人了吗?"


"问了,团长。都说昨晚熄灯前他还在,今早起就没人了。床铺是冷的,走了有一阵子了。"


爱琳娜没说话,目光扫过训练场上那些挥汗的身影。少了一个人,空出来的位置让整排人看着都不对。


下午她抽空去了一趟城西马车行。


守门卫兵挠着头说,天还没全亮的时候,确实看到一个个头不高、穿着旧皮甲、头发卷卷的半大少年买了去西边镇子的车票。


"我还奇怪呢,这么早,又是单人,去那么偏的地方。"


西边小城。爱琳娜心里大致有了数,大约是贫民窟里还有什么放不下的人或事,得了第一笔饷钱,想回去处理。情理之中,虽然一声不吭就走实在不合规矩。


来回两三天路程。等他回来再算账。心里那股因擅自离队升起的不快,她压了下去,暂时不去深究。


第三天,埃里克斯没回来。


第四天,还是没消息。


第五天。又是个休息日的傍晚,训练场已经彻底安静下来。器械归拢整齐,沙土地被风吹平了表面的脚印,空旷得不着一人。爱琳娜从文书室出来,揉了揉发胀的额头,看了看天色。


不对劲。


就算那孩子要处理的事再多,也该回来了。西边镇子到皇城的马车班次不多,但不是没有,就算错过一趟,也不至于耽搁整整两天。


她招来鲁克和另外两个可靠的骑士。


"埃里克斯还没回来。带几个人,沿西边的路找找。问沿途驿站、旅店,有没有人见过一个十二岁左右、棕色卷发、穿着骑士团训练皮甲的男孩。"


鲁克粗犷的脸上露出诧异,但没多问,点头应下,转身就要去召集人手。


就在这时,训练场铁门外传来一阵由远及近的脚步声。


温妮塔小跑着冲了进来。她穿着学院那身深色的预备生外套,酒红色的头发束成马尾随跑动一跳一跳,手里还抱着几本书,大概刚放学顺路过来。


她脸上原本带着笑,正要开口喊妈妈,却一眼看见院子里聚了好几个人,鲁克他们脸上那种来不及藏住的凝重。


爱琳娜看见女儿,动作顿了一下,想说什么已经来不及了。


温妮塔的目光在母亲、鲁克、另外两个骑士之间转了一圈。笑容一点点收起来,轻声问:"怎么了?出什么事了吗?"


鲁克看了看爱琳娜。爱琳娜没立即回答,看温妮塔的表情,她大概已经听到了刚刚的对话。


"……埃里克斯可能有点事耽搁在路上,"爱琳娜尽量让声音听起来平常,"我们正要去找找。"


温妮塔抱着书的手指收紧了。她没再问"可能"是什么意思,也没问"耽搁"了多久。她就那么站着,看着母亲的眼睛,脸上的血色在一点点退。


过了几秒,她把手里的书往旁边地上一搁,转身就跑。


"温妮塔!"爱琳娜喊了一声。


温妮塔没回头。她朝训练场另一侧的马厩冲过去,脚步又快又急,马尾在身后一甩。


她经常过来,跟马厩的老马夫混得极熟,软磨硬泡之下早把骑马练得跟走路一样自然。冲到那匹平日常骑的备马旁边,动作麻利地解缰绳,踩着矮桩翻身跃上马背。


"等等!你一个人去哪——"鲁克的声音在后面追过来。


温妮塔已经一扯缰绳,马儿嘶鸣一声,撒开蹄子冲出马厩,朝训练场外的街道奔去。经过武器架时她没停,身体一侧,伸手捞起自己放在那里的那根学徒法杖,紧紧攥在手里。


马蹄声在石板路上敲出一连串急促的脆响,迅速远去。


爱琳娜在原地站了一秒,脸色沉下来。"鲁克!带人跟上她!西边大路!"


"是!"


马蹄声和人声一时混作一团。


--


温妮塔没有等。她心里堵着一口气,咽不下去,吐出来又怕散了就再也攒不起来。


认识埃里克斯才两个月,那个话很少、眼神却亮得惊人的男孩,已经像一粒种子落进了她日常生活的砖缝里,不声不响地就扎了根。


他会跟着她去买菜,会笨拙地接过沉重的袋子,会坐在她家厨房的小凳子上捧着花草茶发呆,会在她说自己是姐姐时耳根悄悄红起来。


她不能让他出事。


马儿沿着皇城西门外的夯土大道狂奔。深秋的风迎面刮来,带着尘土和枯草的气味,刺得脸颊生疼。她伏低身子,眼睛紧盯前方。天色越来越暗,橙红色的余晖被地平线一口一口吞下去。


马跑了不知多久。路边开始出现零星的路标和荒废的驿站棚子。她勒住马,跳下来,站在原地深深吸了一口气,然后闭上眼睛。


周围的声音瞬间涌了上来。风吹过光秃秃树梢的呜呜声,远处不知什么鸟偶尔的啼叫,枯草被风压弯又弹起的窸窣,泥土下虫子微弱的蠕动……还有,更深处,被这些嘈杂掩盖着的另一层声音。


扑通。扑通。扑通。


活物胸腔里的鼓动。小兽的轻快迅捷,藏在洞里沉睡的缓慢悠长,夜枭蹲在枝头时的沉稳有力……像黑暗中浮起的一串串细小气泡,在意识的浅滩上破裂、浮现。


这不是她第一次"听"到这些。很小的时候,她就能模模糊糊感觉到周围的生命气息。母亲数日不归时,她能"听"到隔壁鲁克叔叔家平稳的呼吸和鼾声,知道有人守着,就不那么害怕。


随着年龄增长,这种感觉越来越具体,像一层覆盖在所有活物身上的无形薄纱。她能掀开一角,窥见其下搏动的节奏。


但她从没对任何人说过。不知道为什么,就是觉得不该说。连妈妈也没有。


此刻她将全部注意力都压在"听"这件事上。过滤掉风,过滤掉虫鸣,过滤掉远处的一切杂音,只找那个特别的、属于人类的、年轻而有力的心跳。


没有。这一段路上没有。


她翻身上马,继续往前。跑一段,停下,下马,闭眼。再上马,再跑。


天光所剩无几,夜色兜头盖下来,两旁的树林黑黢黢的,分不清边界。马儿喷着白汽,她又冷又累,握缰绳的手指冻得发僵,但心被"找到他"这个念头钳住了,钳得很紧,顾不上别的。


就在她快要认定自己走错了路、埃里克斯根本没有经过这里的时候——


她再次停下。道路转弯处,旁边是一片相对茂密的树林。她闭上眼。


风。枯叶摩擦。细小的生物在树根下窜动。远处溪水结了薄冰、细若游丝的流淌声。


然后,在左侧那片树林深处,大约二三十步外,一个稳定的、熟悉的搏动传了过来。


扑通。扑通。扑通。


不快不慢,有力,带着少年人特有的跃动感。而且——位置有点高。


温妮塔猛地睁开眼,朝心跳传来的方向看去。残光勉强勾勒出林子的轮廓,梧桐树在暗处矗立,枝桠光秃秃地伸向夜空。她眯起眼,仔细分辨。


一棵格外粗壮的老梧桐,离地大概两人高的树杈交汇处,有一团比周围阴影更深的、不规则的凸起。


她跳下马,把缰绳随手系在路边灌木上,握紧法杖,深一脚浅一脚踩着林间堆积的厚厚落叶,朝那棵树走去。


越近,那个搏动越像在敲她自己的胸腔。


她停在树下,仰起头。


"埃里克斯。"她开口,声音在寂静的林子里有些突兀,带着跑了一路的微喘,还有一股终于找到人之后反而更冲的气恼,"你在上面干什么?"


树上那团黑影僵了一下。


过了几秒,悉悉索索的声响。一个脑袋探出来,棕色卷发乱糟糟的,一双眼睛反射着微弱的光,满是愣怔。


"……温妮塔?"埃里克斯的声音干哑,带着刚睡醒的懵,但更多的是惊讶,"你……你怎么找到这里的?"


"我怎么找到的?"温妮塔重复了一遍,胸口起伏着。


一路憋着的那口气,在看到他好端端缩在树杈上的一瞬间全烧成了火,让她语调都拔高了。


"妈妈担心得都派人出来找了!鲁克叔叔他们可能就在后面!你倒好,躲在这里睡觉?"


埃里克斯从树杈上坐起身,动作僵硬。他看起来没什么大碍,脸上没什么血色,但精神还撑着。


旧皮甲沾了不少尘土和碎叶,头发里夹着几根细枯枝。整个人像是从树里长出来的,又被谁随手塞了回去。


"……我没躲。"他低声辩了一句,但没往下说。他低头看着树下的温妮塔,嘴巴张了一下又合上,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那你说,怎么回事?"温妮塔抱着胳膊,冷风吹得她打了个寒噤,但语气里的质问一点没少,"为什么这么多天不回去?你不知道大家会担心吗?"


埃里克斯沉默了一会儿。目光移开,落到旁边另一棵树的树干上,手指无意识地抠着膝盖处的皮甲。


"……我回去了。"他终于开口,声音很低,"回了一趟硝木……西边镇子。"


温妮塔没说话,只是看着他,等他继续。


"把饷钱……给艾玛婆婆了。她以前总偷偷省下吃的给我。"他说得很慢,一个名字接着一个名字,中间的停顿比话还长,"还有老铁匠汉斯,我小时候在他铺子外面捡煤渣,他从来没赶过我……给了他们一点。还有……街角那个瞎眼的卖唱老头……"


说得很零碎,没什么条理,只是一个个报着名字,和一点点微不足道的理由。


那些都是在贫民窟那片烂泥地里,曾经对他释放过一丝善意、或者仅仅是没有落井下石的人。


"然后……我就往回走。"他垂下眼,"本来想坐马车……但回皇城的车票比来时贵。钱……都给出去了。"


温妮塔眨了眨眼,一时没说话。


"我就想……走回来也行。"声音更低了,融进风里,"走了一天多……昨晚到这附近,天太黑了。林子里夜里有野兽。看到这棵树杈结实……就上来想凑合一晚,等天亮再走。"


说完又沉默。树林里只有风和远处什么小动物跑过枯叶堆的沙沙声。


温妮塔仰头看着他。残光从光秃秃的枝桠间漏下来,落在他低垂的侧脸上。


他坐在高高的树杈上,背靠粗糙的树干,姿势并不舒服,甚至有些狼狈,但背脊挺得笔直。


她忽然觉得那股一路烧上来的火气,噗一下,熄了大半。胸口堵着一团说不清的东西,沉甸甸的,带着点热度,像哭之前的那几秒钟,但眼睛又干得很。


"……笨蛋。"


她小声说,声音闷闷的。


"钱没了不会说吗?走不动了不会在路边找个驿站求助吗?皇城骑士团的徽章你总带着吧?"温妮塔说一句声音就提高一点,可越说越不像在骂人,倒像在替他着急,"你知不知道妈妈有多担心?你知不知道……我有多担心?"


埃里克斯看着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只是轻轻吸了口气,又闭上。放在膝盖上的手握成拳,紧了紧,慢慢松开。


"……对不起。"只说了这三个字。


温妮塔看着他道歉的样子,胸口那团堵着的东西化开了一点,变成温温热热的一片。


她没再继续责怪,只问:"那你现在下来吗?跟我回去?"


埃里克斯看了看下面,又看了看远处皇城方向隐约可见的零星灯火。迟疑了一下。


"……现在走,夜里赶路还是有危险。"他说,语气认真,"你一个人骑马来的?马呢?"


"在路边。"温妮塔指了指来时的方向。


埃里克斯皱了皱眉:"你一个人骑马回去吧,快些。告诉团长我没事,明天天亮我就回去。"


"我们可以一起骑马回去。"


"我在这里再待一晚。树上安全。"


温妮塔看了他几秒。风吹过来,她裹紧了学院外套,还是冷。想了想,她走到梧桐树下,伸手拍了拍粗糙的树干。


"你下来。"


埃里克斯不解地看着她。


"你下来,"温妮塔重复,仰起脸,"把我也弄上去。"


树上的身影僵了一下。他低头看她,在逐渐暗淡的光线里脸看不真切,只有那双眼睛映着最后一点天光,眨了眨。


"……上面,"他开口,停了一下,像在考虑要不要说,最终还是说了,"……风景挺好的。能看到远处。太阳还没完全下去。"


温妮塔仰着脸等着。


埃里克斯在树杈上慢慢挪动,找了个更稳的姿势,最后转头看了看远处被夕阳烧红的连绵山丘,然后弯腰,双手抓住一根粗壮的旁枝,脚往下探,踩在下面一根结实的树杈上,一步一步挪下来。落叶在他脚下发出细碎的喀嚓声。


落地时他拍了拍手上的碎树皮和苔藓,朝温妮塔伸出手。掌心朝上,没戴手套,手指因为攀爬泛着一层薄红。


"拉着,"他说,声音很轻,"上面那根主杈结实,我托你一把。"


温妮塔没犹豫,伸手握住他的手。埃里克斯的手比她的大一圈,掌心有厚茧,虎口尤其粗糙,但很稳,也很暖。


他让她踩稳一根较低的树枝,自己站在她侧下方,另一只手扶住她胳膊肘,帮着她慢慢借力往上爬。


树皮粗糙,带着潮湿和腐木的气味。


温妮塔爬得有点笨拙,裙摆被树枝勾了一下,她小声"哎呀"了一声,继续往上蹭。终于够到那根主杈时,她被他半推半托地弄了上去。


一坐稳,视线豁然开朗。


他们坐的位置大约离地两人高,树冠在这里分开了一个天然的窗口。


正西方,地平线还残留着一抹浓烈的橙红,像烧熔的金子淌在深蓝的天幕边缘。底下原本只是杂乱的树林和林间小道,从这个高度望出去,远处是一片连绵平缓的丘陵。


山脊线上,大片大片的枫树林在深秋最后的盛放中烧着。


边缘透着橘金的光,深处沉郁成暗红,临近枯萎的地方褪成棕褐,层层叠叠,随山势起伏流淌。


夕阳斜照,光线像被那些叶子筛过一遍再泼出来,把空气都染上了一层薄薄的暖红。近处梧桐的光枝和深绿的长青松穿插其间,像墨线勾着那片汹涌的颜色。


风从西边来,带着泥土和枯草的气味,还有一丝属于晚秋的寒。树叶在风里摩挲出沙沙的响,连成一片,像潮水涌过来,又退下去。


埃里克斯在她旁边坐下,两人隔了半臂。他没看远处,侧过脸,看着温妮塔被晚霞映红的脸颊和头发。那些酒红色的发丝被风吹得轻轻飘起,在夕阳下泛着暖光。


他看了一会儿,然后轻声说:"……那边枫叶的颜色……跟你头发挺像的。"


温妮塔正对着远方发愣,闻言转过头,咧开嘴笑了。


"真的吗?"她用手指勾了一缕头发拿到眼前对着光看了看,又笑了,"好像还真是!埃里克斯也会注意这个呀?"


埃里克斯没回答。脸上那种总是挥之不去的戒备和凝重被晚风带走了一点,他看起来像是终于只有十二岁了。


温妮塔转回去,双手撑在身侧的树枝上,身体前倾,对着那片烧红的山丘深吸了一口气,然后大声喊出来:


"我以后要成为世界上最厉害的法师——!"


少女清脆的声音在空旷的树林和山坡间撞开,隐约有回音从远处的山壁荡回来。几只栖在附近树梢的晚归鸟被惊得扑棱着翅膀飞起,留下一串短促的啼叫。


她喊完,自己也觉得不好意思,嘿嘿笑了两声。风把碎发吹得贴在脸颊上。


就在这时,她头顶后方、皇城方向的深蓝夜空中,毫无预兆地,"砰"的一声轻响。


一道翠绿色的光痕撕开暮色,拖着细碎的银色火星尾巴斜斜升到极高处,然后猛地炸开。无数流光的小点拖着长长的光尾向四面八方散去,像瞬间绽开的巨大花朵,中心是明亮的绿,边缘渐变成柔和的金,然后缓缓熄灭、坠落。


光点在彻底消失前,把一小片夜空短暂地照得通明。


温妮塔"啊"了一声,眼睛睁得大大的。


紧接着第二道、第三道。金色的、紫色的、蓝白交织的,拖着不同轨迹升空,在不同高度炸裂。


有的炸开后像垂柳,银色的光点缓慢地、绵延不绝地向下流淌;有的是一大团彩色的星云,砰然扩散,转瞬即逝。每一发炸开时,都把底下的树林、山丘,以及他们的脸,映上一层瞬息万变的光。


空气里传来遥远的、沉闷的爆鸣,混在风声和树叶声里,显得有些不真切。


"是……"温妮塔盯着烟花喃喃,"对了,城里有祭典。今天是秋季收获祭的末尾。"


埃里克斯也抬着头看。烟花在他瞳孔里明明灭灭,映亮了他的脸,还有眉骨上方那道已经淡了的旧伤痕。他没说话,只是仰着脸,火光在他脸上忽明忽灭地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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