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影记 浪潮

第28章 第五章 远行 - 1

晨间的寒气凝在训练场的夯土地面上,结出一层薄薄的白霜。呼喝声、木剑碰撞声、靴子踩踏冻土的闷响混在一起,随着初冬清冽的空气飘进敞开的团长办公室门内。


鲁克·拉斯托特,站在场子中央,深棕色的头发已经掺了大半灰白,在脑后扎成短而粗的辫子。红色的大鼻头在冷风里更显醒目,但他声音依旧洪亮,像敲打铁砧:"腰!用腰发力!手腕是跟着走的,不是让你甩手腕!"他走到一个动作别扭的新兵旁边,蒲扇似的大手直接按在对方后腰上,"这儿,感觉到没?蹬地,转胯,力从这儿传到胳膊——"他一边说,一边带着新兵完成了一次劈砍示范。动作简洁有力,完全看不出是年过五旬的人。示范完,他拍拍新兵肩膀,那小子疼得倒吸一口气,一边揉着腰,一边咧嘴傻笑。


办公室的门一直开着。从鲁克的位置,能看见里面靠窗那张宽大的木桌,以及桌后坐着的人影。


爱琳娜·艾尔背对着门口,面朝窗户。亮金色的长发不再像年轻时那样总是梳得一丝不苟,颜色暗沉了一些,有几缕松散地垂在肩颈处,被窗缝透进来的风吹得微微晃动。她肩背依旧挺拔,但深蓝色团长制服下的身形,已不再是八年前那种绷紧的样子——伏案的岁月和悄然松动的年轮,在布料的轮廓里各自留下了署名。她左手肘支在椅子扶手上,手指撑着太阳穴,右手捏着一页信纸。


她将那封信摊在桌面上,旁边已经放了七八张同样质地的公文纸,上面盖着帝国治安与调查部的鲜红火漆印——一个缠绕着剑与盾的荆棘环。信的内容不长,格式工整刻板。开头是标准的"致帝国骑士团团长爱琳娜·艾尔女士",接着是程式化的问候,然后切入正题:根据部门统筹安排与边境安全形势研判,现需抽调精锐力量前往东部边境外的黑雾森地区进行初步侦察与敌情摸排。任务性质:高风险探查。派遣单位:帝国骑士团。派遣人数:一人。指定执行人:团长爱琳娜·艾尔。期限:接到命令后三日内出发,后续安排待命。


理由冠冕堂皇:团长经验最丰富,实力最强,单人行动隐蔽性高,利于初步评估风险。


爱琳娜的指尖在"黑雾森"三个字上来回摩挲。羊皮纸粗糙的质感透过指腹传来。她知道那个地方。帝国东境之外,奈恩河对岸的半岛,终年迷雾笼罩。派去的侦察队,十支里能回来一支就算幸运,回来的也多半神智失常或带着诡异的创伤。那不是侦察,是送死。


而指定一人。只派她一人去。


她放下信纸,端起桌上已经冷透的麦茶喝了一口。冰凉的液体滑过喉咙,带不走什么——那东西还在胸口压着,像铠甲内衬里卡着一块旧铁片,钝而沉。她抬眼望向窗外。


训练场上,鲁克正吼着一个偷懒的新兵去绕场跑圈。几个早几年入团、现在已是小队长的年轻人,自发地在指导更稚嫩的面孔纠正动作。有人看到她望过来,立刻挺直腰板,抬手碰了碰额头——不是标准军礼,是骑士团内部带着敬意的致意。她点了下头,那人便像得了夸奖似的,转身更卖力地演示起来。


这些面孔,这些汗水,这些因为她坐在这里而自然挺直的脊梁。十八年时间,骑士团不再是那个刚刚经历改朝换代、需要她苦苦支撑维系的新生机构。它有了自己的传统,有了流淌在年轻血液里的骄傲,有了"艾尔团长"这个名字所代表的、超越职位本身的重量。


而这重量,如今成了某些人的眼中钉。


新上任的那位部门大臣,她只在就职典礼上远远见过一次。肥胖,笑容油腻,说话时喜欢用手捻着保养得极好的胡须——那种胡须,一看就知道主人没吃过什么苦。听说是某个南方大贵族家的姻亲,靠着裙带关系爬到了这个位置。他掌管的部门负责所有帝国境外治安力量的后勤、调度与人事——包括骑士团。


爱琳娜不关心政治,但她不傻。骑士团这些年名声渐起,虽然清苦,但"公正"、"实干"、"能挣军功"的名声在底层贵族和平民子弟中传开了。这显然挡了某些人的路。那些想把自家纨绔塞进来混资历、镀层金再平步青云的豪门,要的是一个能行方便的团长——爱琳娜·艾尔这五个字,偏偏不是那个意思。


调她去黑雾森。一个人。


如果她回不来,骑士团团长的位置就空了,到时候安插谁上来不过一句话;如果她抗命,那是违抗军令,撤换同样名正言顺。


进退都是死路。


她放下茶杯,陶瓷底座与木质桌面碰撞,发出轻轻的"咔"一声。声音不大,却让门口路过的一个文书学徒吓了一跳,抱着文件赶紧躬身快步走开。


爱琳娜揉了揉眉心。眼角有了细细的纹路,不深,但在特定光线下会显现出来。她重新拿起那封信,又从头到尾看了一遍。每一个字都确认无误。火漆印是真的,格式没错,调令编号清晰可查。


她松开信纸,任由它飘回桌上,覆盖住其他几张类似的公文——那都是过去几个月里,以"加强管理"、"优化流程"、"资源整合"为名下发,实则一点点限制骑士团自主权、往团里塞关系户试探她反应的文书。她都挡回去了,用规章,用战绩,用确切的理由。


这次,对方直接图穷匕见。


窗外,鲁克结束了上午的基础训练,大手一挥宣布休息。新兵们欢呼一声,三三两两散开去喝水、擦汗。鲁克抹了把额头的汗,转头看向办公室。他的目光穿过敞开的门,落在爱琳娜身上,落在她面前那封摊开的信上。老战士脸上的笑容慢慢收敛了,粗犷的眉宇间拧起一道皱褶。


爱琳娜没有回头。她看着桌上并排摆放的两样东西:左边是那封轻薄却重如千钧的调令,右边是她那把用了十几年、剑鞘边缘已经被手掌磨得发亮的长剑。


训练场的喧闹声低了下去,风吹过门框,发出细微的呜咽。


爱琳娜的手指从信纸上抬起,悬在半空。指腹上沾了羊皮纸粗糙的触感,还有火漆印未干透时蹭上的、若隐若现的微红。


她站起身,走向墙边的武器架。靴子踩在地板上,声音在安静的办公室里显得很响。训练场的喧闹隔着门传进来,模模糊糊,像是另一个世界的声音。


她的手握住剑柄。熟悉的皮革触感,边缘被常年握持磨得太趁手了。她试着往上提了提——长剑纹丝不动地立在架子上,只是剑鞘边缘的反光随着动作微微晃动了一下。


不是真的想拿剑。只是一个动作,一个习惯性的、试图抓住什么的动作。


当年她加入骑士团的时候,也是这样一个初冬的早晨。比现在年轻很多,手臂有力,心里装着一团火,觉得只要握着剑、站在正义这边,就能劈开世上所有不公。那时团里人不多,大多是和她一样出身普通、凭着血性和理想聚集起来的年轻人。他们一起训练,一起出任务,一起在酒馆里为微薄的饷钱发愁,却也一起为救下一个平民、驱逐一伙强盗而真心实意地高兴。


埃里克斯现在就像那时候的她。不,比她更冲动,更锋利。那孩子已经是副团长,能力出众,团里年轻人都服他。但他骨子里那股不肯低头的劲儿一点没变——那棱角是打出来的,养出来的脾气经不住磨,打出来的偏偏越磨越硬。


如果让他知道这封信的内容,知道有人想用这种下作手段清除他视为家的地方、清除他视为导师的人——他绝对会带着人直接冲进那位大臣的办公室。后果不堪设想。


绝对不能对团里说一个字。


可不说,然后呢?


她松开剑柄,手指无意识地蜷缩起来。掌心空落落的。


她走了,骑士团怎么办?


那个总是一紧张就同手同脚的新兵科尔,家里是东区开面包店的,送他来时说"想让儿子学点真本事,别像我们一辈子围着炉子转"。爱琳娜记得他第一次挥剑时差点砸到自己脚,也记得他上个月第一次成功格挡时脸上那副不敢置信的惊喜。如果换成那些来镀金的公子哥当团长,科尔这样的孩子,大概会被随意打发去干杂活,或者更糟——被派去某个危险又毫无意义的任务,死在没人知道的地方。


还有副队长莉娜。沉默,刻苦,剑术是团里女子中最好的。她丈夫去年病逝,留下一个五岁的女儿和一堆医药债。爱琳娜悄悄从自己薪水里拨了一部分,以"团内抚恤"的名义每月送去。莉娜从未说破,只是训练更拼命,出任务时永远冲在最前面。如果骑士团被裁撤,莉娜和她女儿怎么办?那些因为各种原因聚集在这里,把这里当作归宿、当作翻身希望的人怎么办?


他们会流落街头。会回到他们拼命想逃离的贫民窟、债主逼仄的作坊、看不到希望的田野。她花了十几年时间,一点点把骑士团从濒临解散的边缘拉回来,让它成为一个能让普通人靠本事站稳脚跟、甚至看到些许上升可能的地方。而现在,它可能真的要结束了。


因为她必须去。


喉头发紧,像有什么东西卡在那里,是话,也是别的什么,总之吞不下去也说不出来。呼吸变得困难,窗外训练场的光影渐渐模糊。


还有温妮塔。


那孩子现在应该还在学院里上课。深酒红色的头发束成马尾,抱着厚重的魔法书穿过长廊,遇到同学时会露出那种温和的、让人安心的微笑。晚上回家,会系上围裙在厨房里忙碌,哼着走调的歌,把简单的食材变成热气腾腾的晚餐。她会等爱琳娜回来,不管多晚,客厅的灯总是亮着一盏。


如果爱琳娜不在了……


温妮塔会怎么样?那孩子表面温柔坚强,内里却敏感得像一张绷紧的琴弦。爱琳娜是她唯一的亲人,是把她从风雪夜里捡回来、给了她名字和家的人。失去这个家,那根弦会不会……


不行。不能想。


爱琳娜猛地闭上眼,用力吸了一口气。冷空气冲进肺里,带来尖锐的刺痛。她试图把那些翻腾的、黑色的念头压下去,像过去无数次面对危机时那样,用理智和意志力强行封住情绪的缺口。


但这一次,缺口太大了。


温妮塔笑着叫她"妈妈"的样子。埃里克斯第一次穿上副团长制服时别扭又骄傲的表情。鲁克在训练场上洪亮的吼声。新兵们看向她时眼中纯粹的信任和敬重。


这些画面一齐压下来——不是从外面涌进的,是从她胸腔里破开的,像一块在寒冬里撑得太久的冰,此刻听见了第一道裂纹。


她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开始哭的。只是视野忽然变得很湿,脸颊上有什么东西在走,走了很长的路,直到她抬手去擦才意识到那是泪。


她慌了。


不能让他们看见。绝对不能。


爱琳娜·艾尔团长不会哭。她是骑士团的支柱,是所有人的主心骨。她必须是坚不可摧的。


她踉跄着转过身,是本能,没来得及想——手伸向敞开的办公室门,手指碰到厚重的门板,用力往里一拉——


"砰。"


门关上了。


沉闷的撞击声隔绝了外面训练场所有的声音。光线被切断,办公室瞬间暗了下来,只有窗外透进些许惨白的天光,勾勒出她站在门后的背影。


她没有动。就站在那里,背抵着门,在只有自己的黑暗里,哭了。


世界安静得可怕。


她背靠着门板,慢慢滑坐下来。冰凉的地板透过制服裤子传到皮肤。她抬手捂住脸,掌心立刻被温热的液体浸湿。肩膀开始不受控制地耸动,喉咙里发出破碎的抽气声。


泪水滴落在深蓝色的制服裤子上,留下不规则的圆点。


门外,隐约还能听到鲁克粗声粗气指点动作的声音,听到木剑交击的脆响,听到年轻人们充满活力的喘息和交谈。


一门之隔。


--


泪水渐渐止住了。


情绪没有过去,只是身体耗尽了用来悲伤的力气,剩下一种冰冷的、中空的静。爱琳娜背靠着门板,坐在地板上,脸颊和手心都被泪水浸得冰凉。


她睁着眼,看着昏暗办公室里模糊的轮廓——桌腿,椅子腿,武器架的阴影。训练场的声音隔着厚重的木门,像另一个世界的背景音。


不能一直坐在这里。


这个念头很轻,却刺破了麻木的壳。


她深吸了一口气。空气里有泪水干涸后留下的、微咸的气味。她用手背用力抹了抹脸,皮肤摩擦得有些发疼。然后,她扶着门板,慢慢站起来。


腿有些麻,膝盖发出年过四十才会有的声响。她整理了一下制服的衣领和衣襟。动作很慢,但每一个步骤都像在重新确认什么——确认自己还是爱琳娜·艾尔,确认自己还是骑士团的团长。


她不是逆来顺受的类型。从来不是。


如果只是她自己,如果八年前埃里克斯没有带着那双愤世嫉俗又灼灼发亮的眼睛闯进骑士团,没有在训练场上咬着牙一次次爬起来,没有在成为副团长后依然保留着那股随时可能为不公而拔剑的锋利——那么面对这份调令,她可能会选择另一种方式。


递上辞呈。带着温妮塔离开皇城,去某个南方或东边的小镇,找份护卫或者教师的活儿,过安静普通的日子。以她的本事和积蓄,养活两个人不难。她甚至可以提前退休,看着温妮塔长大、结婚、生子。


但埃里克斯在。那个孩子,还有团里那么多像他一样,把这里当作改变命运唯一机会的人,都在。


她走到窗边,没有完全拉开厚重的帘子,只是从缝隙里往外看。


训练场上,鲁克正手把手纠正一个新兵握剑的姿势。那孩子大概十七八岁,动作笨拙但认真。旁边,副队长莉娜在带着几个女队员练习步伐,剑尖走得沉稳,脸上是惯常的严肃专注。更远处,几个结束训练的队员正围着水槽说笑,其中一个拍了拍同伴的肩膀,水花溅起来,在初冬惨白的天光里闪了一下。


这些景象,她看了十几年。


现在,她得给他们找一条活路。


思路在冰冷的理智中逐渐成形,像冻透的湖面下,一条鱼开始缓慢游动。


首先,骑士团不能留在皇城。她一旦离开,那位大臣和他背后的势力会立刻把手伸进来。那些贵族子弟会像蛀虫一样占据团里的职位,把这里变成镀金的温床。而科尔、莉娜这样的人,要么被排挤走,要么被派去送死。


得让他们离开。离开权力中心,去一个皇城鞭长莫及的地方。


她想起十八年前,帝国内乱最激烈的时候。南方有几个行省,尤其是靠近边境、地形复杂或历来宗族势力强大的区域,在战乱中基本处于半自治状态。皇城的政令到了那里,往往大打折扣。地方领主和民间武装实际掌控着秩序。战后,新帝国为了稳定,某种程度上默许了这种局面——只要名义上臣服、按时缴税,便不多加干涉。


那些地方,现在应该也差不多。


一个计划的核心浮现出来:在她动身前往黑雾森的同时,以"年度边境协同巡逻"或"协助地方清剿残余匪患"为名,将骑士团主力调往南方这类区域。命令要以她的名义正式下达,印上团长徽记。内容要写得模糊但合理,符合常规调度程序。


但还要加上一条只有副团长埃里克斯和几位队长知道的密令:抵达指定区域后,就地驻扎,训练,协助地方维持治安。没有她亲笔签署的、用特定暗语书写的召回令,绝对不准返回皇城。


擅自调兵,长期滞留外地不归,是重罪。


她知道。


但如果她"牺牲"在黑雾森,这份调令就会变成她"最后的安排",可以被解释为"团长预感此行凶多吉少,故预先将部下派遣至安全区域保存力量"。调查起来会有麻烦,但人死为大,加上南方天高皇帝远,操作空间很大。


而那时,她已经在黑雾森了。无论最终是死是活,追责都追不到她头上。至少,追不到活着的、能承担责任的她头上。


胸口某个地方揪紧了一下,硬得出乎意料——像铁在冷水里定了形。


然后是温妮塔。


想到这个名字,刚刚构筑起来的、冰冷的理性堡垒,瞬间出现了裂痕。


那孩子……她唯一的女儿。温柔,聪明,笑起来左眼下的泪痣会微微弯起。会在她晚归时留一盏灯,会笨拙但努力地想帮她分担压力,会在害怕时下意识抓住她的衣角。


把她托付给谁?


爱琳娜在脑海里飞快地过滤着所有认识的人。骑士团里的不行,他们自身难保。学院里的教授?关系不够深,而且学院本身就在权力漩涡边缘。其他贵族或官员?更不可能,那等于把温妮塔送进虎口。


一个名字跳了出来。


洛曼。


那个戴着眼镜、总是一副学者模样、说起机关和古代符文就眼睛发亮的家伙。现在是帝国生物研究院的教授,有自己的实验室和独立研究经费。最重要的是,他的嘴,是她认识的所有人里最严的。而且他喜欢温妮塔——当年她南下调兵时,就把温妮塔短暂托付给他照顾过。多年来温妮塔也经常去他的研究所,他虽然从不明说,但温妮塔去玩时他似乎心情都会好上一些。


他可以做她在皇城里的内应。


计划继续延伸:她会定期从黑雾森——如果还能发出信的话,用加密的方式,通过信鸽或雇佣的游商,给洛曼传递消息。不写具体内容,只用预定的暗号表示"平安"、"遇险"、"需要接应"或"最终讯息"。洛曼在皇城,利用他的身份和关系网,暗中留意骑士团的动向,打探那位大臣的进一步动作,并且在最坏的情况发生时……如果她真的回不来,如果骑士团那边也出了问题——保护温妮塔。


洛曼有能力做到。他虽然看起来只是个学者,但爱琳娜知道,这家伙在皇城多年,人脉和手段都不简单。而且他欠她人情,不止一次。


把温妮塔托付给他,意味着承认自己无法保护女儿到最后。这个认知像一把钝刀,慢慢割着喉咙里的某处。


她犹豫了很久。站在窗边,手指无意识地捻着厚重的窗帘边缘,粗糙的触感磨着指腹。


但最终,理性压过了情感。


这是唯一能同时保住骑士团和温妮塔的方法。至少,是最大可能保住他们的方法。


她想保护所有人。


那些在训练场上挥洒汗水的年轻人,那个失去丈夫独自抚养女儿的女队长,那个总是紧张得同手同脚的面包店儿子,那个冲动正直、把她当作导师,甚至母亲的副团长,还有她视若己出、想要给她一个安稳未来的女儿。


她可能一个也保护不好。此去黑雾森,九死一生。调走骑士团是擅权,托付温妮塔是冒险,一切计划都可能因为任何一个环节出错而崩盘。


但总要试试。不能眼睁睁看着他们被碾碎。


爱琳娜松开了捻着窗帘的手指。她转过身,背对着窗外那片属于骑士团的、充满生命力的景象,面对着昏暗的、此刻只属于她一个人的办公室。


脸上泪痕已干,只留下微微发红的眼眶。但她的背挺直了,肩膀重新打开,那个统率精锐、经历过战乱与背叛的骑士团长的仪态,一点点回到身上。


计划在脑海中成形,像一幅用冷硬墨水刻出的地图——边界分明,没有余地。


她想,该开始行动了。


爱琳娜在桌后坐下,从抽屉里取出两张质地厚实的羊皮纸。又从笔架上拿起蘸水笔——笔尖因为长期使用已经有些磨损,但写出来的字迹依然有力。


她先用镇纸压平纸面,手指在空白处轻轻抚过。门外训练场的声音现在听起来不再只是背景噪音。那些声音里有科尔笨拙但认真的踏步声,有莉娜纠正队员动作时简短的指令,有鲁克粗犷的笑骂,还有年轻人们训练间隙短暂的喘息和交谈。


她吸了一口气,开始写第一封信。


笔尖划过羊皮纸,发出沙沙的轻响。字迹是标准的公文格式,措辞严谨,理由充分:"鉴于南方边境近来残余匪患时有骚扰商路,地方领主多次请求协助……兹命令骑士团主力即日起程,前往褐湾谷以南、灰岩山脉以东交界区域,执行为期三个月的边境协同巡逻与治安清剿任务……团长爱琳娜·艾尔亲率先遣小队已提前出发勘察路线,大部队由副团长埃里克斯·德里奇全权指挥……"


她写得很慢,每一句都斟酌再三。既要让调令在程序上无懈可击,又要给埃里克斯留下足够的操作空间——"灰岩山脉以东交界区域"是个模糊的地理概念,实际涵盖了好几片皇城影响力薄弱的半自治地带。三个月的期限也是精心计算的,足够她深入黑雾森并……发生点什么。


写完后,她取出团长的印章——一枚铜制的狮鹫徽记,又从抽屉里拿出一个小巧的铜制火漆炉,点燃底部的酒精块。蓝色的火苗安静地燃烧,她将一块深红色的火漆蜡条放在小勺里,悬在火焰上方。


蜡块慢慢融化,变成粘稠的暗红色液体,滴落在信封封口处。空气中弥漫开松香和蜂蜡混合的微甜气味。


她拿起印章,在火漆尚未完全凝固时用力按下。铜徽记压进温热的蜡里,发出轻微的"噗"声。狮鹫的轮廓压入蜡中,深而完整。


第一封信完成。她把它放在桌角,等蜡完全凝固。


接着是第二封信。


这一封用的纸张稍薄一些,也没有用正式公文格式。她写得更快,但字迹依旧工整:"埃里克斯,当你读到这封信时,应该已经过去一个月了。现在,我需要你以副团长的身份,私下召集所有在皇城内有直系亲属的团员——尤其是那些家人住在南区贫民窟、东区作坊区,或者任何容易被打听到住处的。告诉他们,以'家属后方安全保障演习'的名义,请他们在一个月内,将父母、配偶、子女暂时迁离皇城,前往南方行省的亲戚家暂住,或者由团里统一安排临时住所。费用从团内机动资金支出。记住,必须私下进行,理由要说得圆融,不能引起恐慌。"


她停顿了一下,笔尖悬在纸上。一滴墨汁凝聚,将落未落。


然后她继续写:"如果有人问起原因,就说……近期皇城内部可能有政治清洗,骑士团作为武装力量,家属容易成为被要挟的目标。这只是预防措施。"


这不是完全的说谎。只是把"肯定"说成了"可能"。


她封好第二封信,同样盖上火漆。然后将两封信并排放在桌上,深红色的火漆印在昏暗的光线下微微反光。


做完这一切,她又在椅子上坐了一会儿。手指无意识地蜷缩,又松开。最后她站起来,整理了一下制服的衣领和袖口,拍了拍裤子上可能沾到的灰尘,尽管那里其实很干净。


她拿起两封信,走到门边。


手握住门把时,她停了一秒。然后用力拧开,拉开。


训练场的光线和声音瞬间涌了进来,比在门后听起来响亮得多。初冬上午清冷的空气扑在脸上,带着尘土、汗水的清新气味。


她走出去,反手带上门。


埃里克斯正在训练场边缘,和一个年轻队员讲解着什么。他背对着这边,但爱琳娜一眼就认出了那个背影——比八年前高了不少,肩膀更宽,站姿挺拔,即使只是随意站着,也有一种自然而然的、让人信服的气度。


她喊了一声:"埃里克斯。"


他回过头。


二十岁的埃里克斯·德里奇。棕色的卷发比少年时期修剪得短了一些,但依旧有些不服帖地翘着。面容的棱角更加分明,下颌像刀削过一样,硬朗得恰到好处。浅绿色的眼睛看过来时依旧锐利,但少了些少年时愤世嫉俗的火气,多了些沉淀下来的沉稳。他穿着副团长的制服——深蓝色外套,银色的肩章和袖口镶边,腰间的佩剑是爱琳娜在他正式就职时赠予的。


"团长。"他应道,对身边的队员简单交代了一句,便走了过来。步伐稳健,带着经过长期训练后高效而不显匆忙的节奏。


他在爱琳娜面前站定,略一点头:"有事?"


爱琳娜把两个信封递过去。羊皮纸在她手里显得很薄,但埃里克斯接过去时,能感觉到里面纸张的厚度和火漆印微微凸起的质感。


"这个,"爱琳娜指着那封盖了火漆的命令,"你收好。下周的这个时候,再打开。按照里面的命令行事,不要提前,也不要延后。"


她又指向另一封:"这个,一个月后打开。里面有下一步的指示。"


埃里克斯接过信封,手指捏了捏边缘。他抬头看向爱琳娜,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片刻。爱琳娜知道自己的眼睛应该还有些红,眼眶周围也看得出哭过的痕迹。她尽量让自己的表情自然,但肌肉有些僵硬。


埃里克斯注意到了。他的眉头动了一下,眼睛里闪过一丝询问,但最终没有问出口。他只是点了点头,把两封信仔细地收进制服内侧的口袋,拍了拍,确认放妥了。


"明白。"他说,声音平稳。


爱琳娜看着他收起信的动作,看着他脸上那种全然的、毫不怀疑的信任,喉咙里又有些发紧。她清了清嗓子,继续说:"另外,我要单独出一趟远门。时间……不定。团里的事务,这段时间就交给你和鲁克了。"


"去哪儿?"埃里克斯很自然地问道,带着副团长对团长行踪应有的关切。


爱琳娜扯了扯嘴角,那个表情勉强算是笑:"老家。我也快四十了,有些……想回去看看。处理点私事。"


这个谎撒得并不高明。埃里克斯知道她老家在北方,这个季节回去并不是好时候。而且"快四十了"这种话,从一向坚毅果决的爱琳娜团长嘴里说出来,本身就透着不协调。


但埃里克斯只是又看了她一眼,然后点了点头:"路上小心。需要我带人护送一段吗?"


"不用。"爱琳娜立刻说,语气可能有点急。她缓了缓,补充道,"我一个人就行。低调些。"


"好。"埃里克斯没再坚持。他顿了顿,又说,"那……早点回来。团里不能没有你。"


这句话他说得很认真,没有任何恭维或客套的意思,就是陈述一个他深信不疑的事实。


爱琳娜觉得眼眶又开始发热。她用力眨了下眼,把那股湿意压回去,然后伸手,拍了拍埃里克斯的肩膀——就像八年前,在那个寒冷的深秋夜晚,在训练场上,她第一次认可他时那样。


"你也长大了。"她说,声音有点哑,"好好干。"


埃里克斯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又点了点头,右手握拳,轻轻捶了捶左胸——一个标准的骑士团礼节,但此刻做起来,比任何话都重。


爱琳娜收回手,转身,重新走向那扇半掩的办公室门。她能感觉到埃里克斯的目光一直跟在她背上,直到她推门进去,反手将门关上。


"砰。"


门合拢的声音隔绝了外面的一切。


她背靠着门板,站了一会儿。然后慢慢走回桌前,看着空荡荡的桌面——那两封决定了许多人命运的信,已经不在了。


门外,训练场的声音依旧隐约传来。


她开始收拾东西。不是回老家的行李,而是前往黑雾森的行装。


很快收拾好了。一个结实的帆布背囊,里面是几件换洗衣物,几块压缩干粮,一个水囊,一把保养良好的匕首,还有一小瓶洛曼以前给她的止血药粉。她把团长的制服叠好,换上了一身深灰色的普通旅行者装束——厚实的棉布长裤,羊毛衬里的外套,靴子擦去了灰尘,但能看出是旧物。


最后,她坐在桌前,从抽屉里取出一张只有手掌大小的、质地很薄的纸。


字迹小而工整:"洛曼:我受命前往黑雾森单人侦察,实为清除。已安排骑士团南调保存。若我三月内无任何消息传回,即视为已死。届时,请以你之能,保护温妮塔,助她离开皇城,隐姓埋名。联络方式:每月十五日,留意西城门第三根石柱缝隙。若有我的消息,会以'老家来信'为暗号。阅后即毁。爱琳娜。"


她把纸条对折两次,折成更小的方块,塞进外套内侧一个特制的、带扣子的暗袋里。


然后她背上背囊,锁上办公室的门,没有惊动任何人,从骑士团驻地的侧门走了出去。


外面是初冬午后的阳光,苍白,没什么温度,但照在脸上还是让习惯了办公室昏暗光线的眼睛微微眯起。街道上行人不多,偶尔有马车辘辘驶过。她压低了视线,沿着熟悉的路线,朝皇城东区的帝国生物研究院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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