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序 - 4
艾德拉蒂帝国首都,皇城厄瑞萨。
城市北区,紧挨着皇宫的,是帝国皇家魔法学院。白色石墙高高蜿蜒,墙内尖塔、圆顶、拱廊错落排开,午后的光懒洋洋地赖在那些建筑上,赖出一片蜜色。空气里混着好几种魔法药材的清淡气味,底下还垫着一层稳定的魔力流动,低而持续,像建筑本身在呼吸。
学院深处,一座用于高阶魔法实践的圆顶大厅。高处的彩色玻璃窗把阳光筛成几块颜色铺在地上,漆黑的石板地面蚀刻着一圈圈防护与能量引导符文。十几名身着学院制式法袍的年轻学员站在厅中,目光全落在前方中央那个人身上。
罗伊娜·罗米拉蒂。
学院标准的高阶学员深蓝长袍,穿在她身上就是不一样——脊背太直,站姿太静,像这件衣服是替她量的而不是替所有人量的。
金铜色的长发编成一条松散繁复的长辫垂在身侧,额前留着精心梳过的侧刘海。她的注意力全在前方悬浮的三样东西上:一块拳头大的灰色坑洼岩石,一根新鲜翠绿的枫树枝,一小团悬在半空的水球。
右手握着一根质地温润、隐隐透出暗红纹理的魔杖,高级红龙木法杖,杖尖稳稳指向那三样物体。
"……同时进行多属性、多形态的偕同系精准操作,难点在于魔力输出的分层与谐振控制,以及对不同物质内在能量结构的瞬间解析与嵌合。"
她的声音高而透亮,语调平稳得像在宣读一份她本人已经审阅过多遍、确认无误的报告。话音落着,杖尖同时分出三缕颜色各异的魔法微光,轻柔地裹住岩石、树枝和水球。
岩石表面的粗糙颗粒开始变细、变滑,呈现出大理石般的质感,形状拉伸、塑形,向一尊小小的抽象鸟类雕塑转变。枫树枝维持着枝条的形态,但内部木质飞快生长、弯曲,构成一个精巧的、带铰链和卡榫的微型机关锁。水球没有改变形状,但内部出现了缓慢而规律的旋涡,透明度在微妙地调着,时清时浊。
三种变化同时进行,互不干扰。周围的学员中传来低低的抽气声和几句含糊的赞叹。
罗伊娜不受干扰,歪了下头,金色眼睛里映着魔法光晕:"维持此种状态的能量消耗与精神力分配比率,大约是……"
她继续说着一串复杂的数据和理论推演,语速不快,信息密度却高得像在压缩。
演示越来越深入,岩石雕塑的细节越发精细,树枝机关锁开始自行缓缓转动组合,水球的旋涡里甚至模拟出了简单的水生植物幻影。
而她的目光始终没有离开那三个悬浮物,也没有看向周围任何一个同学。仿佛他们是实验装置的一部分,必要的,但不需要回应的。
演示结束。三种物体变化完成,完美地悬浮在她面前,杖光收敛。
罗伊娜轻轻舒了口气,放下手臂,转过身面对同学们。脸上没什么表情,既没有得意,也没有等人夸的意思。
一个短发的男学员忍不住上前一步:"罗伊娜殿下,刚才水系幻影与实体水流同步维持的技巧,就是共振频率那部分能再详细讲讲吗?我的推论总是……"
罗伊娜看了他一眼,眨了眨眼睛,然后开口,语气和刚才讲课时一模一样:"问题在于基础谐振模型构建时忽略了水体杂质导致的魔力阻尼系数变化。参考《卡珊德拉流体魔法基础》第七章第四节,修正参数区间0.073到0.081,视水源洁净度而定。直接套用理论纯净水模型必然失败。"
精准,直接,问题核心和解决方案一起给了,连参考书目和具体参数都没落下。但整个过程她的语气没有起伏,像在念一行早已存档的注释,而不是在和一个人说话。
男学员愣了一下,脸上闪过一丝尴尬,赶紧点头:"呃,好的,谢谢殿下……"
另一位女学员想缓和气氛,笑着说:"殿下真厉害,感觉这些复杂的操作对您来说轻而易举呢。"
罗伊娜转向她,略略点头,动作优雅但隔着一层什么。
"二十四次重复演算,九次实体微调,得出的最优解。任何事情,只要规划足够周密,投入足够计算量,结果都具有高度可预测性。"她顿了顿,"当然,个体导魔效率差异是先天变量,不在常规计算范畴内。"
周围安静了一下。几个学员互相交换了个眼神,那笑容僵在脸上的女学员低头去整理袖口。
罗伊娜没有察觉,或者察觉了,但那件事在她的处理列表里,排在"返回研究室"后面。她用指尖拂了一下垂到胸前的发辫,目光已经投向大厅侧面的出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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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城厄瑞萨核心区域,皇家圣所的白色尖顶在午后斜阳下泛着冷硬的光。
爱琳娜穿行在宽阔的石板步道上,身边跟着两名骑士,押送着封存了罗盘石的特制密封铁盒。圣所入口处,四位身着白袍的高阶法师已等候多时,白袍上绣着帝国星徽与魔法符文。
交接简短而肃穆,没有多余的话。为首的法师长须灰白,接过铁盒时表情凝重,法杖掠过盒盖,带起一丝魔法探测的共鸣。
爱琳娜扼要说明了血祠中的情况,尤其提到教众对这东西偏执的守护,以及它本身反常的平静。法师们交换了一个眼神,点了点头,将铁盒带进了圣所深处那扇刻满防护符文的厚重石门后。
任务交割完毕。爱琳娜转身离开,靴跟敲在石地上,回响清脆。她下意识扫视四周,职业习惯。圣所侧翼,与魔法学院主体相连的拱廊下,几个低阶学徒抱着厚重典籍匆匆走过。更远处,学院高塔的影子落在修剪齐整的魔法植物园上。
她快走出圣所外围庭院时,听到一声异响。
很闷,很短促,像一件不该倒下的东西倒了一下,声音被建筑吸走了大半,消散在学院建筑群的结构共鸣和远处城市的底噪里。方向大约是连接学院高阶研究区的独立翼楼。
爱琳娜的脚步停住了。那声音不对,这片区域本该只有研习和冥想的安静。她没有立刻走过去,先站了两秒,让耳朵在之后的寂静里再听一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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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此同时,魔法学院主楼内,罗伊娜刚结束了那场让同学们既佩服又尴尬的演示。学员们三三两两散去,低声交谈,偶尔有人偷偷瞥一眼那位独自收拾实验台的金铜色头发皇女。
"……理论无可挑剔,但那个语气,简直像在宣读实验报告……"
"小声点!她可是殿……"
"我知道,所以才……唉,跟她说话压力太大了,每句话都像在被审判计算量。"
"天赋是真吓人……听说教授私下感叹过,她的潜力可能超过不少在职的高阶法师了……"
议论声细得像蚊子,飘在弥漫着药材和旧羊皮纸味道的空气里。罗伊娜仿佛什么都没听见。她把刚才演示用的岩石雕塑、树枝机关和水球样本分别放入对应的收纳匣,动作精确,一丝不苟。
接下来她要去见直属指导教授,也是皇家魔法学院的院长奥布里安·泽列尼大师,讨论她提交的那份关于偕同系魔法能量耗散非线性模型的修正论文。
整理完毕,她拿起红龙木法杖,转身,迈着那种惯有的、脊背笔直的步伐,朝院长研究室所在的翼楼方向走去。
穿过连接主楼与翼楼的廊道,接近那片安静区域时,她也听到了。
一声闷响,从前方拐角后那扇熟悉的厚重木门后传来,门上刻着泽列尼家族徽记和繁复的魔法锁纹。紧接着是更细碎的声响,像纸张滑落,又像小型水晶器皿倒在绒布上。
罗伊娜停下脚步。那声音在她对这间书房的全部记忆里找不到对应。这个时间,教授应该正在等她。
她放轻步子,靠近那扇门。门没有关紧,留着一条缝。
一股气味从门缝里渗出来——冰冷的,带着铁腥气的甜,绕开了她熟悉的墨水和羊皮纸,径直撞进她后脑深处某根十八年没响过的弦上。
她伸出戴着白色细棉手套的手,轻轻推开了门。
奥布里安·泽列尼大师的书房,她来过许多次。松木燃烧的香气裹着旧羊皮纸的霉味,那是教授书房永远的底色。书桌上摊着未完成的手稿,墨迹还没干透,魔法构图仪的指针停在她上次来时没见过的刻度上。
此刻,壁炉的火还在烧。
但她的教授倒在书桌与书架之间的厚地毯上。身上那件镶有紫金色滚边的深紫法袍有些凌乱,面朝下,灰白色的头发散开。他身体周围,深红色的液体正缓慢地往外浸,顺着手织地毯的纹样蔓延,把那些精心织就的图案一点一点淹掉,洇成一片不断扩大的暗色。那颜色红得发暗,快要接近黑。
书桌一角,一个用来稳定冥想状态的小型水晶星象仪被打翻了,滚落在地毯边缘,没碎,但不再发光。几张散落的手稿飘在血迹附近,洁白的纸页边缘沾上了喷射状的红点。
房间里没有别人。窗户紧闭,从内侧锁好。除了火焰细碎的噼啪声,和液体滴落的、轻得像不存在的嗒、嗒声,一片死寂。
罗伊娜站在门口,法杖自然地垂在身侧,目光扫过整个房间:尸体,散落的物品,窗户,壁炉,最后落回那滩仍在缓慢扩大的血迹上。
她的脸维持着走进门前的样子,表情完整地冻在那里。只有眼睛里什么东西停了一瞬,像一台精密仪器接收到严重超出预设范围的读数,短暂地中止了输出。
翼楼走廊另一端传来了快速的脚步声,靴子踩石地的声音,正朝这边逼近。然后是爱琳娜压低的、带着权威的命令:"这边!声音从这个区域传出来的!保持警戒!"
书房内的死寂,和书房外迅速逼近的脚步,压在一起。
窗框切出的那道光,正好落在奥布里安大师一只伸出袍袖的、苍白松弛的手上,和他手边那滩越发浓稠的暗红。
那滩暗红像是有重量的东西,顺着视线沉进罗伊娜的感知里。刚才那层绝对的理性观察,像一面架在火上的冰,开始出现裂纹。
人可以这样停止的吗?一种原始、粗暴的终结。
教授博学的声音,严谨的批注,对她那些天马行空的论文模型既头疼又欣赏的复杂表情……所有构成"教授"这个人的东西,被地上那片红色压缩成了一行字:已终止。那种终结和她所有的理论推演毫无关系。
喉咙发紧,认知被撕开的寒意从喉头一路坠到脊椎末端——世界的运转逻辑,和她用理性与规则搭建的模型之间,裂开了一道口子。
她握法杖的手收紧了,呼吸停了半拍。
就在这一瞬。
书桌侧面,那排高及天花板的厚重书柜,其中一列看似固定,实际是一扇经过精妙魔法伪装的暗门,悄无声息地向内滑开了半尺。
一道人影从狭缝中滑出,落地时没有激起一丝灰尘。
深灰色紧身衣,同色面罩蒙住脸,只露出一双眼睛——冰冷,没有任何多余的东西。手中一对漆黑短刃,不足前臂长,刃身无光,像能把周围的光吸进去。
刺客现身的那一刻就已完成了从隐蔽到爆发的全部准备。原计划悄然离去,但罗伊娜推门进来、僵立在门口堵住了最佳出口,门外迅速逼近的脚步又断了退路。清除眼前的目击者,或许能制造新的混乱和逃脱机会。
灰色人影脚下一蹬,厚地毯被踩出一个浅坑,整个人像拉满后射出的弩箭,直扑门口的罗伊娜。右手短刃划向咽喉,左手短刃藏在肋下蓄势。每个动作只做一件事,不留任何多余的部分供人抓住。
杀意比视觉更快一步触到了罗伊娜的皮肤。她身体在大脑算出最优躲避路线之前,已经遵从最原始的本能向后退。但她后撤的速度无论如何也快不过刺客那毫无保留的扑杀。短刃破开空气。
砰——
那扇被罗伊娜打开了一半的木门被一股巨大的力量撞开,门板砸在内墙上,巨响。
一道身影卷了进来。
爱琳娜在门外就听到了那极细、却满是恶意的破风声。她撞开门的同时,身体还在前冲的惯性里,右手已经把骑士长剑当投矛掷了出去——对着那道灰色影子的后心,全力。
长剑呼啸破空,速度竟不比刺客的扑击慢多少。准头因仓促有限,但足以构成致命威胁。
刺客不得不应对。扑向罗伊娜的动作硬生生一滞,灰色人影在半空中硬生生扭转身形,弯出一个不该属于人体的角度,左手短刃回撩,磕在飞来的长剑剑脊上。
铛!
火星乍现。长剑被格开,斜斜插进一旁的书架,木屑纷飞。但刺客的节奏已经碎了。
爱琳娜掷剑不是为了击中,是为了买那一瞬。她已经踏进房间,靴底踩进奥布里安大师手边那摊还温热的血里,发出黏腻的声响,脚步没有停。
右手在腰间一抹,备用刺剑出鞘,剑光一道白线,直刺刺客因格挡飞剑而暴露出的右肩位置。
刺客反应极快,短刃顺势下劈,要斩断刺剑或逼对方变招。爱琳娜预判了这一下,刺剑中途微调,剑尖上挑,避开刃锋,擦着短刃边缘疾刺而上,取他持械的手腕。
短兵相接,金铁交鸣在死寂的书房里炸开,一声紧似一声。
刺客身法诡谲,短刃招式阴狠;爱琳娜的剑术沉稳凌厉,步伐扎实,每一次格挡与反击都带着战场上磨出来的简洁,用更长的兵器和更足的力量把刺客逼得不断后退,远离罗伊娜所在的门口。
罗伊娜退到门边,背脊贴上冰冷的石壁,才觉得呼吸重新回到了胸腔。她看着眼前的搏杀,眼睛快速移动,捕捉每一个动作——赤裸的暴力。
她意识到自己刚才离死亡有多近,那距离具体得带着温度,此刻还贴在她脖颈的皮肤上,迟迟不走。
刺客心知拖下去必死。格开爱琳娜一记直刺的间隙,他左手忽然一甩,几点乌光从袖口射出,射向地上奥布里安的尸体和周围散落的书籍卷轴。
乌光触物即爆,腾起大团灰黑色浓烟,腥且刺鼻,瞬间吞掉了视线。烟雾里似乎还混着一种粉末,精神被蜇了一下,头皮阵阵发麻。
爱琳娜没有挥散也没有后退。屏住呼吸,凭记忆和声音,合身朝刺客最后所在的方向撞过去。左臂曲起护住头脸,右手刺剑化成一片模糊的光幕,覆盖前方扇形区域。
噗——
剑刃入肉的闷声,伴着一声痛哼从烟里传出来。爱琳娜感觉自己撞上了一个身体,剑尖传来明确的阻滞感。
烟雾被门口涌入的空气迅速冲淡。灰色刺客踉跄退到窗边,左臂软软垂下。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从肩头撕到上臂,血涌出来,浸透深灰衣物,一滴一滴落在地上。面罩上方露出的那双眼睛依旧冰冷,但多了一层灰暗。
窗外是数层楼高的垂直墙面,下方是学院的魔法植物园。无路可退。
爱琳娜持剑稳步逼近,剑尖滴着血。门外的骑士也终于赶到,堵死了所有出口,刀剑出鞘的寒光映亮房间。
刺客的目光扫过爱琳娜、门口的骑士,最后极快地掠过墙角那个金铜色头发、脸色发白的皇女。然后那双眼睛里最后一点东西灭了。他没有做最后的徒劳攻击,也没有开口。只是轻轻动了一下右手。
爱琳娜察觉不对,厉喝:"住手!"
晚了。刺客右手手指以极快的速度和角度,在腰带扣按了一下,同时下巴一动。
身体猛地一僵,随即剧烈抽搐。两三次呼吸的时间,抽搐停止。他靠着窗框滑落下去,像一件被随手抛下的衣物。一缕暗紫色的血沫从蒙面巾边缘渗出。
房间再次安静下来。火焰噼啪,地上两具尸体旁的血还在往外渗。
没有人说话。这间书房今天已经见过太多不该在这里发生的事。此刻的沉默像是它最后的消化。
爱琳娜缓缓放下刺剑,剑尖的血在地毯上留了一个深色的点。她仔细扫过刺客的尸体,确认彻底死亡、且尸身可能带有剧毒之后,才转过身,目光落到墙边的罗伊娜身上。
她认出了学院高阶学员袍,以及那标志性的金铜色长发和皇室面容。
爱琳娜立刻并拢双脚,左手握拳按在右胸心口位置。
"殿下。"声音沉稳,带着搏杀之后的一丝低哑,语调恭敬,"帝都骑士团副队长,爱琳娜·艾尔。您是否受伤?"
她迅速而专业地扫过罗伊娜全身,确认没有明显外伤。
罗伊娜的目光从地上刺客的尸体,移到爱琳娜染血的刺剑,最后停在爱琳娜的脸上。她脸上先前那种空白的表情已经退了,思维正在快速运转,尝试重新评估眼前这个人。
她先是顿了一下。然后那总是抿着的嘴动了动,用一种和学术演示时完全不同的、略微干涩的声音,说出了见面后的第一句话:
"……我没事。多谢你……呃,爱琳娜副队长。"
她叫出这个名字的方式,像在发一个她不太确定读音的新词,完全没有了不带起伏的报告腔,带上了一点属于她这个年龄的、真实的温度。尽管仍然僵硬,仍然笨拙。
她看着爱琳娜,眼睛里先前因死亡冲击产生的茫然正在退场,另一种东西正在进场:对"强"与"有效"的关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