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序 - 2
数日后,午后。帝都以东,一片枯树与风化石碑围拢的丘陵。褐色苔藓贴着干裂的地面,硫磺味从地缝里顶上来,闻久了舌根发苦。天矮得像要塌,什么东西都蒙着一层灰,连光都是脏的。
丘陵下方,一道天然岩壁裂缝被人为凿宽过,边缘还留着粗钝的工具印。裂缝往里,通道斜插入地下,凿痕新旧交叠。
三十来名帝国骑士散落在裂缝内外。制式轻皮甲,暗蓝短披风,头盔压下半张脸,露出的眼睛不停扫动。没人说话。
皮甲与地面磕碰的细响、被刻意放浅的呼吸,拼成一种不安的安静。
通道口内侧,一块勉强算平整的石头旁站着两个人。其中那个男人堵住了小半边洞口——他实在太大了,厚重皮甲的肩甲和胸口都打过额外的铆钉。深棕色头发胡乱编成几股短辫拢到脑后,露出一张红鼻头、宽下巴的粗砺面孔。
他正拿磨刀石一下一下地蹭手里那柄宽刃战斧,不急,每一下都沉,石与刃咬出有节奏的"噌——噌——"。
"鲁克,轻点。"身旁的女声像枚硬币掷在石板上,音量不大,落点却准。
鲁克手一顿,抬眼看她,咧嘴笑了,那笑本该憨厚,搁在这地方却绷着一层薄薄的躁意。他嗓子沙,压低了仍然嗡嗡地震胸腔:"嘿,副队,不磨亮点,砍那些红袍杂碎的时候不够利索。"
"够利了。再磨,声音传下去,是想通知他们我们来喝茶?"
爱琳娜偏头看他。她没戴全罩盔,一条窄护额勒住额头,亮金色长发扎成高马尾。她身上的皮甲打理得干净合身,腰间挂着长剑、备用刺剑、一卷皮质地图和几件小巧的金属工具。
鲁克嘿嘿两声,动作果然放轻了,把磨石往斧背上蹭了蹭塞回腰间:"我就说副队你耳朵灵……"
爱琳娜没接话,转向围过来的几名小队头目。她蹲下,将地图摊在一小片干燥地面上,炭笔标的符号和箭头已经很密了。手指点在一个叉上,正对他们此刻所在的入口。
"侦察回报,下方主结构与之前缴获的残图基本吻合,但深处几条侧廊有新凿的痕迹。"她语速平稳,一个字一个字地搁,"不能假定他们毫无准备。入口突破后,一队、二队沿主通道两侧突进,压制第一波抵抗。鲁克,你带三队四个人守这个岔口——"
手指移到分岔点,"堵住侧面,控制为主,无威胁的留活口。但遇到强抵抗或发现献祭迹象……"她停了一拍,扫过面前几张脸,"清除威胁、阻止仪式,第一优先。明白?"
几名小队长无声点头。
"四队后方警戒兼预备。五队带破拆和照明工具,跟一队后面,随时处理陷阱或魔法障碍。"
她站起来,目光逐个掠过在场的人,声音又压低了半寸:"突袭,要快,要狠,更要冷静。记住你身边的人。目标:捣毁据点,解救受害者,抓捕或歼灭核心成员——尤其'教主'和'祭司'。疑似头目,尽量生擒。有问题?"
"没有。"
"最后一次检查装备,确认通讯哨。"她收起地图,动作干脆。
她望向那条向下的通道。没有光。湿冷和异味从深处涌上来,像那片黑暗本身在呼吸,呼出的气是温的。她盯了两秒,收回目光。
鲁克单手提起战斧随意挥了一下,刃口撕开的那点风声叫人牙根发痒。他舔了舔干裂的嘴唇,低声说:"放心吧副队,保管把阴沟里的老鼠都揪出来。"
爱琳娜点了点头。骑士们开始最后的无声调动,皮甲窸窣、兵器轻磕,在岩壁间来回碰撞出细密的回响。
那个点头就是号令。入口处最前面两名骑士侧身挤进裂缝,身影被黑暗一口吞掉,第二组紧跟。爱琳娜随第三组踏入,进去前最后看了一眼外面那片灰天,随即被更浓的阴冷裹住。
通道向下倾斜,粗糙石壁不断收窄。最初几十步只有靴底碾过湿碎石的沙沙声。然后前方传来第一声短促的金属交击,紧接着是一个人被掐断在喉咙里的闷哼。
通道陡然撑开,灌进主庙堂。铁锈味和腐甜的血腥气浓得像一堵墙。庙堂内的格局已与数日前柯克离开时大不相同:二十余名红袍身影围聚在中央高耸的黑曜石祭坛周围,坛顶那块灰蒙蒙的罗盘石被幽绿火光映得发亮。
他们手里攥着各式武器——锈刀、粗制钉头锤、甚至改了尖的农具。脸上恐惧、亢奋、歇斯底里的虔诚搅成一团。柯克走前的命令被死守着:守住"魔神恩典"。
"为了天启!为了恩典!"一个像是头目的红袍男人举起缺了口的长剑,嗓子已经劈了。
骑士团的突入又快又狠。主队从通道口扇形铺开,盾在前,矛与剑从盾缝里捅出去。第一波冲上来的红袍教徒连一个呼吸的时间都没撑住就倒了一片,刃入肉的闷声、骨头碎裂的脆响、断在半截的惨叫塞满整个空间,血腥味暴涨,把原先的腐臭压了下去。
鲁克的大块头冲在侧翼。他低吼一声劈出战斧,对面一个红袍举钉头锤格挡,斧刃直接劈断木柄,顺势砍进锁骨,血溅出来的方式像踩破了一只熟透的果子,尸体向后栽倒。
他头也不回反手一抡,斧背砸在另一个从侧面扑来的教徒脸上,那声响,湿的,闷的,像一脚踩塌朽木板。
爱琳娜的打法和鲁克截然相反。她快,干净,长剑每一次出手都卡在对方旧力刚尽、新力未起的缝隙里,剑尖划过喉管或刺入肋间,拔出,转向下一个。
她在战场上像在解题——做过太多遍的那种,连草稿纸都省了。扫视,判断,出剑,同时嘴里不断丢出短促的指令:"左侧压制!二队注意祭坛后侧通道!鲁克,右边三个,清掉!"
团长的声音也从另一侧传来,沉稳,指挥着其余小组清剿边缘残余。红袍教徒的狂热撞上帝国正规军的配合与装备,像生鸡蛋磕到铁锅沿上。零散的抵抗迅速瓦解,只剩下几团绝望的负隅顽抗。
很快,祭坛下的抵抗被清除干净。那名嘶喊的头目被两支长矛钉在祭坛基座上,身体还在抽搐。几个未死的红袍被制服、卸械、按倒在地。
空气浓稠得像能嚼——血腥、内脏破裂后的异味、之前就沉在这里的腐败气,层层叠在一起。黑曜石地板的沟槽里,新鲜的血汩汩流淌,和沉积已久的黑色污垢搅到了一处。
爱琳娜甩掉剑尖上的血珠,快步走上祭坛台阶。罗盘石就搁在坛顶正中央,灰扑扑的,甚至有些脏,像被谁随手忘在那儿的一块废料。
她看着它,再看看四周死状各异的尸体——这些人拼到最后一口气守护的东西,就是这么个灰不溜秋的圆盘。那种落差让人说不出哪里不对,但脊背发紧。
"副队!"侧面有人喊,"这里有道门!锁着的!"
爱琳娜立刻转身跃下祭坛。那道石门比柯克之前叩响的那扇简陋许多,但同样厚重,门上没有锁孔。
鲁克提着还在滴血的斧头走过来,啐了一口:"让我来!"
"等等。"爱琳娜拦住他,朝五队的破拆手一抬下巴。两人上前,抬起一柄泛着魔力微光的重型撞锤,对准门缝猛撞了几下。门内闩木断裂的脆响,石门向内轰然洞开。
迎面扑来的气味像一只手捂住了口鼻——排泄物、汗臭、血、还有一种说不清的、属于绝望本身的酸味。
门后是个没有窗的石室,墙上几盏油灯昏昏地烧着。地上铺着干草,角落里蜷缩着七八个人影,男女都有,破烂平民衣物,面色灰白,眼睛要么空的,要么全是恐惧。手脚大多被粗绳捆着,有些人身上淤青和伤口已经发了暗。
石室另一侧,还堆着更多的"人"——或者说,曾经是。粗略十几具,大多已经没了声息,姿态扭曲,皮肤灰败,胸口或腹部留着仪式性的刀口,脚下的血早已干黑,结成厚厚一层。那股甜到发腻的腐气,根源在这里。
获救的几个活人看见冲进来的帝国甲士,先是极度恐惧地往墙角缩,认出不是红袍之后,有人终于崩溃地哭了出来。那哭声压得很低,像一直含在嘴里怕被人听见,现在才敢吐出来。
爱琳娜的嘴抿成一条缝。她飞快地扫过幸存者和尸体,脸色在昏暗里比平时白了一层,但声音没变:"检查伤势,松绑,小心搬运。清点——遇难者。"最后的语调沉了下去。
鲁克站在门口,盯着那堆尸体。他没骂人。沉默了几秒,对鲁克来说那种沉默比骂声更重,然后才从牙缝里挤出来:"……畜生。"
庙堂内已经安静下来,只剩伤员压着嗓子的呻吟和骑士团扫尾的动静。祭坛上,罗盘石依旧静静躺着,在血与混乱的包围里,冷得像另一个世界的东西。
肃清和整理花了小半个时辰。尸体被拖到一旁集中,伤者——不管是红袍俘虏还是获救的平民,都做了初步包扎。那股浓烈的血腥腐败味已经渗进石缝里,好像这地方天生就该是这个味道。
爱琳娜站在祭坛前,重新打量那块灰扑扑的圆盘。鲁克在旁边用破布擦斧刃上还没干透的血,时不时拿眼角瞟一下那东西,红鼻头皱了起来。
"就守着这玩意儿?看着普普通通。"他瓮声瓮气。
"他们用命护着它。"爱琳娜伸出手,但没急着碰。
她细看罗盘石表面那些从未见过的符文,以及正中那个星形凹陷。指尖触上去,微凉,质地像一种坚硬的金属,却比金属轻——轻得不老实,像它故意瞒着自己的分量。它就那么安安静静地躺着,和祭坛上干涸的深色污渍、空气里的死亡气格格不入。
有什么不对。那感觉很细,像一根冰针扎在意识深处。这东西不像寻常邪教法器那样往外推、令人不适的感觉——恰恰相反,它太安静了。安静得像一个憋着话、偏不开口的人。
她不再犹豫,拿一块相对干净的布把它裹好,塞进腰间皮囊,扣紧搭扣:"带回厄瑞萨,让圣所的高阶法师看看。"
鲁克没反对,又使劲擦了一把斧头,低声骂:"装神弄鬼。"
洞外传来马蹄声和车轮碾过泥地的动静,越来越近。团长指挥着队员把伤势重的幸存者抬上事先藏在树林里的简易马车,还能走的也被搀了出来。他们大多神情木然,长时间的囚禁和刚才的血腥还压在身上,只是机械地听从安排,一步一步往外挪。
爱琳娜最后扫了一圈庙堂。幽绿火光摇着,把黑曜石地面上新旧叠压的血迹映得一明一暗,红袍尸体东倒西歪地散落其间。
她多看了一眼,那些人死的时候,脸上都还挂着一种笃信的东西,像话说到一半被人掐断了气。她抿了抿嘴,转身抬手,率先往外走。
队伍沿通道向上撤出,盔甲碰撞,脚步杂沓。回到地表时,马匹打着响鼻,车轮辘辘碾过不平的土路。外面已是下午偏晚的光景。铅灰色云层压着远处丘陵的轮廓,空气冰冷、干净,带着泥土和枯草的味道,兜头浇下来,把地下带出的那股甜腻腐臭从鼻腔和衣物里硬生生冲掉了。
他们带着俘虏、幸存者,以及那块被仔细裹好的罗盘石,离开了这处地下巢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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骑士团的队伍离开不到一顿饭的工夫,另一阵急促的蹄声从林间小路上传来。
柯克·阿德莫骑着一匹深棕色的马,踏上了通往秘密入口的熟路。他离开血祠时满心被"魔神"选中的狂喜与急迫,此刻折返,原本以为会看到教众们越发虔诚的守卫,或许还能在祭坛前感受到罗盘石残留的、只属于他的"神恩"。
眼前的景象让他猛地勒住缰绳。马嘶了一声,前蹄扬起。
入口处那道原本伪装成岩壁裂缝的窄门豁然洞开,边缘散落着新鲜的碎石和木屑——暴力破拆的痕迹。地面一片狼藉,脚印、马蹄印、几道车辙搅在一起。
冰冷的山风里裹着一股即便在地表也能辨出的血腥味,那股味道冲进鼻腔的时候,他的胃先于大脑读懂了它,猛地往上顶了一下。
他翻身下马,几步冲到入口,朝里望。
通道深处,死寂。没有幽绿火光,没有人声,什么都没有。更浓的血腥和一种打完仗之后特有的空荡感顺着斜坡往上漫。
他没有冲下去。瘦高的身影僵在入口的阴影里,手指一点一点收紧。他整个人像被一盆冰水兜头浇下,先是冻住了,然后冰从里面烧起来,冻和烫同时往骨头缝里钻。
据点被捣毁了。
是谁?
帝国骑士团。除了他们不会有第二拨人有这种能力和胆量。
罗盘石——他猛然想起那块被自己郑重置于祭坛中央的圆盘。魔神的恩典。
念头刚起,丘陵后方悬崖下、临近大道的地方传来一阵刻意压低的队伍行进声,金属碰撞,马匹响鼻。
柯克像一道红影,迅速牵马退入旁边一丛落光了叶子的灌木后,从枝缝里望出去。
约三十名帝国骑士护送着几辆马车和步行的人影,沿大路向皇城厄瑞萨方向行进。队伍前列,一个亮金色高马尾的身影在暗蓝披风里格外扎眼。而那身影腰间的皮囊,鼓鼓囊囊,布裹之下仍然撑出一个圆盘的轮廓——
一口灼热的气冲上喉头,像什么东西要从胸腔里撞出来。他把那口气生生咽回去,胸口剧烈地起伏了几下才平下来。
他们带走了罗盘石。
夺走了魔神赐予他的恩典。
深红色的眼睛里,什么都灭了,只有一样东西还亮着——冷的,疼的,拧死了不肯松手。
他刚刚获得的新生,他被选中的证明,他窥见神迹的凭依,是他此刻活着的全部理由。而那支队伍正把这些东西往厄瑞萨的方向带走。
他慢慢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脸像干透的牛皮鼓面,眼窝在光线里凹成两片暗影。他最后看了一眼逐渐远去的队伍,尤其是前列那个金色的身影。
没有惊动任何人。他悄然翻身上马,拉转缰绳,钻进另一条更隐蔽的、平行于大路的小径。马蹄裹着布,踩在厚实的枯叶和泥土上,闷得听不见蹄声。
他要去夺回来。必须夺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