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第二章 姐妹 - 1
声音。
不是雨声,也不是车轮声。
金属撞击的刺耳锐响,短促的、被掐断的惨叫,重物倒地的闷响,还有粗野兴奋的呼喝声。
罗伊娜猛地惊醒,心脏像是被人攥住,猛地往上一提。车厢外光线昏暗,已经是黄昏时分,雨似乎小了些,变成了淅淅沥沥的毛毛雨。
厮杀声就在极近的地方爆发。
她本能地想坐起,但僵硬冰冷的身躯慢了半拍。"嗤啦"一声裂响,车厢尾部遮着她的油布被一柄弯刀从外面猛地划开。黄昏黯淡的天光混杂着跃动的火把光芒涌入。
一个巨大的身影堵住了缺口——汗臭与血腥扑面而来,还没等她反应,一只粗壮的大手闪电般探进来,四根布满老茧和污垢的手指掐上了她的脖颈,将她从藏身之处粗暴地扯了出来,像拎一只装了石头的麻袋。
冰冷锋利的金属贴上了她的喉咙——是另一只手里握着的弯刀刃口。
罗伊娜的视线在窒息中震颤,但眼前景象仍一点一点地嵌入意识:两辆货车歪斜地停在泥泞的路中央,拉车的驮马倒在地上抽搐,脖颈处巨大的伤口汩汩冒血。那几个行商和护卫横七竖八地躺在周围的血泊里,有的已经不动,有的还在微弱抽搐。大约七八个穿着杂乱皮甲、面目粗野凶狠的男人,正嘻嘻哈哈地从货车上往下搬运东西,或者蹲在地上翻检尸体上的钱袋。
掐着她脖子的男人是个独眼,脸上有一道狰狞的刀疤,咧开的嘴里满是黄黑的牙齿,喷出的气息令人作呕。他凑近罗伊娜的脸,剩下那只眼睛里有种东西在闪动——像在黑暗潮湿的地方生活太久的虫子,突然嗅到了腐肉的气味。
"瞧瞧,老子们劫个穷酸商队,还能捡到这么个细皮嫩肉的小妞儿?"他嘶哑地笑着,手上的力道又加重了几分,"藏的挺严实啊,小美人儿?"
脖颈被掐住,弯刀刃口紧贴着皮肤,传来一丝生锈铁器特有的腥冷。罗伊娜的身体因为缺氧和突如其来的暴力而微微发颤,但她没有挣扎。昨晚与柯克生死相搏消耗了太多体力与魔力,小腿伤口的疼痛还在持续,此刻四肢百骸都泛着脱力后的酸软。更重要的是,她感觉到体内魔力回路的干涸与迟滞,像一条见底的河床,强行调动只会带来更剧烈的反噬和彻底失去施法能力的风险。
法杖……在她被拖出来时,似乎被某个强盗随手从车厢里捞起,扔在了一旁的泥泞里。红龙木杖身沾满了泥浆。
绝望吗?或许有一点。但更强烈的是一种近乎荒谬的清醒:从皇宫爆炸中侥幸逃生,在魔法对决中险死还生,躲过了全城搜捕,最后,栽在一伙拦路抢劫的蠢贼手里。
运气真是差到了极点。
这个念头漫上来,漫到喉咙里,变成了一点微弱的气音——干涩、短促,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她胸腔最深处裂开了一条缝,漏出来的不是哭声,而是一声没有任何温度的轻笑。
掐着她脖子的独眼强盗显然听到了。他那只完好的眼睛眯了起来,像打量什么稀罕物似的凑得更近,黄黑的牙齿快要碰到罗伊娜的脸。
"笑?"他的声音嘶哑,带着浓重的鼻音,"小娘皮,死到临头了,还笑得出来?"
周围的强盗们也注意到了。他们暂时停下翻检货物和尸体的动作,目光投了过来。这些目光里有赤裸的贪婪、残忍,还有对"异常"的好奇。一个年轻女人,孤身藏在商队里,被刀架在脖子上,不哭不闹不尖叫,反而扯出这么一个诡异的笑……确实不多见。
脖颈处的手指力道略松了半分——就这半分,让她得以吸入一点带着血腥味的冰冷空气。好奇?好奇就意味着有沟通的可能,有利用的缝隙。与其在力竭状态下激怒对方招致立即的、更不堪的结局,不如尝试引导。生存概率再低,也高于零。
"大哥,这妞儿细皮嫩肉的,长得也够味,"一个满脸络腮胡的强盗搓着手走过来,目光在罗伊娜被雨水和泥泞弄脏却仍能看出轮廓的脸和单薄法袍下的身体上来回扫视,"要不……先让兄弟们乐呵乐呵?这荒郊野岭的,憋了好几天了。"
"乐呵个屁!"另一个缺了颗门牙的瘦子啐了一口,"你看她这身打扮,像是普通人家?万一是哪个贵族家里跑出来的小姐,玩坏了,惹来麻烦怎么办?要我说,捆结实了,带回去献给老大!老大最近正缺个暖床的,这姿色,老大肯定喜欢!"
"扒光了瞧瞧不就知道了?"
"献给老大之前,咱们先验验货……"
这些话像烂泥一样在空气里一块块砸下来,夹着粗野的笑声。
独眼没有立刻表态,只是盯着罗伊娜,像在估一块货的分量。
就在这时,罗伊娜开口了。声音因为脖颈的压迫和脱水而沙哑,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晰,没有颤抖。
"从皇城……逃出来的。"她说,停顿了一下,努力让更多空气进入肺部,"叛军……破了城,杀人,抢东西。"
这话让周围的嘈杂静了一瞬。皇城陷落的消息显然已经像野火般传开,但这些底层强盗对具体细节未必清楚。
"关我们屁事?"络腮胡哼道。
"有关系。"罗伊娜的目光扫过独眼,又扫向其他几个看似能说得上话的强盗,"我……知道有些地方,叛军一时半会儿摸不到……藏着东西。皇家用的,值钱的好东西。"
"放屁!"缺牙瘦子嗤笑,"皇家的宝贝不都在国库里?早让人搬空了!"
"国库是国库。"罗伊娜迅速回应,大脑飞快运转,编织着合理的谎言。皇家的秘库、别院、甚至一些大贵族的秘密收藏点,在帝国统治的几百年里数不胜数,很多连宫廷记录都不全。对外人来说,这足够构成想象空间。"有些……不方便放在明面上的,会放在别处。只有少数人知道位置。"
她将目光垂下,把"一个既恐惧、又不得不低头的人"的样子摆出来——计算好了的姿态,恰好嵌进这些人的认知框架里。
"给我……一条活路。我可以带你们去。我认得路,也认得东西。"
她补充道,声音压得更低,带着暗示:"只要你们……别伤我。我什么都听你们的。找到了东西,你们发财,我……只求活命。"
独眼的手指彻底松开了她的脖颈,但弯刀依旧贴着皮肤。他上下打量着罗伊娜,目光里的算计明显盖过了别的什么。一个落难的贵族小姐,可能知道藏宝地点,而且看起来已经吓软了——这笔账,比另一笔账划算。
"皇城来的?知道藏宝地?"独眼瓮声瓮气地问,带着试探。
罗伊娜微微点头,喉咙因刚才的压迫而不适地吞咽了一下。"我……不想死。"她重复道,这句话倒有七八分真心。
几个强盗交换了一下眼神。财物显然比一时之欲更有吸引力。而且,如果她说的是真的,那可是一笔横财;如果是假的,到时候再处置也不迟,反正人已经控制在手里。
独眼也想到了这一点。他咧嘴笑了,露出参差不齐的黄牙。"算你识相。"他收回弯刀,对旁边两个手下努了努嘴,"捆起来,手脚都捆结实点,嘴里塞上布,别让她乱叫也别让她有机会念什么咒语——这身打扮,说不定会两下子。"他又踢了踢地上罗伊娜的法杖,"这棍子也带上,看着像个值钱木头。"
粗糙的麻绳勒上了罗伊娜的手腕和脚踝,捆得很紧,一点一点地磨进皮肤里。一块带着汗臭味和霉味的破布团塞进了她嘴里,她反射性地往后一缩,胃里翻涌了一下。她被粗暴地拎起来,扔到了另一辆还算完好的货车角落里,和几袋劫掠来的粮食堆在一起。
强盗们迅速清理了现场,将值钱的东西和尸体草草处理,驾起剩下的货车,调转方向,朝着远离主干道的、一条通往丘陵深处的小路驶去。
罗伊娜蜷在角落里,透过车厢板的缝隙,看着外面迅速后退的、逐渐被暮色吞没的荒野。手腕和脚踝被麻绳磨得火辣辣地疼,嘴里的味道还在,身体因为寒冷和疲惫而发抖。
但她的眼神是清的。
皇家的宝贝?哪还有什么像样的宝藏——国库或许还有残渣,但那些人刚打完一场仗,正忙着瓜分,连骨头缝里都要啃干净,哪轮得到这几个连马都认不出好坏的蠢贼。刚才那番话,九成是空头支票。
不过,至少暂时避免了更直接的虐待或杀害。被带回强盗据点,意味着还有周旋的时间,还有观察环境、寻找破绽的机会。
马车颠簸着,驶向未知的、更深的危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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强盗据点隐藏在一处丘陵背风面的废弃堡垒里,几间用粗糙原木和泥巴垒成的低矮屋子半埋在土坡里,屋顶压着厚重的茅草和兽皮。中央的空地被踩得泥泞,散落着空的酒囊、啃过的骨头。潮湿的木柴在简陋的石灶里冒着呛人的浓烟,气味里搅着牲畜粪便和久不清理的体味,像一块被揉烂的抹布。
罗伊娜被独眼从货车上拖下来,推搡着走进最大的一间木屋。屋里光线昏暗,几根油脂火把在墙上噼啪作响,把所有人的影子拉得又长又歪。空气浑浊,霉菌、皮革和某种说不清楚的腐味混在一起,像是这间屋子本身从来没有真正呼吸过。屋子中央摆着一张歪斜的木桌,桌上铺着一张泛黄、边角磨损的粗糙羊皮纸地图,用几块石头压着。
"说!"独眼松开她,对着地图努了努嘴,其他几个强盗也围了上来,"宝贝在哪儿?哪个城的?叫什么名儿?地图上给我指出来!"
嘴里堵着的破布刚被扯掉,留下一股令人作呕的味道。罗伊娜活动了一下僵硬麻木的下颌,目光扫过那张画着潦草地形和几个大城镇的地图。
她需要的不是真相,而是一个够用的故事——细节足够具体,逻辑足够自洽,宝藏足够诱人,时间线足够模糊。
她深吸了一口污浊的空气,强迫自己镇定下来。
"我……来自南境赤岚城的哈维特家族。"她开口,声音仍有些沙哑,但努力让它听起来带着一种落难贵族特有的、强撑的矜持,"一个……没落很久的小家族。但我父亲,老哈维特男爵,以前在皇家测绘院做过事,知道很多……旧档案。"
她停顿了一下,观察着听众的反应。独眼和旁边几个强盗瞪着眼,"家族"、"男爵"、"皇家"这几个字显然已经钩住了什么。
"我们家和附近的'石湾镇'格里芬家、'松杉堡'的科尔温家……还有更北边'霜降隘口'的莫兰家,好几代都有恩怨。"罗伊娜开始信口开河,将宫廷里听来的零星传闻、学院里枯燥的地理历史课知识点、再加上自己临时杜撰的恩怨情仇胡乱搅拌在一起,"主要是土地和水源的争端,还有……联姻失败结下的梁子。"
她注意到有个年轻的强盗舔了舔嘴唇。她立刻把这条线拉紧,压低声音,仿佛在分享什么了不得的秘密:"格里芬家现在的长子,埃德蒙少爷……还有科尔温家的次子莱纳德,甚至莫兰家那个据说身体不好、常年待在塔楼里的三少爷……他们……都和我有过一些……来往。"她刻意说得含糊,脸颊却配合地泛起一点不自然的红晕,随即低头,作出一副难以启齿的模样。
几个强盗交换着眼神,发出嘿嘿的低声怪笑。独眼那只完好的眼睛里也多了几分兴味。
"说重点!宝贝!"独眼敲了敲桌子。
"是,是……"罗伊娜像是被吓到,连忙指着地图上一个远离主要商道、靠近山脉阴影的模糊区域,"格里芬家祖上跟过第二纪元中期的开拓军团,私藏了一批古帝国时期的金器和宝石,据说埋在他们家废弃的旧磨坊地下窖室里,入口被坍塌的石块堵住了,但我知道有条引水渠的暗口能进去……大概,至少两箱。"
她又指向另一处:"科尔温家表面上做木材生意,暗地里和东海走私贩有联系,他们在松杉堡后面悬崖有个天然洞穴,里面囤着不少从海外弄来的香料、丝绸,还有一箱没切割的宝石原石……那个莱纳德喝多了的时候吹嘘过。"
"莫兰家最贼,"她仿佛越说越进入状态,甚至带上了一点对"竞争对手"的不忿,"他们把祖传的一套据说是矮人工匠打造的纯金酒具,还有一大堆古金币,熔了重新铸成普通牲口食槽的样子,就放在他们马厩最里面那几个槽子里!外面看着是石头包铁皮,里面是实的金子!这是那个病恹恹的三少爷有一次发烧说胡话,被他身边一个老仆人偷偷告诉我的……那老仆人后来就被打发走了。"
她一连说了三个地点,每个都配有"家族秘辛"、"知情者"、"具体藏匿特征",听起来有鼻子有眼。强盗们的呼吸明显粗重起来,眼神发直,仿佛已经看到了金光闪闪的财宝在向他们招手。
"还有……还有我们哈维特家自己,"罗伊娜最后说,语气变得低落,带着一种家道中落的伤感,"真正值钱的东西不多,父亲临终前告诉我,老宅书房地板下第三块松动的木板,有个暗格,里面放着家族最后的积蓄,一些珠宝和几件我母亲的遗物……大概也就一小盒。"她停了一下,"我愿意带你们去那里,只要……你们能帮我取回母亲的项链,那对我很重要。"
独眼摸着下巴上的胡茬,盯着地图上被罗伊娜手指点过的几处,又看看眼前这个虽然狼狈但谈吐间确有些"贵族小姐"气质的女人,心里的疑虑去了七八分。另外几个强盗早已按捺不住,兴奋地议论起来。
"四个地方!至少五大箱宝贝!"
"乖乖,这下可发了!"
"这妞儿有点用处啊!不光能带路,还能……"
"先别急,等老大回来定夺!"
罗伊娜看着他们兴奋的样子,心里那根紧绷的弦稍微松了一丝。她甚至有点荒谬地想:在学院做报告,底下的人不是打瞌睡就是挑刺;眼前这几个五大三粗的强盗,却听得两眼放光。同样是编故事,原来受众这么重要。
一个强盗甚至给她端了碗浑浊的冷水过来,还帮她解开了脚踝上的绳子。"喝点水,小姐……呃,哈维特小姐。"语气里居然带上了几分客气。
木屋里的气氛趋于一种奇怪的"融洽",强盗们围着罗伊娜问东问西,畅想着发财后如何挥霍——
砰!
木屋的门被猛地踹开。
冷风和湿气一起灌进来,火把光芒剧烈晃动。一个身材格外魁梧的光头壮汉大步走了进来,披着湿漉漉的狼皮外套,左脸颊至下巴有一道纵贯的刀疤,带着一身戾气和血腥味。他进门的方式,不像是回自己地盘,更像是这地盘随时都可以被他决定收回去。
他身后跟着七八个人,同样浑身湿透,眼神阴沉,动作利落,身上背着鼓鼓囊囊的包裹和袋子。
屋里的强盗们立刻安静下来,刚才的兴奋劲一扫而空,纷纷低下头:"老大!"
独眼连忙上前一步,脸上堆起笑容:"老大!您回来了!咱们这回可走大运了!抓到一个从皇城逃出来的贵族小姐!"他指着罗伊娜,语速飞快,"她知道好多藏宝地!赤岚城哈维特家的,还说和格里芬、科尔温、莫兰几家公子都有一腿,摸清楚至少四个藏宝点!加起来少说五大箱金银珠宝!咱们……"
他话没说完。
光头首领——刀疤脸——的目光冷冷地扫过罗伊娜。那目光里没有任何对"贵族小姐"或"宝藏"的兴趣,只有一种沉的、沉到底的阴郁。然后,毫无预兆地,他抬起戴着铁护腕的右拳,狠狠砸在独眼的面门上。
独眼惨嚎一声,整个人倒飞出去,撞在木墙上,又滑落在地,口鼻鲜血直流,蜷缩着抽搐起来。
木屋里死一般寂静。刚才还给罗伊娜递水解绳子的强盗吓得瘫坐在地。
刀疤脸看都没看独眼,径直走到桌边。他的目光经过罗伊娜,没有停。他解下腰间一个鼓胀的皮袋,伸手进去摸索。
罗伊娜的心脏骤然收紧。她看着那个刀疤脸,看着他身后那些沉默不语的人。直觉像一根刺,悄无声息地刺进了她的意识里。
刀疤脸从袋子里掏出了一样东西。
一块巴掌大小、暗哑银色的金属圆盘。即使在昏暗的火光下,也能看到盘面上布满了极其复杂精细的蚀刻纹路与符文,从中心一个奇特的星形凹陷向外辐射延伸,仿佛某种古老的东西在金属里冬眠,从未真正睡死。
作为学者的罗伊娜瞳孔猛地收缩。这东西她没见过,但那种独特的质感,那种凝聚了厚重时光与未知力量的压迫感,让她想起了某些她只在禁阅文献里读到过的描述。
刀疤脸握住圆盘,看也不看,手臂高高抡起——
砰。
一声闷响,像重物砸进烂泥里。
剧痛从额骨直贯脑髓,眼前炸开一片死白,随即被翻滚的黑暗迅速吞噬。温热的液体顺着眉骨、鼻梁流淌下来。
她最后看到的是摇晃的火光,以及刀疤脸的脸——毫无表情,就像刚才这件事不值得给它一个表情,甚至不值得占用他视线停留的那半秒。
然后,所有的声音和光线都急速远离。
她向后仰倒,后脑磕在冰冷的泥土地上,彻底失去了意识。鲜血在她苍白的脸侧和散乱的发丝间蔓延开来,渗入泥土。
木屋里一片死寂,只有油脂火把细微的噼啪声,和独眼在墙角痛苦的呻吟。刀疤脸站在桌边,随手将那块沾着新鲜血迹的圆盘扔回桌上,发出一声沉闷的碰响。他没有看地上的罗伊娜。那个动作里有一种近乎漫不经心的东西——不是残忍,残忍至少还需要你在乎对方是否在受苦。这里面什么都没有。只是处理了一件事。
周围几个强盗,包括那个之前给罗伊娜递水的,都僵在原地,大气不敢出,眼神在昏迷的罗伊娜和首领之间来回。
"老……老大?"一个胆子稍大点的强盗咽了口唾沫,声音干涩,"这……这妞儿……不是知道宝藏……"
"宝藏?"刀疤脸转过身,脸上那道纵贯的伤疤在跳动的火光下拧成一条暗色的沟。他咧开嘴,"你们这群蠢货!被个要死的娘们儿耍得团团转!"
他抬脚,用沾满泥泞的靴尖踢了踢罗伊娜垂落在地的手。手腕上的麻绳还捆着,皮肤很白,手指修长,指甲修剪整齐,即使沾了泥污也看得出不是干粗活的手。
"赤岚城哈维特家?跟三家公子都有一腿?"刀疤脸嗤笑一声,"睁大你们的狗眼看看——这是罗米拉蒂家的皇女。如假包换。"
这话像一块冰砸进滚油里。强盗们集体倒吸一口凉气,眼睛瞪得溜圆,死死盯住地上那个额头血肉模糊、发丝散乱沾血的年轻女人——刚才还在给他们讲风流韵事和宝藏秘辛,现在就这样躺在泥地上。
"皇……皇女?!"
"那个……昨天城里……"
"不可能吧……怎么落到咱们手里……"
刀疤脸走到墙边,抓起一个脏兮兮的水囊,仰头灌了几口,用袖子擦了擦嘴。"老子昨天带人摸进皇宫圣所,就听到外面乱哄哄的,有人喊皇女跑了,往东边城门去了。"他放下水囊,"后来在圣所下水道口附近,听到两个受伤的叛军兵痞闲聊,说有个红袍法师在城门口差点把皇女截住,两人还打了照面……描述的样子,跟这妞儿八九不离十。老子当时就留了心。"
他又踢了踢罗伊娜身边散落的、沾满泥浆的红龙木法杖。"再看看这打扮,这法袍的料子,这鬼鬼祟祟藏在商队里的德行……不是那条漏网的大鱼是什么?"他弯下腰,粗糙的手指扯开罗伊娜前襟已经破烂的衣领,露出下面一件质地精良、绣着暗纹但已被血污弄脏的丝质衬衣边角。"瞧瞧,这是普通逃难贵族穿得起的?"
强盗们凑近了些,借着火光仔细看,脸上的神色从怀疑逐渐变成震惊,然后是难以置信的狂喜和贪婪。
"皇女……那她的脑袋……"
"叛军那边肯定悬赏了!"
"何止叛军!那些想向新主子表忠心的贵族,谁不想要这份功劳?"
"老大!咱们发了!比什么家族宝藏实在多了!"
之前被罗伊娜谎言骗住的几个强盗,脸上阵红阵白,既是后怕又是兴奋。独眼挣扎着从墙角爬起来,捂着流血的口鼻,含混不清地嘟囔:"老大英明……我……我差点误事……"
刀疤脸哼了一声,没理他。他走回桌边,看着桌上那块暗银色圆盘——罗伊娜的血正顺着复杂的符文凹槽缓慢流淌。"可惜,下手重了点。"他伸手抹了点血迹,在指间捻了捻,像在估一件磕损了的货还能卖出几成价。"死了的皇女,价钱得打折扣。"
就在这时,桌上那块一直安静躺着的暗银色圆盘,毫无预兆地,微微震动了一下。
非常轻微。
刀疤脸的手正按在桌面上,他感觉到了。他猛地低头。
圆盘中心那个星形凹陷里,汇聚的鲜血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减少、渗入金属内部。盘面上那些古老繁复的符文纹路,从中心开始,次第亮起微弱的暗色光泽——像是某种沉睡了太久的东西,终于听见了自己的名字,慢慢睁开了眼。那光芒并不刺眼,带着温润的质感,像某扇很久没有人打开过的门,忽然从门缝里透出了光。
刀疤脸愣住了,周围的强盗们也瞪大了眼。
符文亮起的范围逐渐扩大,流光在纹路中静静流淌。圆盘本身开始散发出一种难以言喻的气息,古老,又充满生机,与这脏污混乱的木屋格格不入,像是有什么东西透过它在呼吸。
紧接着,一点更加明亮、纯净的金色光晕,从圆盘中心星形凹陷处悄然浮现、升腾,如同初生的萤火,飘摇着,落向地上罗伊娜额头那道恐怖的伤口。
光点触碰到翻卷皮肉和凝固血痂的瞬间,像水滴落入干涸的沙地,悄无声息地渗了进去。
然后——
时间,或者感知,出现了某种断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