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序 - 5
书房内的血腥气还没散尽。爱琳娜以副队长的身份迅速接管了现场,没有让惊呼和恐慌扩散出去。
她三言两语拦住赶来查看的学院卫兵和几位被惊动的讲师,只允许两名资深骑士进入,协同做初步勘察和尸体保护。另外两名骑士被她低声派去圣所,请更擅长魔法罪案和毒物分析的高阶调查法师。混乱的苗头被掐在了最前面。
罗伊娜被两位女骑士护送回了皇宫深处的她的卧室。
门在身后关上,她能听见门外迅速增多的脚步声和甲胄轻碰——加了岗。
套房里温暖依旧,壁炉的火平稳地烧着,空气中飘着她惯用的松木熏香。和刚才书房里的铁锈甜腥之间,隔着一段她不知道该怎么走过去的距离。
按理说,她现在应该在给教授讲解论文。
她站在客厅中央,没有碰女骑士端来的安神热茶,目光扫过熟悉的书架、堆满演算草稿的书桌、窗外开始被暮色浸染的皇城尖顶。
教授苍白的手,刺客决绝的眼睛,爱琳娜剑尖滴落的血——这些画面轮番闪过,试图挤进她惯于处理理论模型和魔法公式的脑子。它们不像数据,不服从整理,只是一遍遍地重播,等她找出一个她目前还找不到的解法。
然后一个念头浮上来,很强烈、迫切:她要见父亲。她需要从他那里得到一个确认。关于这突如其来的、发生在最核心区域的暴力,关于它背后可能更深的东西。
但时间在等待中一点一点流掉。门外守卫严密,报信的骑士迟迟不归——或者归了,消息被更高层截住了。
夜色像一滴浓墨落进天空,缓缓漫开。廊道里传来规律的甲胄轻碰声,换岗了。
就在新旧两班守卫低声交接、注意力最散的那不到一分钟里,罗伊娜动了。她没有用魔法,那会引来注意,只凭对这座宫殿的熟悉,凭她多年来为躲开无聊社交而摸出的各种捷径,无声地从侍从通道的门缝抽身出去,像一页被风翻过去的纸,融进建筑内部的阴影里。
金铜色长发被随手抓起的发带束到脑后,深色学院袍和外面的暮色混成一片。
皇帝处理日常政务的办公室在宫殿东翼,远离学院那边的动静,更显庄严。宽阔走廊两侧,历代先帝的肖像在壁灯柔光下沉默注视。厚重的织花地毯吸掉了大部分足音。
罗伊娜接近那扇镶着帝国鹰徽的高大双开木门时,里面没有寻常的安静。压低的声音从厚门板后透出来,像什么东西在拼命维持体面,却快要兜不住了。
她贴进门边装饰壁柱的阴影里,屏住呼吸。
门内是她父亲——皇帝温狄欧·罗米拉蒂的声音。比平时在公共场合听到的更哑,疲惫压在底下,但态度很硬:
"……阿拉贡伯爵,还有你们几位,以为朕不知道各地的抱怨?以为朕没看到国库账上越来越刺眼的赤字?那些请愿书、边境摩擦的报告,朕的桌案不比你们的干净!"
一个略显尖利的声音立刻顶上去——财政大臣,因激动而发颤:"陛下明鉴!正因如此才更应暂缓!北境三省的秋税已经连续两年未能足额收缴,商路贵族抱怨运输损耗惊人,南方几个大工坊主联名上书,说魔法核心部件的原料价格飞涨,快要无力承担新订单了!民间怨声载道,都说……都说这塔是吸食帝国血肉的巨兽!如今竟有人把爪子伸到皇城,伸到魔法学院里来了——这难道不是警示吗?!"
"警示?"皇帝的声音陡然拔高,又压了回去,"这恰恰说明有人想打断帝国的脊柱。聚能塔计划持续了十一代!从中叶开始,无数人力物力,一代又一代最杰出的法师心血投入其中。为什么?因为史书上的记载不是故事,更不是寓言!"
房间里传来厚重书卷被猛然摊开的哗啦声。
"第二纪元之前的记载支离破碎,但所有残章断简都指向同一件事——能量潮汐的周期性枯竭。每三千年左右,弥漫天地的魔法能量会发生断崖式的崩溃。第一纪元那些拥有通天彻地之能的种族怎么消失的?那些辉煌的文明为何一夜化为尘土?魔能崩溃。除了这个,还有什么力量能做到?"
另一个沉稳但同样忧虑的老者声音响起——可能是军务大臣:"陛下,史家之言固然可虑,然而那毕竟是至少七八百年后,甚至更久远的事。按目前的建设速度……请恕老臣直言,即便竭尽全力,能否在预言之日到来前完成全部网络尚且未知。而眼下,帝国需要喘息。军队要更新装备,灾荒要赈济,民怨要安抚……我们这些人,"声音里带上一丝苦涩,"不过是一截烛火,在无尽长廊里走完自己那一段。我们真的有能力、有责任,去考虑那么遥远的末日吗?民众和大多数贵族,只关心眼前的餐桌和明天的安危。"
短暂的沉默。壁炉柴火的噼啪声。
皇帝再次开口,声音里透出一股深沉的、孤寂的坚定:"正因如此才不能停。我们看不到那天,我们的儿孙可能也看不到。但如果现在停下,因为'看不到'就放弃,那么当那天真的提前到来,况且史书从未说过这周期绝对精确,我们的后代,连挣扎的机会都没有。聚能塔是在旷野里动的第一锹土,你未必能亲眼看见那堵墙起来,但不动这一锹,墙就永远不存在。今天学院的刺杀,归根到底是那些短视者、畏惧改变者、另有图谋者的疯狂,跟聚能塔无关。传令下去,调查规格提到最高,但塔的建设一刻不得延误。现在,出去。"
门内传来几声沉重的叹息,衣物摩擦,缓慢而犹豫的脚步。
罗伊娜贴在冰冷的石壁后,眼睛在昏暗中睁得很大。她听到了每一句话。帝国持续数百年的工程背后那快要兜不住的财政压力与民间怨气;遥远如传说、却让十一代帝王不敢松手的"魔能崩溃"预言;朝臣面对超越生命尺度的威胁时那种无奈与真实的恐惧;以及父亲那混合着疲惫、孤独、却死不松口的执拗……
这些东西一起涌进来,比书房里那滩血更难处理。至少那滩血,她最后找到了"已终止"三个字来容纳它。而这些,没有对应的结论。
咔哒。
门轴转动的声音把她惊醒。她本能地往后缩,迅速没入旁边一道悬挂着厚重帷幔的凹廊。
大臣们鱼贯而出,每个人脸上都笼着一层阴郁的怒意或深重的忧虑。没有人交谈,只是沉默地、步子沉沉地走向走廊另一端。壁灯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一直拖到走廊尽头。
等脚步声彻底消失,罗伊娜才从帷幔后走出来。她望了望那扇重新紧闭的门,又看了看大臣们离去的方向。傍晚最后一丝天光在她脚前碎成一片瑰丽的光斑。
她没有多停。深吸一口气,带着淡淡熏香和远处渗进来的冰冷,推开了那扇门。
办公室比她预想的更暗。巨大的落地窗被深蓝帷幕半掩,只留书桌旁那一扇,透进城市零星的灯火和最后一抹暗紫色天际。壁炉里的火烧得不旺,橙红色的光勉强够照亮皇帝所坐的高背椅周围。
他没有坐在那张象征权力的宽阔书桌后,只是斜靠在壁炉旁的座椅里,一只手肘撑着扶手,掌心抵着前额。听到门响,他缓缓放下手,抬起头。
火光在他脸上跳,映出那些比罗伊娜记忆中更深的褶痕,像这几年里一些夜晚集中还的债。眼窝深陷,下巴上冒出青灰色胡茬,平时总是梳得整齐的银灰头发有些散乱。常穿的深紫色绣金边长袍显得松垮了。他看起来极其憔悴,只有眼睛,即便在疲惫里仍然很利——此刻正安静地,甚至可以说温和地,看着门口的女儿。
"过来吧,罗伊娜。"声音沙哑,比刚才争吵时低了许多,却带着卸下帝王面具后纯粹的疲惫,"在门口站了那么久,腿不酸么?"
罗伊娜顿了顿,依言走过去,在另一张稍小的椅子上坐下。她没有躲他的目光,只是把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上,无意识地抚平了学院袍的下摆。
"我……"她张了张嘴,习惯性地想用"理性分析下"开头,却罕见地卡住了。
"听到了也好。"温狄欧似乎不需要她的解释。他往后靠了靠,视线越过她头顶,望向壁炉中跳动的火焰。"省得我再让人跟你复述一遍。那些话,迟早你也得知道。"
他停了一下,目光重新落回她脸上,多了些审视:"奥布里安的事,我听爱琳娜副队长简要汇报了。你没受伤,处理得也算冷静,这很好。"
提到爱琳娜的名字时,罗伊娜的睫毛颤了一下。
"你在学院的表现,导师们,包括奥布里安生前,都跟我提过。"皇帝继续说,语调平缓,"天赋很高,理论扎实,甚至能搞出些让老学究都头疼的'原创'。你的能力,我从来不担心。"
罗伊娜的脊背下意识又挺了挺。
"但是,罗伊娜,"温狄欧的声音沉了一层,"能力只是地基。你现在站在学院的小圈子里,可以只凭公式和结果说话,别人或许包容,或许忍耐。但当你将来要站的地方不只是研究台……"他身子往前探了探,火光在他瞳孔深处跳了一下,"你要面对的是人。有喜怒哀乐的人,有私心盘算的人,有恐惧也有盲从的人。就像今天下午在这间屋子里吵成一团的那些大臣,就像学院里那些或许敬畏你、却未必真心亲近你的同学。"
他伸出手,轻轻拍了拍罗伊娜放在膝上的手背。掌心温暖而干燥,常年握剑和笔留下的硬茧还在。那是她从小就熟悉的触感,今天摸上去,却像一件她很久没去确认过的旧物,忽然又被翻了出来。
"作为皇族,血脉赋予我们责任,也出了最难的考题。你要学会看的,不只是远方的灾难和宏大的蓝图,也要看到身边每一个人的心跳。善待他们,理解他们,哪怕不认同,也要去沟通、去引导。因为你最终要承担的,是'子民'的重量,不是数字。"
话说得耐心,语气是罗伊娜不常从他口中听到的温和,但内容像一块未经打磨的粗石头,棱角分明地硌进她的认知里。她听着,眼睛专注地看着父亲沧桑的脸。每一个词汇的逻辑链条她都能理解,这番话背后的政治智慧和帝王心术她也能分析。
但"善待""看到心跳"这类要求,和她习惯了用效率、数据和最优解来衡量一切的脑子之间,在她脑子里磕磕绊绊地滑不过去,像齿轮咬上了一颗不属于它的沙粒。
她十八岁,正是笃信理性能解决一切问题的年纪。父亲话里那些关于柔软的部分,像隔着毛玻璃看到的光,她知道那里有东西,伸手去够,碰到的只有冰凉的玻璃面。
她没反驳,也没有假装恍然大悟。只是更认真地听着,眉头因专注而微蹙,将父亲的每一句话,连同他此刻难得的、褪去所有威仪的憔悴与温柔,一起存进记忆深处一个她暂时还打不开的格子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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奈恩河的水换了三轮春汛。三年过去了,日子没有声响地叠在一起,像雪飘落在雪上面。
第二纪元2250年。
凛冬已深,皇城厄瑞萨被一场罕见的大雪盖住了。鹅毛雪片在呼啸的北风里狂舞,街道、屋顶、远方的山脊全被涂成一片沉静的白。天黑得早,傍晚时分街灯就亮了,昏黄的光晕在飞雪中化成一团团模糊的光斑,勉强照亮通往城西骑士团军官住宅区的小路。
其中一栋独栋两层石砌小楼的窗户里,透着温暖稳定的火光。
壁炉烧得旺,干燥的松木噼啪作响,热量源源不断地灌进客厅。房间算不上奢华,但整洁有序。靠墙立着擦得锃亮的半身甲和佩剑架,结实的书桌上摊着几份边境巡逻报告和地图,羽毛笔搁在墨水瓶旁。单人沙发上随意搭着一条厚羊毛毯。
爱琳娜——现在该叫爱琳娜·艾尔团长了——刚从骑士团总部回来不久。厚重的毛皮镶边斗篷和沾满雪泥的长靴已经脱在门口,换上了居家的厚棉袍,金色长发用一根皮绳松松束在脑后,额前和鬓角散着几缕被雪水浸过又干了的发丝。
三年在她身上留了痕迹。比起当初那个还带着些学徒气的副队长,如今的她轮廓更分明,肩膀和手臂的力量感隔着棉袍也看得出来。眼神沉静依旧,但底下沉着更多东西了——处理不完的边境报告,各地零星冒头又难以根除的邪教,老团长艾登正式退休后骤然压上来的整个骑士团乃至部分皇城防务的重担。
她给自己倒了杯热茶,捧着温热的瓷杯走到窗前,看着外面肆虐的风雪。玻璃上凝了一层薄薄的水雾,窗外的世界被搅成一片跳动的、失焦的白。
她正准备转身去继续看那些报告——
咚。咚咚咚。
一阵急促的、慌乱的敲门声,从风雪呼啸的背景里硬生生撞进来。节奏断续,像敲门的人指头已经使不上劲了,只能靠惯性往下砸。间或还夹着指甲刮擦木板的声音。
爱琳娜瞬间转过身。她放下茶杯,没有立刻冲向门口,而是迅速扫了一眼房间,右手习惯性地虚按向腰间,那里此刻是空的。
侧耳听了几秒,除了风雪和那越来越弱的敲门声,没有别的动静。
她放轻脚步走到门边,先从窥孔往外看。风雪太大,视线模糊,只隐约看到门廊下蜷着一团什么,用破旧深色布料裹着的,被积雪盖了大半。
没有第二个人影。
爱琳娜拔掉门闩,用力拉开被风雪拍涩了的木门。
寒风夹着冰凉的雪沫汹涌灌入,壁炉里的火猛地晃了一下。她眯起眼,向前一步挡住大部分风雪,看向门廊。
没有人。
只有一个襁褓。
用不知从哪扯来的、脏到看不出原色的旧羊毛毯紧紧裹着,毯子边缘被雪水浸透,结了一层薄冰。一只极小的手从包裹缝隙里伸出来,白得近乎透明,能看见底下细细的青色血管,无力地搭在冰冷的石阶上,五指蜷着,指尖冻得发红。门打开带起的风让那只小手轻轻抽搐了一下。
爱琳娜蹲下身,把那个冰冷的襁褓连同下面冻结的碎冰一起抱了起来,转身用脚带上门,把严寒关在外面。
她快步走回壁炉边,将襁褓放在厚地毯上,轻柔但迅速地解开那些被冰雪冻硬、打着死结的毯角。
破旧肮脏的毯子层层剥开,最后露出一张小小的脸,被寒冷冻得发青。
一个婴儿。
看上去不到一岁,异常瘦小。在逐渐回暖的温度里,青紫色一点一点褪去,露出原本红润白皙的底色。脸颊小小的,圆圆的,左眼下方有一颗颜色很淡却清楚可见的褐色小点,像一滴凝结的泪。位置和她自己的那颗竟然一样。
眼睛紧闭着,长长的湿睫毛贴在一起。头发稀疏、柔软,覆在小小的脑袋上,是一种很深的酒红色。炉火跳动的时候,那红色深处仿佛有微弱的暗影流转,随着她呼吸渐渐平稳,暗影又淡了些。
她似乎感觉到了温暖。小小的鼻翼轻轻翕动,发出细微的、小猫一样的哼哼声,脑袋在干净毯子里蹭了蹭,迷迷糊糊地又睡过去了。呼吸均匀而绵长。
爱琳娜单膝跪在地毯上,看着这个被扔在她门外的婴儿。风雪夜的寒意还残留在这小小的身体上。
她伸出手,用指背极轻地碰了碰婴儿温起来的脸颊——太软了。软得她手指停在那里,不太确定下一步该做什么。
外面是肆虐的风雪和不知名的抛弃者。而这里,壁炉边的地毯上,一个全新的、脆弱的生命,就这样突兀地躺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