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第二章 姐妹 - 6
两天过去,山坡上的日子显出奇特而微妙的规律。
清晨,雾气未散时,罗伊娜醒得比另两个夜行生物入睡时间早一些。
她推开那扇简陋的木门,深吸一口林间湿冷的空气,整理起屋后那一小片开垦过的土地,用精细的偕同魔法调整土壤的湿度和松软度,将几粒种子埋进深浅合适的坑里。动作慢,很认真。
她向蕾拉提议改善伙食时,用的是直白又带点算计的理由。
"新鲜的蔬菜、谷物,还有肉类……不是那种风干的兽肉。人类吃得好,血液里的养分和……味道,也会更丰富。"她坐在桌边,一边用木棍拨弄着灶台里将熄的柴火余烬,一边语气平静地分析,像在陈述魔法实验的变量控制。"长期只靠野果和硬面包,对我的恢复不利,对你们……长远来看,也不是最佳选择。"
蕾拉当时正蜷在干草铺成的床铺一角,抱着膝盖,听见这话抬起头,睫毛扇了两下。
"更……好吃?"她重复了一遍,鼻子跟着动了动,像是在回忆什么。然后她猛地坐直,一拍手,"有道理!我去找找看!"
她所谓的"找",成果是一本不知从哪个被遗忘的林间猎人小屋、或者更远的遭劫村庄废墟里翻出来的、边角卷曲泛黄的薄册子。
封面上用粗糙的通用语写着《家常烹饪百诀》。她把那本书宝贝似的抱回来,摊在桌子上,用指尖沾着唾沫一页页翻,嘴里还哼着调子古怪、断断续续的小曲。
"唔……'将洗净的块茎切为均匀薄片'……薄片是多薄?"她歪着头,看向正在门口修整歪斜窗框的罗伊娜。
"大约指甲的厚度。"罗伊娜回头瞥了一眼。
"哦!"蕾拉恍然大悟,低头继续研究,嘴里念念有词。
说服蕾芙则花了点工夫。
罗伊娜挑了个时机。蕾芙带回几只猎杀的、毛皮完整的夜行魔兽尸体那次,她看似随意地提起:"这种毛皮,在靠近边境的那些小镇集市上,应该能换到不错的价钱。可以换盐,糖,面粉,或许还有熏肉和奶酪。"她顿了顿,"兽肉也可以一起带去,虽然不如新鲜值钱,但总比放在这里招虫子好。"
蕾芙正用一块粗糙的石头打磨她那只金属手套的指尖,动作停了一下,抬起头看向罗伊娜,似乎在衡量。
"很远。"
"骑马或者……用你们的速度,半天应该能往返。而且,你们也需要了解附近人类聚居地的动向,不是吗?以防万一。"
这个理由似乎触动了什么。蕾芙沉默了片刻,点点头:"明天。"
第二天傍晚,她带回了一个粗麻布包裹。
里面除了罗伊娜提到的盐、糖、一小袋面粉,还有几块用油纸包着的熏肉、一条硬邦邦但闻起来有麦香的黑面包,甚至有一小罐蜂蜜和几枚看起来还算新鲜的鸡蛋。
"哇!姐姐好厉害!"蕾拉欢呼着扑过去翻看。
蕾芙把包裹搁在桌上,走到墙角拿起水罐喝了一口。
她换下了那身沾满尘土的皮甲,穿着罗伊娜后来用备用的布简单改出来的深灰色粗布长裤和衬衫,少了些杀伐气,倒有点像一个刚劳作归来、话不多的猎人——如果忽略她那张连影子都比常人更淡的苍白脸孔。
日子就在这种琐碎里滑过。罗伊娜试探性地问过两次关于她们过去、关于为何执着于猎杀同类的问题。
一次在吃饭时,蕾拉经历无数次失败后终于熬成了一锅还算粘稠的燕麦粥,勉强能让罗伊娜入口。
罗伊娜状似随意地提起:"你们做这个……清理工作,做了多久了?"
蕾拉正小心翼翼地把蜂蜜舀进自己的粥碗。她虽然不吃人类食物,但似乎异常喜欢蜂蜜的甜味,手上的动作顿了顿。
她没抬头,只是更专心地盯着金黄色的粘稠液体滴落,声音闷下去了一些:"唔……不记得了。反正,有段时间了。"
蕾芙放下木勺,碰在碗沿上,响了一声。她看了罗伊娜一眼。那种眼神不带敌意,但你绝不会想在它面前再多说一个字。
"吃饭。"勺子重新拿起来了,粥面上被搅出一个浅浅的漩涡。
另一个夜晚,蕾拉靠在门框上,看着远处森林黑暗的轮廓,忽然没头没脑地说了一句:"有时候会觉得,这片林子里的'垃圾'怎么也清不完呢。"
语气里带着点罕见的、与她性格不符的淡淡倦意。
罗伊娜正在整理一些晒干的草药,抬起头。"为什么一定要清?避开不就行了?"
蕾芙没有看过来,但侧脸在跳动的炉火光线下显得很硬,像一块被错误地放置在这里的石头。
"有些事,"她的声音很慢,字字落地,像在念一条早就刻进骨头里的规矩,"避不开。"
话题就此打住。罗伊娜不再追问。每个人都有不愿触及的过去,她尊重这点,就像她也未曾详细解释自己的来历和逃亡原因。
一种默契,为彼此保留空间的共识,就这么落了地,没人宣布,也没人确认。
不变的,是每日例行的"进食"。通常在入夜后,屋内点起油灯或柴火的时候。蕾芙会先来,动作干脆,精准地刺入,停留的时间控制得恰到好处,吸取的量似乎经过精确计算,足够缓解需求,但绝不会让罗伊娜感到眩晕或虚弱。
她能感觉到冰冷唇齿下的克制。
蕾拉则麻烦些。她总是磨磨蹭蹭,先绕着罗伊娜转两圈,像只小狗似的嗅嗅空气中的味道,评价两句"今天好像有蜂蜜的甜气"或者"燕麦味有点重",然后才慢吞吞地靠过来。
一旦开始,她又容易沉溺进去,喉咙里发出小猫似的、满足的呜咽,吮吸的力道时轻时重,没个准头。
每到这时,蕾芙就会从屋子另一头走过来,在蕾拉后脑勺不轻不重地敲一下。
"够了。"
蕾拉会"唔"地一声,不情不愿地松开,嘴边还沾着一点未干的血色,眼神迷蒙地看向姐姐,嘀咕着:"再一下嘛……就一下……"
"明天。"蕾芙语气坚定,伸手拎着妹妹的后领,把她从罗伊娜身边拖开。
蕾拉就扁着嘴,舌尖蹭了蹭嘴边,用那种可怜巴巴的眼神望向罗伊娜,仿佛在控诉姐姐的"暴政"。
罗伊娜则默默拉好衣领,用手指按一会儿颈侧迅速止血愈合的伤口,心里想着,大概真的是被维斯娜触碰并重塑过身体的缘故,那位生命与治愈之神在她体内留下了什么,让她的血液里多出了一种东西,嗜血者隔着皮肤都能闻到,移不开,也躲不掉。
两周时间,足够让许多事情沉淀下来,也足够让一个临时避难所变得像样。
罗伊娜的体力和魔力恢复到了正常水平的七八成,开始着手改造这间木屋。
地基用从附近溪流搬来的平整石块重新垒砌加固,墙壁外层钉上厚实的木板,内侧用混合了黏土和干草的泥浆涂抹平整。屋顶的干草苔藓换成了更耐用的木瓦。窗框修正了,蒙上经过鞣制处理的薄兽皮,透光性好了很多。
她去了一趟距离森林边缘最近的、也是蕾芙常去交换物资的那个小镇。用魔法催生并加工好的整齐木料和石板,在缺乏资源的边境地区算是硬通货,换回了一口小铁锅、几个陶碗陶罐、一盏带玻璃罩的油灯、几匹颜色朴素的厚实棉布,还有一小包缝衣针和线。
那天傍晚,当蕾芙和蕾拉"处理完事情"回来时,就看到罗伊娜坐在屋内唯一那张桌子旁,就着油灯的光,正在缝制什么东西。她手边放着叠好的新买的布,深灰色、靛蓝色和一种接近土褐的颜色。
"回来了?"罗伊娜头也没抬,手指捏着针,动作不算熟练。"我买了布。你们的衣服……也该换换了。"
她指了指墙角搭着的、两套按蕾芙和蕾拉身形粗略裁剪缝好的衣裤:"试试看,不合身我再改。"
蕾拉愣了一下,跑过去拿起那套靛蓝色的,在身上比划了一下,眼睛亮了:"给我的?"
"嗯。"罗伊娜抬起头,眼睛映着暖黄的灯光,没什么特别情绪,仿佛只是做了件理所当然的事。"总穿着破破烂烂的,不像样子。"
蕾芙走过来,拿起那套深灰色的。摸上去厚实,针脚也密,领口、袖口都收得妥帖。她的手指在衣面上蹭了一下,停住了。就那么停着。
"你也换一身吧,"罗伊娜对蕾芙说,又指了指自己手边那件做到一半的土褐色外衫,"我这件快好了。"
后来,当三人都换上洗得干干净净、没有破洞和污渍的新衣服,围坐在点着油灯的桌子旁。
罗伊娜用新铁锅和蕾芙带回来的熏肉、土豆煮了一锅浓汤,香气弥漫在石头屋子里;蕾拉抱着那罐蜂蜜,用小木勺一点一点挖着吃,下唇沾着一点亮晶晶的蜜;蕾芙靠在椅背上,看着锅里冒出的白色蒸汽,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桌面。
有那么一瞬间,谁都没有说话。
夜风从门缝挤进来,带着森林深处永远不会干透的湿意,却在桌边那一圈灯光里化开了。
浓汤的热气把每个人裹在里面。一个逃亡的皇女,两个以猎杀同类为生的高阶吸血鬼姐妹。这三个人拼凑出来的安静,说不上来是什么,但没人想打破它。
月亮走完了一轮盈亏。
盛夏的气息变得黏稠,森林边缘的午后,阳光穿透树叶,在地面晃出斑驳的碎光,空气里蒸腾着草木被晒热后略带辛辣的气味。
即便是吸血鬼,在这种天气里活动的欲望也会降低。她们现在通常等到日落很久、暑气散尽后才出门。
蕾芙一次"清理"归来,一边用湿布擦拭手套上沾染的暗色污迹,一边看似随意地说:"最近狩猎……力气变大了。"她停了停,"或者说,更有余力了。"
声音依旧平缓,但罗伊娜能听出里面一丝疑惑。像一个从不问路的人,第一次在路口停下来,低头看了看脚下。罗伊娜似乎意识到,对于吸血鬼来说,这算是一种难得的对变化的感知。
蕾拉则更直接。有天清晨,她难得在太阳完全升起前还没睡下,扒在连接地下室的木梯入口,只露出小半张脸和那双大眼睛,对着正在整理药草的罗伊娜小声说:
"罗伊娜,你看我的脸。"她把脸凑近了些,在昏暗的晨光里,苍白的皮肤上确实透出了一点极淡的红晕。"是不是……好看点了?感觉……嗯,身体里暖烘烘的,不像以前总觉得里面空荡荡的冰。"
变化不仅在于力量与气色。她们去森林外那个小镇的频率变高了些,有时去交换皮货和情报,有时只是蕾拉突发奇想想看看人类市集上又多了什么新奇玩意儿。
据她们回来后的只言片语,以及带回东西时那种比以前更自然的姿态来看,走在镇子里时那种容易引来侧目的、属于非人存在的疏离与僵硬,似乎也淡化了不少。至少,没人再用看"怪东西"的眼神偷偷打量她们。
罗伊娜对此没有多问,只是继续按自己的节奏生活。
她在屋子下方,用魔法和工具挖了一个不大的地下室,主要是用偕同魔法软化土壤结构,再一点点搬运出去。
地下室不深,但足够遮蔽夏日过于炽烈的阳光,阴凉干燥。里面简单铺了干草和旧毯子,就成了蕾芙蕾拉白天的栖身之所。入口藏在屋内灶台旁的地板下,用一块活动的木板盖着,很隐蔽。
这天夜里,和往常一样,吃过简单的晚餐,蕾芙蕾拉检查了随身武器,准备出门。
"今晚去东边溪谷看看,"蕾芙一边调整手腕上钢爪的绑带,一边说,"那边有几个新来的窝点,气味很浓。"
"早点回来。"罗伊娜坐在桌边,就着油灯修补一件被树枝刮破的外套,头也没抬地应了一句。这话她已经说顺口了。
姐妹俩点点头,一前一后悄无声息地推门融入夜色。
木屋里安静下来,只有油灯灯芯燃烧时细微的噼啪声,还有远处森林传来的、永不停歇的虫鸣。
罗伊娜缝好最后一针,咬断线头,将外套抖开看了看,满意地放在一旁。她起身,打算去屋后看看前几天种下的几株浆果苗。手刚碰到门闩——
"砰!"
木门被从外面猛地推开,撞在墙上。夜风卷着潮湿的凉意和一丝奇异的气息涌了进来。
罗伊娜回头。
冲进来的是蕾芙和蕾拉。但她们的样子完全不对。
蕾芙素来没什么表情的脸上,眉头紧锁,眼底带着罕见的急促。蕾拉更是一脸慌乱,她紧紧抱着怀里一个用深色旧毯子裹起来的、不断蠕动的包袱,手臂收得很紧,像抱着什么一松手就会碎掉的东西。
"罗、罗伊娜!快,快看看!"蕾拉的声音又尖又急,最后一个字都哑了。
她几步冲到桌边,动作却异常轻柔地将怀里那个包袱放在了桌上。
罗伊娜快步走过去。油灯被她带起的风晃了一下,光影在毯子表面抖动。
她掀开一角——一股奶腥味涌上来,热的,活的。
里面是一个婴儿。
大概七八个月大,非常小的一团。身上穿着简陋、干净的粗亚麻布小衣服,外面裹着那条旧毯子。
小脸因为哭泣或颠簸而涨得有些发红,上面还挂着未干的泪痕。头发是很少见的暖白色,细软地搭在额头上,像第一场还没落定的雪。眼睛紧闭着,长长的睫毛被泪水打湿,粘成一缕一缕的。此刻似乎察觉到环境的改变,慢慢停止了抽噎,嘴唇半敞着,发出细细的、像小动物呜咽的声音。
然后,那双眼睛睁开了。
一双非常纯粹的鲜红色眼睛。在昏暗的油灯光下,那抹红沉静而清醒,像油灯将亮未亮时的一点芯火。
她似乎还看不太清,眼神茫然地转了转,然后定格在罗伊娜低下来的脸上。
那一瞬间,罗伊娜的呼吸停了半拍。这个婴儿太干净了,也太脆弱了。皮肤透着薄光的雪白,红晕还未褪去,小鼻头也红红的。她的脑袋往旁边歪了歪,幅度很小,带着笨拙和无助。
"这……"罗伊娜难得地语塞了,"哪来的?这附近几十里都没人烟。"
"河里!"蕾拉语速飞快,手指攥着桌沿,"我和姐姐刚过黑水河支流那边,就听见岸边有奇怪的动静,不是野兽……是小孩子的哭声!然后我们看见一个木头篮子卡在河边的石头缝里,水都快漫进去了!里面……里面就是她!"她的声音带上了一点后怕的颤抖,"周围还有几只豺狼在转悠,眼睛都是绿的……姐姐把它们都赶跑了。"
蕾芙站在稍远一点的地方,双手抱臂,脸色依旧沉着,目光也黏在了那个婴儿身上。
"篮子,"她补充道,嗓音压得很沉,"很普通,像是临时编的。周围……没看到人。"
罗伊娜小心翼翼地伸出手,指尖轻轻碰了碰婴儿的脸颊。皮肤温热,柔软得不可思议,像触碰了什么还没完全成形的东西。
小家伙感觉到了触碰,偏了偏头,无意识地蹭了蹭她的手指。
就在指尖接触的刹那,罗伊娜察觉到一丝将散未散的魔法残留,淡到快要消散,像风里最后一缕烟。这种波动她很熟悉,是传送或缓落类魔法使用后残留的痕迹。
有人用魔法把她送到这附近?然后顺水飘流?为什么不送到更安全的地方?无数疑问涌上心头。
但看着那双不带任何杂质的眼睛,看着那因为她的触碰而下意识蜷缩起来的手指,罗伊娜发现自己暂时不想去探究那些"为什么"。
"……先把她包好,别着凉。"她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语气恢复了平稳,动作却异常轻柔。
她仔细检查了婴儿的衣服和毯子,还好,虽然简陋,但还算干燥,只有最外层沾了点水汽。"蕾拉,去烧点热水,不用太烫。蕾芙,把我之前做的那件小毯子拿来——对,就是那块边角料改的,在左边柜子最下层。"
指令明确而快速。蕾拉"哦"了一声,立刻跑向灶台,手忙脚乱地生火。蕾芙则默默转身,去翻找柜子。
婴儿似乎终于意识到自己暂时安全了,不再哭泣,只是睁着那双鲜红的大眼睛,好奇地打量着上方凑近的几张陌生的脸。她的视线掠过表情严肃的蕾芙,掠过一脸紧张的蕾拉,最后又回到罗伊娜脸上,小嘴忽然咂巴了一下,发出一个细微的"噗"的气音。
罗伊娜没忍住——嗓子眼发酸。她低下头,把脸侧开了一点。
她仔细解开潮湿的旧毯子,用蕾芙找来的、虽然粗糙但干净柔软的棉布小毯子,重新将婴儿包裹好。手法谈不上熟练,但够小心。
热水很快烧好了小半壶。罗伊娜试了试温度,用一块干净的软布蘸湿,轻轻擦拭婴儿脸上残留的泪痕和灰尘。小家伙似乎觉得很舒服,眯起了眼睛,喉咙里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
"她……她不哭了呢。"蕾拉跪在桌子另一边的椅子上,双手撑着下巴,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小声说。之前那副慌乱不知什么时候收起来了,剩下的是一种混合着惊奇和小心翼翼的神情,还有一份她自己大概也说不清楚的温柔。
她试探性地伸出食指,轻轻碰了碰婴儿蜷缩的小手。
那只小手立刻动了动,然后五根细细软软的手指,一下子抓住了蕾拉的食指。
"啊!"蕾拉低低叫了一声,却没把手抽回来,一根指头都不敢弯,呼吸都放轻了。"她、她抓住我了……"
蕾芙依旧站在稍远处,但抱着的手臂不知何时放了下来。她看着妹妹被婴儿抓住手指时那副小心翼翼、甚至有点傻气的样子,又看了看罗伊娜专注而轻柔的动作,最后目光落回那个被干净棉布裹起来的孩子身上。
她眉宇间常年不散的阴郁和冰冷,有了一道极细的裂痕,从里面自己裂开的。
罗伊娜擦拭完,将婴儿重新包好,轻轻抱了起来。动作依然有些僵硬,但手臂很稳。
小家伙在她臂弯里调整了一个更舒服的姿势,鲜红的眼睛眨了眨,打了个小小的哈欠,然后安心地合上了。
呼吸声变得均匀、绵长。
木屋里安静下来。灶台里还剩几根柴在暗暗地烧,油灯的光芒温暖地铺满了不大的空间,将三个人的影子拉长,投在墙壁上。而她们的中心,一个安然入睡的、不知从何处漂流而来的人类婴儿。
罗伊娜低头看着怀里沉睡的小脸,心里那些关于魔法痕迹、关于来历、关于未来的重重疑虑,暂时沉了下去。
她只感觉到手臂上那份轻盈而真实的重量,还有从这小生命身上传来的、细小却确凿的暖意。
后来谁也说不清是从哪一天开始的。也许是那口铁锅第一次冒出白汽的傍晚,也许是蕾拉第一次把蜂蜜分给罗伊娜尝的那个下午,也许就是现在——一个来路不明的孩子在一个来路不明的女人怀里睡着了,两个不该存在于阳光下的姐妹守在旁边,谁也没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