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第二章 姐妹 - 2
没有疼痛。
这是罗伊娜恢复意识后的第一个认知。预想中头颅裂开的剧痛并没有出现。相反,是一种彻底的、令人恍惚的松弛,仿佛某根一直绷着的弦,在她不知情的情况下,被人悄悄剪断了。
她感觉自己躺在什么柔软的东西上,鼻尖萦绕着一股清淡的、难以具体形容的气息——湿润的泥土,还有阳光晒过之后干草特有的那种暖。不是香料,不是花香,是一种更接近大地本源的气味,像某个人用很大的手掌把你按住,让你不得不平静下来。
她费力地,缓慢地,睁开了眼睛。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片广阔的、绿意盎然的草坡。草叶柔软鲜嫩,在明亮却不刺眼的光线下泛着莹润的光泽。远处,草坡连绵起伏,延伸向视线尽头朦胧的淡金色光晕里。天空是一种澄澈的浅灰蓝色,没有云,也没有太阳,但光线均匀柔和,洒满每一个角落,像是世界忘记了阴影。
她正躺在这片草坡的怀抱里,头枕着什么温暖而富有弹性的支撑。她微微偏头,向上看去。
一张陌生的、女性的脸庞。
灰绿色的长发编成松散的长辫垂在一侧肩头,发丝间有极细微的翠色光泽流转,像雨后苔藓的颜色。皮肤是久不见日光的象牙白,却透着健康的光润。最引人注目的是那双眼睛——深绿色的眼瞳,边缘有一圈奇异的金绿色圆环,正温柔地、带着一丝悲悯地注视着她。左眼下方,有一颗颜色很淡的泪痣。
她穿着一袭式样简单古朴的青色长裙,裙摆铺散在草地上。脖颈处,从衣领边缘蔓延出繁复的藤蔓状深绿色纹身,如同活的植物图腾——像是从她皮肤里长出来的。此刻,她微微弯着腰,让罗伊娜的头枕在她曲起的腿上,一只苍白修长、指尖带着淡淡绿色的手,轻轻虚抚在罗伊娜的额前,仿佛在探查什么,又仿佛只是在给予无声的安慰。
罗伊娜下意识地抬手,去摸自己疼痛欲裂的额头。
手指触到的,是光滑的皮肤。没有伤口,没有血迹,没有肿胀,甚至连一丝痛感都没有。她反复在那里摸索,像是确认一道本该在的门,却发现门已经不在了,连门框都消失得干干净净。
"感觉好些了吗,亲爱的眷属?"
那声音很特别。语速徐缓,音质空灵澄澈,像山涧清泉流过光滑的卵石,又像穿过古老森林最静谧处的微风,带着一种超越时间的平稳与安宁。不像是从耳朵里进来的,而是直接长在了她脑海里,又同时在周围温柔的空气中轻轻震动,像某个人用整片天空在说话。
罗伊娜猛地抬头,再次对上了那双绿色眼眸。眷属?她在叫谁?
"这里是……"罗伊娜开口,声音出乎意料地没有沙哑或疼痛,只是有些虚弱和茫然。她转动眼珠,看向四周。草坡一侧,立着一幢小巧的白色石屋,样式古老简朴,墙壁爬满了翠绿的常春藤,门口台阶旁放着几个陶罐,里面盛开着不知名的淡紫色小花。一切都那么宁静,宁静得像一幅被人遗忘在抽屉深处的画,没有人翻出来过,所以颜色还那么新。
"一个避风港。"抱着她的女人——维斯娜——轻声说,手从罗伊娜额前移开,转而轻轻梳理了一下她凌乱的、沾着草屑的发,动作自然而温柔,仿佛做过无数次。"你的血,唤醒了沉睡的'钥匙',将你带了进来。外面……太苦了。"她深绿色的眼眸里掠过一丝极淡的哀伤——不是为了眼前这个人,而是见过太多之后沉淀下来的那种,像一口久不见底的井,装的东西太多,表面反而显得很平静。
罗伊娜的头脑开始缓慢运转。血?钥匙?她想起昏迷前最后看到的景象——刀疤脸手中那块砸向自己的、布满符文的暗银色圆盘。难道……
"您是……那块石头里的……"她试图寻找准确的词。
"你可以叫我维斯娜。"女人微微颔首,"我在这里……很久了。"她停顿了一下,"不久前,也有一个男人来过。满身血腥与绝望,眼神……像烧尽炭火的暗红。他以为找到了追寻的答案,但我……见不得他那样受苦。虽然,我也做不了更多。"
她的话很含蓄,没有提及柯克的名字,也没有细说缘由,但那描述让罗伊娜瞬间联想到了城门下那双深红色的、充满冰冷计算的眼睛。是他?他也来过这里?罗伊娜心中掀起惊涛骇浪,但此刻身体的极度舒适和环境的安宁,奇妙地压制了那些激烈的情绪。她像是漂浮在一片隔绝了所有风雨的温水里——那些该让她紧绷的事情此刻只是轻轻飘在水面上,她伸手能够到,却没有力气去拿。
她动了动身体,试图坐起来。维斯娜扶了她一把,动作轻柔却有力。
罗伊娜坐直了,环顾这片仿佛被时光遗忘的草地、石屋,感受着周身无所不在的安宁。这里没有追兵,没有杀戮,没有饥饿寒冷,没有失去父亲的剧痛和亡命天涯的恐慌。只有宁静的风,柔软的草,和身边这个气息平和得仿佛与世界本身融为一体的女人。
一种疲惫到极致后近乎贪婪的渴望,悄无声息地爬了上来。
她望着那幢在柔和光线下显得静谧美好的白石小屋,听着远处隐约传来的溪流声,吸吮着鼻端令人心神安宁的草木气息。
一句没有经过太多理性思考的话,就这么从她干涸的唇间滑了出来,很轻,带着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依恋和试探:
"这里……真安静。我可以……一直待在这儿吗?"
问完,她自己都愣了一下。
维斯娜看着她,苍白美丽的脸上,缓缓绽开一个微笑。那笑容里没有任何惊讶或责备,只有深深的、包容一切的温柔,如同大地承托万物生长,不问缘由。
"当然可以。"她空灵的声音轻轻地响起,像一句承诺,又像一句古老的祝福,"只要你愿意,这里永远为你敞开。"
轻柔地抚过罗伊娜额前碎发的手指停顿了一下。维斯娜的目光转向草坡远方那片永恒的淡金色光晕,声音依旧空灵,却多了一丝属于守望者的悠远。
"我们约定好的……那座塔,建得怎么样了?"她没有看罗伊娜,声音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问向某个更遥远的地方,"你的先祖,那位眼神明亮、敢于与时间立约的皇帝,他曾向我承诺,将倾尽帝国之力,修筑能够对抗纪元更迭时能量潮汐的壁垒。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罗伊娜的身体僵了一下。那片充盈心间的、渴望沉溺的安宁,被这句问话悄然刺破了一个口子。现实冰冷的碎片涌了进来。皇宫书房爆炸的火光,父亲临终前的平静眼神,城外荒野的寒雨,还有那些强盗粗粝的吼叫……她垂下眼,没有立刻回答。她知道该说什么,但那些话说出来,就彻底把这里也污进去了。
维斯娜似乎听见了。那双金绿的眼睛转回来,落在罗伊娜低垂的脸上,目光里有洞悉一切的深沉,还有一层更深、更沉的哀悯。她轻轻叹了口气——那叹息仿佛不只属于此刻,而是某个积累了很久的东西,只是借了这一刻呼出来。
"我能让你留下的,孩子。就像给之前那个充满血与火的灵魂一样,时间在这里会失去意义。你不会衰老,不会因外力而消逝。"她的指尖虚点在罗伊娜的心口,那里并没有实体触碰,却传来一种奇异的、与这片空间共鸣的暖意,"这具身体的疲惫、伤痛、恐惧,都可以被抚平。但……'那个时刻'如果真的来临,当支撑万物的魔法之潮彻底退去,这方寸之地,连同我自身,恐怕也无法独存。在那样的崩溃面前,我救不了你。"
罗伊娜抬起眼,对上维斯娜的目光。那双眼里有温柔,有悲悯,但没有谎言,也没有夸大其词的恐吓,只有陈述事实的平静。永恒的生命,无法对抗整个纪元的湮灭。这道理残酷得如此简单。
一股混合着不甘、责任感和某种……被点燃的固执,从她心底升腾起来,压过了片刻前对安宁的贪恋。父亲书房里堆叠的图纸,灯火下日渐憔悴却异常明亮的眼睛,还有那句最后的叮嘱——像谈论晚餐吃什么一样平常,却在她心里烫出了一个永久的痕迹……都回来了。
"我会继续。"罗伊娜听到自己的声音响起,比她预想的要平稳,要清晰,"我父亲没完成的事。那座塔,或者……别的什么办法。总会有办法的。我叫罗伊娜·罗米拉蒂,我会帮你造完聚魔塔。"
她说这话时,并没有宏伟的蓝图,甚至没有具体的计划,只有一种近乎偏执的固执,以及一个女儿对父亲遗志最简单的承诺。但某种东西告诉她,此刻这已经足够了。
维斯娜静静地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那个能令周围光线都变得柔和的笑容,再次缓缓绽放在她苍白的脸上。这次,笑容里多了一些别的东西,像是赞许,又像是释然,像是某个等了太久的人,终于等到了一个可以交付的答案。
"那就回去吧,亲爱的眷属。"她空灵的声音变得很轻,像最后的叮嘱,"回到需要你的地方去。回到你的责任里去。"
话音刚落,罗伊娜感觉到身下柔软的草坡、鼻尖安宁的草木气息、眼前维斯娜温柔的容颜,都如同被水洗去的墨迹,迅速模糊、褪色、远离。
--
刺鼻的油脂火把气味,木料腐败的霉味,浓重的人体汗臭,还有新鲜血液的铁锈味——这些令人作呕的现实气息粗暴地冲进了罗伊娜的鼻腔。
从那片安宁到这里,中间没有过渡。就像书翻页,上一页是草坡和溪声,下一页是汗臭和血腥。
她踉跄了一下,重新感觉到了坚实且冰冷肮脏的地面。额头传来已经愈合、但皮肤下似乎还残留着幻痛的异样感。她的眼睛适应着木屋内昏暗跳跃的光线,首先看到的,是围在桌边、一张张凝固着惊骇、贪婪与茫然的脸。
刀疤脸首领还保持着伸手去抓桌上圆盘的姿势,手指僵在半空。周围的强盗们,眼睛瞪得溜圆,嘴巴半张,像一群被突然冻住的雕塑。就在几秒钟前——或者更短?这里的时间似乎只过去了一瞬——他们眼睁睁看着这个额头被砸得血肉模糊的皇女,在桌上圆盘光芒的笼罩下,如同幻影般变得半透明,然后彻底消失。
现在,她又出现了。站在原来的位置,额头上那片狰狞的伤口不翼而飞,只剩下干涸发黑的血迹证明那里曾受过重创。她的眼神,不再是被抓时强装的恐惧瑟缩,也不是编织谎言时的冷静算计,而是一种更深一层的平静——像是某个人去了一个旁人没法去的地方,回来之后,眼睛里就多了些看不懂的东西,但她自己不在乎旁人看不懂。
"鬼……鬼啊!"一个强盗率先发出变了调的尖叫,打破了死寂。
这一声像是点燃了炸药桶。刀疤脸脸上的横肉猛地一抽,凶戾重新占据眼眸:"管他妈是什么!抓住她!杀了她!"他第一个反应过来,魁梧的身躯像被激怒的野熊,低吼着朝罗伊娜扑来,手里已经抽出了一把厚重的砍刀。其他强盗也从震惊中惊醒,狂喊着,挥舞着各式武器,从四面八方涌上。木屋空间狭小,瞬间就被杀气和混乱填满。
罗伊娜没有后退。她也没有去抓地上那根被踢到角落的红龙木法杖。面对第一个冲到面前的强盗,她只是抬起了右手。
五指张开,掌心朝向那张狰狞的脸。
没有咒文,没有法杖引导。空气仿佛在她掌心前方被无形地搅动、压缩——
一道纯粹由偕同术魔法构成的灰白色扭曲能量,无声无息地爆发开来。
那个强盗连惨叫都只发出半声,整个人就像被一柄无形的巨锤正面砸中,胸口明显凹陷下去,骨骼碎裂的沉闷声响淹没在更大的爆裂声中。他整个人倒飞出去,撞翻了后面两个同伴,木屋板墙被撞出一个破洞,摔了出去,再无声息。
第二个强盗的斧头已经劈到头顶。罗伊娜左手向斜上方一挥,指尖划过空气,带起一道暗红色、边缘跳跃着黑色电火的弧形湮灭术裂隙。斧头劈入裂隙的瞬间,如同砍进了最粘稠的胶质,速度骤减。裂隙中随即伸出数条由湮灭能量构成的触须,缠上强盗的手臂和躯干。刺耳的"滋滋"声中,皮甲、布料、皮肤、肌肉如同被强酸泼中,迅速焦黑、碳化、剥落。强盗发出不似人声的惨嚎,翻滚着倒下。
这一切发生在短短两三秒内。罗伊娜站在原地,双手自然下垂,指尖还残留着施法后细微的能量光屑。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又抬头扫过瞬间被震慑住、动作僵硬的强盗们,嘴角扯出一个不太像笑的笑——更像是某个结论被验证之后,习惯性地记了个笔记。
"看来,"她声音不高,却穿透了粗重的喘息和垂死的呻吟,"以后省了保养法杖的工夫。"
刀疤脸首领眼中凶光更盛,他看出这女人施法诡异,必须近身。"一起上!她施展不了几次!"他怒吼着,挥刀再次扑上,刀锋直取罗伊娜脖颈,迅捷凶猛。
另外三个强盗被首领的吼声壮胆,从不同方向夹击而来。
罗伊娜眼中金光微闪。她脚步轻移,如同在学院练习场上进行最基础的战术规避,左手五指连续虚点。
第一个点向冲在最左侧的强盗脚下。地面看似毫无变化,但那强盗踩上去的瞬间,腿骨传来清晰的、令人牙酸的"咔嚓"声——土层下方,一股魔力瞬间改变了小范围的物质,让那里变成了绞索。
第二个点向右侧强盗的面门。一片七彩的、不断扭曲变幻的斑斓光雾凭空炸开,瞬间剥夺了那强盗的所有方向感和距离感。他狂乱地挥舞着短矛,刺向空无一物的身侧,然后被自己绊倒。
第三个点,直接迎向刀疤脸劈来的刀锋。一团高度压缩的幽紫色能量球在刀尖前数寸凝聚、爆发——没有巨响,只有一声低沉的闷爆,爆开的却是无数细密的、带着精神穿刺效果的幻术碎片。刀疤脸闷哼一声,动作停滞,眼中瞬间充血,视野里涌出多重重影。
罗伊娜的右手,在完成这三次精准点射的同时,早已悄然握拳。她对着刀疤脸因受幻术影响而露出破绽的胸口,平直推出。
这一次,不再是分散的力场或能量触须。
纯粹的、高度集中的湮灭系魔力从她拳锋迸发,经过维斯娜赋予的经脉通道,化作一道仅有两指粗细、却凝实得墨黑的光束。
光束无声地没入刀疤脸的胸膛。
时间仿佛凝固了。刀疤脸前冲的动作僵住。他低头,难以置信地看着自己胸口那个边缘光滑、正在迅速扩大的黑色孔洞。没有血喷出——被光束击中的一切,血肉、骨骼、内脏,都在接触的瞬间被彻底分解湮灭,化为最基础的尘埃。
他张开嘴,只发出嗬嗬的气流声。庞大的身躯晃了晃,轰然向后倒地,砸起一片尘土。
首领毙命,另外两个或断腿或被幻术困住的强盗,脸上的凶悍被无边恐惧取代。他们挣扎着,哭喊着,往门口爬去。
罗伊娜没有再看他们。她右手五指张开,对着他们的方向虚虚一握。
空气中,两道无形的枷锁瞬间成型,缠上他们的脖颈,然后猛然收紧。令人牙酸的骨裂声后,哭喊声戛然而止。
木屋内重新安静下来,只剩下火把燃烧的噼啪声和浓重的血腥味。短短不到几次呼吸的时间,五名强壮凶悍的强盗,包括他们的首领,全数毙命。
罗伊娜轻轻吐出一口气,抬手揉了揉额角。一次如此集中的大量施法,尤其是徒手,对尚未完全适应新"通道"的身体和精神是不小的负荷。指尖传来细微刺痛,头脑有些微的晕眩。但比起这个,更重要的是——
她的目光扫向木桌。
桌上,那块暗银色的罗盘石静静地躺在那里。之前激活时泛起的符文光芒正在迅速黯淡,圆盘本身发出轻微的"咔哒"声,从之前复杂嵌套的球状结构,重新收缩成最初的圆盘形态。光芒完全熄灭了,只在中心星形凹陷处,残留着一星半点微弱的金色光晕——像一块烧过的炭,还没彻底死透,但已经说不清是在发光还是在做梦。
就在这时,木屋角落里,那个最初被刀疤脸一拳打翻、一直蜷缩着没敢动的独眼强盗,在目睹了所有同伴包括首领被碾碎的惨状后,极度的恐惧压过了贪婪,又从恐惧的最深处,翻出了另一种东西。
趁罗伊娜目光刚从罗盘石上移开,独眼猛地暴起。他不是冲向罗伊娜,而是用尽全身力气扑向木桌,粗糙的手掌一把抓住尚带微温的罗盘石。然后,他毫不犹豫地转身,用肩膀狠狠撞向木屋后方一块颜色略深的木板。
"哐当!"
那竟是一扇伪装粗糙的木门,被他一撞即开,露出后面一个黑黢黢的、向下倾斜的洞口。独眼强盗身影一闪,便消失在黑暗里,只有他仓惶逃跑时踢到石子的声音和越来越远的脚步声从地道深处传来。
罗伊娜立刻追到地道口。里面一片漆黑,弥漫着土腥味和霉味,通道狭窄弯曲,不知通向何方。她没有贸然追进去——在黑暗陌生的地道里追踪一个熟悉地形的亡命徒,风险太大,何况她现在的状态也并非理想。
她站在原地,听着脚步声迅速远去直至消失。眉头蹙起。
罗盘石……被夺走了。
她把这件事按进待处理的位置,先不去碰它。
片刻后,她转身,走到角落,弯腰捡起了自己那根沾满泥污、但依然坚实的红龙木法杖。握紧熟悉的杖身,冰凉的触感从掌心传上来,让她心里安定了一丝——那是旧事物特有的重量,比任何言语都更诚实。
外面营地传来不安的叫喊和脚步声,但暂时没有人敢靠近这间木屋。
这里不能久留。罗伊娜将法杖紧紧握在手中,另一只手下意识地拂过额前——那里光滑平整,只有干涸的血迹。维斯娜的话语,父亲的眼神,还有刚刚那短暂却掌控生死的力量……在她脑海中交汇,沉甸甸地堆在一起,还没来得及被清点。
东边。黑雾森。
她需要时间,需要一个绝对隐蔽、无人打扰的地方,来消化这一切,来理清思绪,来规划下一步。皇女的头衔、复活的秘密、徒手施法的能力、失落的罗盘石、未竟的聚魔塔……千头万绪。但此刻,活下去,隐藏起来,才是第一位的。
她没有再看地上的尸体,也没有理会外面渐渐嘈杂起来的营地。握紧法杖,她走到木屋另一侧的窗边,用杖尖轻点,封窗的粗木条无声断裂。她利落地翻出窗外。
丘陵地带深沉冰冷的夜色立刻将她收入其中。
东方的黑暗还很远,但至少是一个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