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第五章 远行 - 2
研究院是一栋灰白色的石砌建筑,风格严肃刻板,门口立着象征智慧与生命的双蛇缠绕石柱。空气里弥漫着一股若有若无的、混合了消毒药水、福尔马林和生物组织腐败后的奇怪气味。
爱琳娜敲了敲门。没有回应。她又用力敲了敲。
门"吱呀"一声从里面被拉开。
站在门口的人把她吓了一跳。
那人身形瘦弱,穿着一件沾满暗红色和褐色污渍的白大褂。脸上戴着一个造型古怪的、镜片厚厚的护目镜,还有一个遮住大半张脸的厚棉布口罩。护目镜的镜片后面,蓝色的眼睛因为光线变化而微微眯起。露出的额头和几缕没被帽子压住的暗金色头发上,也溅着星星点点的深色痕迹。
"爱琳娜?"闷闷的声音从口罩后面传来,带着点惊讶。
"洛曼?"爱琳娜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手按在了腰间的匕首柄上,但很快又松开了。她认出了那双眼睛,还有那种即使浑身血污也透出的、冷静得像潭死水一样的气质。
"进来。"洛曼侧身让开,目光迅速扫了一眼她身后的街道,然后示意她跟上。他没有带她去散发着更浓烈气味的解剖室,而是拐进了旁边一间相对干净些的办公室。
办公室不大,靠墙的桌子上堆满了各种金属和木质的零件、半成品的魔法机关、画满繁密符号的图纸,还有几本摊开的、页面发黄的古籍。空气里的怪味淡了些,取而代之的是金属、机油和旧纸张的味道。桌子中央,一个由细小齿轮和发光符文组成的装置正在缓慢转动,发出有节奏的"咔哒"声。
洛曼摘下护目镜和口罩,随手扔在桌上。暗金色头发掺杂着不少白丝,比以前更杂乱了。脸色有些苍白,眼下有淡淡的青黑色,但神情依旧平静。他走到桌边,拿起镊子,继续摆弄那个未完成的机关组件,手指稳定而精准。
"帝国把我塞到这里,"他头也不抬地说,声音是往常不紧不慢的调子,但爱琳娜听得出里面的烦躁,"美其名曰'生物魔法交叉领域研究'。实际上就是整天解剖那些从边境运来的、被魔能污染得奇形怪状的生物尸体。有意思吗?一点意思也没有。结构混乱,能量逸散毫无规律,除了制造更多的污染和浪费我的时间。"
他说话时,办公室的门忽然被推开了。一个穿着研究员制服、戴着眼镜的年轻人探头进来:"洛曼教授,关于上午那只双头鬣狗的神经束分布图……"
洛曼立刻转过身,脸上瞬间换上了一副学者式的、带着些许探究兴趣的表情:"啊,那个啊。很有趣,不是吗?两个独立的大脑半球,居然共享一部分脊髓神经节,这意味着它们的攻击指令传导可能存在我们之前未预料到的延迟和干扰。把详细数据放我桌上吧,我晚点看。"
年轻人似乎对教授不同以往的热情有些意外,点点头,放下几张图纸,退了出去,带上了门。
门关上的瞬间,洛曼脸上的那点"兴趣"立刻消失了,又变回了之前那种淡漠。他看了一眼爱琳娜,目光在她背着的行囊和那身旅行者打扮上停留了一瞬。
"你有话要说。"不是在提问,"但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隔墙有耳,尤其是最近,某些人的触角伸得挺长。他们可能已经盯上你了,爱琳娜。"
爱琳娜点了点头。她没问洛曼是怎么知道的。这家伙总有他的消息来源。
洛曼放下镊子,用一块干净的布擦了擦手,示意爱琳娜跟他走。
他们穿过一条光线昏暗的走廊,从研究院的后门走了出去。后门外是一条僻静的小巷,堆着些废弃的木箱,空气中飘着淡淡的霉味和远处厨房传来的油烟味。
巷子里没有别人。午后的阳光斜斜地照在对面斑驳的墙壁上。
"长话短说。"洛曼靠在墙上,双手抱在胸前,看着她,"你看起来不像是来讨论学术问题的。"
爱琳娜吸了口气。她看着眼前这个认识了十几年、一起经历过战乱和动荡的老友。他的眼镜片在阳光下反着光,让人看不清后面的眼神。
"我来告别的。"她说,声音很平静,"要回一趟老家。处理点私事。可能……会去得久一点。"
洛曼没有立刻回应。只是看着她,目光像是能穿透她平静的表象。巷子里很安静,只有远处隐约的市井喧哗。
过了几秒,他轻轻哼了一声。
"老家?"他重复了一遍,语调平平,"这个季节,北边路上可不太平。"
"我知道。"爱琳娜说。她知道自己编的理由很蹩脚,洛曼肯定不信。但有些话,不能明说。
她上前一步,像是要伸手拍拍他的肩膀告别。但在手指即将碰到他外套的瞬间,动作极其自然地一变,指尖轻轻一弹,那个折成小方块的薄纸片就从她袖口滑出,准确地落进了洛曼白大褂胸前微微敞开的口袋里。
洛曼的身体僵了一下。他没有低头去看口袋,目光依旧落在爱琳娜脸上。
"保重。"爱琳娜说,声音很低,只有他们两人能听清。
然后她收回手,转身,没有再看洛曼,沿着小巷朝外走去。靴子踩在凹凸不平的石板路上,发出逐渐远去的声响。
洛曼站在原地,没有动。直到爱琳娜的背影消失在巷口,阳光重新变得空荡荡地照在墙壁上。
他才慢慢伸手,从口袋里摸出那个纸方块。手指捏着它,薄得像一张蜕下的蝉翼。他没有立刻打开,只是用指腹摩挲着纸张粗糙的边缘。
然后他抬起头,看向爱琳娜消失的方向。眼镜片后面的蓝色眼睛里,那层惯常的淡漠和冷静像是冰面裂开了一道细缝,透出底下一点极其隐晦的、沉重的情绪。
他慢慢把纸条展开,快速扫过上面那些简练到割人的字句。每一个词的含义,背后的决绝、算计,以及最深处的无力与托付,他都读懂了。
看完后,他将纸条凑到嘴边,从口袋里摸出一个小小的银色打火器。"咔哒"一声,幽蓝的火苗窜起,舔舐着纸角。
薄纸迅速蜷曲,变黑,化为灰烬,被巷子里微冷的风吹散,消失不见。
洛曼收起打火器,拍了拍手上的余烬。转身,推开研究院的后门,重新走了进去。
门在他身后关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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魔法学院下课的钟声敲响时,天色已经染上了傍晚的橘红。
学生们从高大的石砌拱门里涌出来,三五成群,法杖夹在腋下或提在手里,制服袍子被风吹得微微摆动。
温妮塔·艾尔走在人群里,不算太快。她一手抱着本厚重的魔法理论书,另一只手握着一根细长的鹰嘴木法杖——木料是深褐色的,杖头雕刻成鹰喙形状。深酒红色的头发在脑后束成整齐的高马尾,随着步伐轻轻晃动,几缕没束住的发丝贴着白皙的脸颊。她穿着标准的学院制服:蓝色的束腰长袍,里面是米白色的柔软连衣裙,领口和袖口绣着简单的银色纹样。
她的脸比八年前褪去了不少稚气,棱角分明了一些,但那种偏圆的、柔和的气质还留着。左眼下的那颗泪痣在傍晚的光线下像一粒小小的阴影。灰蓝色的眼睛望着前方,神情带着一种习惯性的温和,像是在想着什么愉快的事。
然后她看见了站在学院门口石柱旁的爱琳娜。
脚步停了一下。那双灰蓝色的眼睛眨了眨,确认不是幻觉,随即亮了起来。她加快了步子,疾步穿过还没散尽的人群,法杖在手里晃了晃,差点撞到旁边一个同学的肩膀。
"妈妈!"她喊了一声,声音清脆,带着毫不掩饰的开心。
爱琳娜转过身。她没穿团长制服,背着一个看起来分量不轻的帆布背囊。看见温妮塔跑过来,她脸上那股绷紧的劲儿松动了一瞬,但随即又像是想起了什么,重新绷了回去。
温妮塔没在意。她跑到爱琳娜面前,把怀里的书和法杖往地上一放——动作有点急,书角磕在石板地上发出"啪"的一声轻响——然后张开手臂,整个人扑了上去。
手臂环住爱琳娜的肩膀,脸颊埋在她颈窝里。温妮塔比爱琳娜矮不少,这个姿势需要她踮起一点脚。她能闻到爱琳娜外套上淡淡的尘土和皮革气味,还有她头发里一点很淡的、类似松木的皂角香。
"今天怎么这么早?"温妮塔的声音闷在布料里,带着笑意,"不是说最近团里事情多吗?"
爱琳娜的身体僵了一瞬。很短,可能连半秒都不到。然后她也抬起手臂,环住了温妮塔的背。手掌轻轻拍了两下,动作有些生硬,像是很久没做过这个动作了。
"嗯。"她应了一声,声音有点哑,"提前处理完了。"
温妮塔抬起头,退开一点距离,手还搭在爱琳娜手臂上。她仰着脸看爱琳娜,灰蓝色的眼睛里映着傍晚的天光,亮晶晶的。"那正好,我们一起去市场?我想买点蘑菇,晚上做浓汤。你上次说喜欢的那种。"
她说这话时,手指无意识地捏了捏爱琳娜外套的袖口布料。
然后她停顿了一下。很细微的停顿,轻得像呼吸之间的空隙。那双眼睛在爱琳娜脸上多停留了几秒,像是在辨认什么。
温妮塔的特殊能力——她能听到,爱琳娜的心跳一直很稳,有力,节奏分明,像她这个人一样。但今天,那节奏里好像压着什么。不是慌乱,是一种更深、更沉的东西,像河床底下缓慢移动的巨石。
但她没问。爱琳娜一直都是有事自己扛的人,问了她也不会说,只会用"没事"或者"工作上的事"搪塞过去。温妮塔早就习惯了。
所以她又抱了爱琳娜一下,比刚才更用力,手臂收紧,脸颊在爱琳娜肩膀上蹭了蹭。像是要用这个动作把那些沉重的心跳声压下去,或者至少,暂时盖住。
"走吧。"她松开手,弯腰捡起地上的书和法杖,拍了拍书角的灰尘,"回家。"
爱琳娜看着她弯腰捡东西的背影,看着那束深酒红色的马尾随着动作摆动。喉咙里有什么东西哽了一下。她用力咽了咽,然后点头:"好。"
她们并肩走在傍晚的街道上。天光越来越暗,路边店铺开始点起油灯,昏黄的光晕从窗户里透出来。空气变冷了,呼吸时能看见白气。
温妮塔走在靠里的位置,一手抱着书,另一只手提着法杖,杖尖轻轻点着地面。她开始说话,声音轻快,像往常一样。
"教授今天讲了偕同系魔法的高级应用,就是那种可以暂时强化身体机能的。不过对施法者自身消耗很大,而且控制不好会反噬。"她说,侧过头看爱琳娜,"妈妈,你们骑士团出任务的时候,会不会带偕同系的法师啊?比如需要长途奔袭或者……"
她顿了顿,没说完。因为爱琳娜没有像往常那样接话,或者至少给出一个简短的回应。她只是走着,眼睛看着前方的路,侧脸在渐暗的光线里显得有些模糊。
温妮塔等了几秒,然后继续说下去,语气没变,但话题转了:"啊,对了,说到毕业后的打算——其实我还没完全想好。学院里有几个教授问我有没有意向留校做研究助理,但洛曼叔叔那边,他上次说生物研究院最近在招助手,研究方向是魔法生物的能量传导异常,听起来也挺有意思的。"
她说着,偷偷瞥了一眼爱琳娜。爱琳娜还是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动作很轻。
"不过……"温妮塔放慢了语速,像是在斟酌词句,"我其实有点想……申请加入骑士团的医疗辅助队。你知道的,就是那种随队的治疗法师。虽然我现在的水平可能还不够,但再练一两年的话……"
"不行。"爱琳娜突然开口,语调不高,却如金石掷地,沉甸甸的。
温妮塔愣了一下。她转过头,看着爱琳娜。爱琳娜也正好转过头看她,眼睛在昏暗光线下显得很深,里面有种温妮塔不太熟悉的东西——不是生气,不是反对,更像是一种贴着恐慌生长的决绝。
"骑士团……不适合你。"爱琳娜又补充了一句,声音缓和了些,但底子还是硬的,"太危险。你做研究,或者留在学院,都行。"
温妮塔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点了点头:"……好。"
她们继续往前走。接下来的路,温妮塔没再提未来的打算,只是说些学院里的琐事:哪个同学的法杖雕花特别好看,哪个教授讲课总喜欢捋胡子,食堂今天做的菜里土豆没炖烂。
爱琳娜偶尔"嗯"一声,或者点点头。大部分时间沉默。
到家时,天已经完全黑了。
温妮塔掏出钥匙开门,玄关的灯亮起来,暖黄的光洒在门口的小地毯上。她弯腰换鞋,把法杖靠在墙边,书放在鞋柜上。然后直起身,吸了吸鼻子。
"好像有点冷。"她说,转头看爱琳娜,"妈妈,你先去换衣服吧,我去烧水泡茶。"
爱琳娜站在玄关里,背囊还背在肩上。她看着温妮塔走向厨房的背影,看着那束深酒红色的马尾随着步伐轻轻晃动,看着厨房的灯光亮起来,传来水壶放在炉子上的轻响。
她站了很久。
然后才慢慢脱下外套,解开背囊,把它放在客厅角落的椅子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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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她们吃了温妮塔做的蘑菇浓汤。汤很香,热气腾腾,里面加了奶油和一点点黑胡椒。温妮塔一边喝汤一边说学院里的事,爱琳娜安静地听着,偶尔用勺子搅动碗里的汤汁。
饭后,温妮塔收拾碗盘,爱琳娜坐在客厅的旧沙发上,看着壁炉里跳跃的火光。木柴燃烧发出细微的噼啪声。
温妮塔洗完碗出来,用毛巾擦着手,走到沙发边坐下。她没有紧挨着爱琳娜,而是坐在另一头,抱着一个软垫,下巴搁在垫子边缘。
"妈妈。"她轻声说。
"嗯?"
"不管你要去哪里,要做什么……"温妮塔顿了顿,声音更轻了,"都要好好的。要回来。"
爱琳娜转过头看她。壁炉的火光在温妮塔脸上跳动,照亮了她左眼下的那颗泪痣,还有灰蓝色眼睛里映出的、小小的火焰。
"……嗯。"爱琳娜说,声音哑得只剩一口气的厚度。
温妮塔笑了。不是平时那种明亮的笑容。
她没再说话,只是把脸埋进软垫里,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那天晚上,爱琳娜躺在床上,很久没睡着。她能听见隔壁房间温妮塔平稳的呼吸声——那孩子睡着了,睡得很沉。
凌晨时分,天还没亮,窗户外是深蓝色的天空,蓝得快要不剩了,只有极远处天际线泛着一点灰白。
爱琳娜悄无声息地起身。她穿上那身深灰色的便装,系好靴子,背起放在墙角的背囊。动作很轻,衣物摩擦的声音在寂静的房间里很轻。
她走到温妮塔的房门口,手放在门把上,停了几秒。然后轻轻拧开,推开一条缝。
房间里很暗,只有窗帘缝隙透进一丝灰,比暗略亮一点。温妮塔侧躺在床上,被子盖到肩膀,深酒红色的头发散在枕头上,有些凌乱。她睡得很熟,呼吸绵长平稳,脸颊泛着淡淡的粉色。
爱琳娜站在门口,看了很久。
然后她走进去,脚步轻得像在走一块随时会碎的冰。她走到床边,弯下腰,伸手轻轻拉了拉被角,把温妮塔露在外面的一截手臂盖好。指尖碰到温妮塔的手背,皮肤温热柔软。
她停顿了一下。然后俯身,很轻很轻地,在温妮塔的额头上吻了一下。
嘴唇触到皮肤的瞬间,温妮塔在睡梦中无意识地动了一下,喉咙里发出一点含糊的呓语,但没醒。
爱琳娜直起身,最后看了一眼床上熟睡的女儿。然后转身,走出房间,轻轻带上了门。
门合拢时发出一声轻微的"咔哒"。
客厅里,背囊靠在椅子上。爱琳娜走过去,提起背囊的带子,挎在肩上。布料和皮革的重量压在肩膀上,很沉。
她走到玄关,穿上外套,系好扣子。然后拉开大门。
初冬凌晨的冷空气瞬间涌进来,带着夜晚残留的寒意,还有更远处、更深的寒冷。
她没有回头。抬脚,跨过门槛,走进门外那片尚未破晓的黑暗里。
门在她身后轻轻关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