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第三章 童年(一) - 6
夜风比刚才更凉了。温妮塔穿得单薄,忍不住缩了一下肩膀。
埃里克斯察觉到了。他没说什么,伸手解开斗篷颈部那个粗糙的金属搭扣。旧斗篷已经灰了,边缘磨损得厉害。
他把斗篷从肩上褪下来,肘撑着树枝,身体往温妮塔那边挪了挪,把还带着体温的厚重布料轻轻披在她肩上。
斗篷很长,把她整个人裹了进去,只露出一个脑袋。
粗糙的羊毛混纺贴着手臂,带着少年身上一种干净的、皮革的味道,很淡,很温和,那种不知道自己有味道的人的气味。
温妮塔愣了愣,拉紧前襟,把自己裹得更严实了些。"……谢谢。"
埃里克斯摇了摇头。
又一朵硕大的、金红相间的烟花在更高处炸开,无数金色火星缓慢倾泻而下。光芒把整片天空照亮了几秒,连底下枫叶的红都显得黯淡了。
"埃里克斯,"温妮塔看着逐渐消散的金色余烬,忽然小声问,"你有什么愿望吗?"
埃里克斯没立刻回答,目光定在天空中烟花残留的痕迹上。
温妮塔没催,耐心地等着,手里攥着斗篷边缘的布料。
过了大概三轮烟花的间隔,埃里克斯才转回头看她。
光芒刚好有一瞬的黯淡,他脸上的表情在半明半暗里看不太清。嘴角牵了一下,带着一种本能的、无可奈何的自嘲,像他曾经在什么地方想过这个问题,然后把它丢掉了。
"……没。"他终于说,声音平静,"想不出来。"
温妮塔看着他,没再追问。轻轻"嗯"了一声,把头转回去,继续看天空。
烟花还在继续,一蓬接一蓬,颜色渐渐更加繁复。天上交织着七彩的光轨和星点,偶尔有几发低空的旋转型烟花拖着螺旋的尾巴冲进夜空,炸开后像无数旋转的光轮。
两人坐在树上,肩并肩,呼出的气息在冰凉的空气里凝成一小团一小团的白雾。
不知道是哪一束特别耀眼的光芒之后,周围陷入了几秒钟的黑暗,只有远处最后一抹天光提供着微弱的照明。
在这片黑暗里,埃里克斯忽然极低地、快要融进风声里地说了一句:
"……谢谢你来接我,姐姐。"
声音太小了,但温妮塔听见了。
她身体顿了一下,没去看他,继续看着夜空里下一个正在升空的光点。没应声,只是把自己往那件宽大的斗篷里又缩了缩,让带着他体温的布料裹得更紧。
烟花渐渐稀疏。最后一发是巨大的、纯白色的光球,升到最高点,无声地爆开,化为数百朵缓慢飘落的白色光絮,像下了一场细雪,然后彻底熄灭。
黑暗重新笼罩下来,真正的夜晚开始了。
星光稀疏地显露出来,皇城方向的灯火映得天边有一层淡淡的光晕。
四周安静得能听到远处枯枝断裂的声响,和不知什么夜行动物跑过落叶堆的沙沙声。
温妮塔动了动坐麻的腿。"烟花放完了,"她说,语气很平常,"我们也该回去了。妈妈和鲁克叔叔他们可能都在路上了。"
埃里克斯点点头,开始挪动身体准备下树。
"我自己一个人骑马回去的话,"温妮塔忽然又说,声音里带着点故意装出来的担忧,"路上黑漆漆的,要是碰到半夜出来找吃的狼什么的,把我叼走了怎么办?"
埃里克斯下树的动作停住了。他回头看她。
温妮塔抬着脸看他,表情摆得很到位,一脸的无辜全是演的。
埃里克斯看着她,那张平时绷得很紧的脸上,这次真的笑了一下。很短,但比之前的都要明显。他无奈地叹了口气,肩膀松下来。
"……嗯,那就一起骑马回去。"
他从树杈上利落地溜下去,稳稳落地,转身朝树上的温妮塔伸出手。
这一次是来扶她下去的。
温妮塔乐颠颠地准备往下爬。她抓着树枝,小心把脚探到下面一截粗壮的横枝上,站稳了才敢松手。
埃里克斯在底下伸着手虚扶着,眼睛一直盯着她脚下的动作。
就在他确认温妮塔下一步可以安全落到自己够得着的范围时,他往侧后方退了两步让开位置。他背后是梧桐树根系后侧一小片看似平坦的空地。他们爬树时没留意的缓坡陡坎。
脚底踩上去,落叶层猛地向下塌陷。厚得过分,软得像垫子,还发出一种空洞的闷响。
他愣了一下,下意识想收脚稳住重心,但已经晚了。
那厚厚的、积了半个秋天的枯叶层,下面根本不是实土,而是一个覆着软泥的缓坡陡坎。一只脚陷进去,身体失去平衡,往后一仰,整个人沿着斜面滑了下去。
像是被什么东西拽着脚踝拖动。速度不快,但那种无处着力的滑动感更糟。他本能伸手想抓住旁边的灌木,手指刚擦过带刺的干枯荆条,身体已经被那股向下的力带着继续滑。
滑了三四米。梧桐树背后的地势比前面低洼得多,被厚厚的落叶伪装得严严实实。他感觉脚下一空,随即是冰冷的、黏稠的、带着腐烂气味的泥浆猛地包住了小腿,一直没到膝盖以上才停住。
他陷进了一个藏在树林死角、被枯叶和藤蔓盖住的小沼泽坑里。
身体猛地顿住,下拉的力道却还在。泥浆浓得像是活的,紧紧吸着皮甲包裹的双腿,连挣扎都滞涩迟缓。他想抬腿,每动一下,泥浆都发出"咕噜"的吸吮声,然后把他拽得更深一点。
温妮塔在树上看到埃里克斯整个人一顿、往下滑去,等反应过来时,他胸以上的部分还露在泥浆外面。
她喊了一声,声音卡在喉咙里只出来半个字,人已经从树上跳了下去冲过去。但冲到离沼泽坑还有几步远的地方,脚下松软的落叶让她猛地刹住。不能贸然踩过去。
"你、你别动!"她的声音有点尖,压不住的慌张,"不能乱动!越动陷得越深!"
埃里克斯在泥浆里停下挣扎。黏稠的泥浆淹到他胸口,每一次呼吸都让身体觉得更实地嵌进去。他抬起头,脸上溅了几点黑泥,呼吸有些重,但还算平稳。
温妮塔咬着嘴唇,目光飞快扫视四周。她冲回树边,抓起掉在地上的学徒短法杖,又跑回坑边。
法杖太短,就算整条手臂伸过去,杖尖离埃里克斯的手也差了一臂多。
她蹲下来,一只手在身边地上胡乱摸索,想找一根够长的枯枝。但落叶层下面要么是松软的腐殖土,要么是一折就断的细枝杈,粗壮些的都埋得太深,或者早烂了。
周围除了这棵梧桐,没有其他可以借力的东西。林间只有风吹过光秃枝桠的声音,空旷得像是故意的。
"……我会点基础法术,"温妮塔站起来,手里攥着那根短小的法杖,声音努力维持镇定,但尾音还是颤了,"风系的……偕同术,可以托东西。我试试把你……拉出来一点。"
埃里克斯看着她,没说话,点了下头。他调整呼吸,让胸膛尽量不动,减少下沉。
温妮塔深吸一口气,闭了闭眼,举起法杖。
她主修的是火系湮灭法术,需要精准、爆裂的控制。而风系偕同术——温和、精细、用于辅助移动或稳定物体。她只在学院必修课上学过最基础的理论和几个简单公式,并不擅长。
无声地默诵咒语音节,法杖顶端那颗小小的水晶开始泛起微弱的青白色光晕。她在脑海中构建一个稳定的风场:从埃里克斯身体下方托起,然后缓缓横向移动。
第一次,音节在一个关键节点磕绊了一下,刚聚起来的一小团气旋"噗"地散开,只带起几片落叶。
她皱紧眉,额头渗出细密的汗。夜里的空气更冷了,但她握着法杖的手指却发烫。
第二次,咒语完整念出,但精神集中在控制魔力输出的"量"时,"形"出了偏差。
一股歪歪扭扭的、裹着泥土和碎叶的旋风在埃里克斯身侧几尺外凭空生成,猛撞在旁边的土坎上,散成一团乱流。埃里克斯被风尾扫到,脸侧刮过几粒细小的土块。
"对不起……"温妮塔小声说,呼吸急促起来。
第三次,她咬着牙,强行将魔力压入那条不熟悉的法术回路。这次成功了——至少部分成功。一圈稀薄但确实存在的、带着微光的空气漩涡出现在埃里克斯腰腹位置,像一个无形的、勉力支撑的托盘。
温妮塔脸上刚露出一点喜色,就感觉到那股托举的力量极其有限。
她"拉"了一下,法术的控制瞬间摇摇欲坠。那圈漩涡忽明忽暗,只是稍稍减轻了泥浆的部分吸力,并没能将埃里克斯的身体向上移动分毫。
"再……再来一次……"她对自己说,脸上的血色褪干净了。体内的魔力像退潮一样迅速流失。但埃里克斯还在原地,甚至又往下沉了一点。
第四次。咒语念到一半,喉咙就干得发紧,太阳穴突突地跳。法杖尖端的光闪烁不定,强行压榨出的魔力流细若游丝。一个更小的、不成形的风圈在埃里克斯胸口勉强凝了一瞬,不到两秒便彻底溃散。
温妮塔眼前黑了一下,扶着法杖才没倒。身体内部传来一种极端的空乏,像所有力气和水分都被瞬间抽走。她知道这是魔力彻底枯竭的前兆。
为什么不行?为什么这么没用?他就快沉下去了……
最后一次。她嘶吼着念完咒文最后几个音节,将所剩无几、已经出现紊乱迹象的魔力一股脑强行灌入法术模型。
没有成形的风。只有一阵剧烈的魔力乱流在法杖尖端爆发,空气猛地扭了一下,发出一声爆鸣,将周围的落叶掀开一圈。
反冲力让温妮塔手臂一麻,法杖差点脱手。而埃里克斯那里,只是泥浆表面被震起了一圈微弱的涟漪。
温妮塔僵在原地。看着自己空空如也的魔力,和埃里克斯依然陷在泥浆里的身体,只剩肩膀和头颈露在外面了。
完了。脑子里一片空白。完了……
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想的,只知道必须"做"点什么,更多的魔力,更强的力量……她不顾一切地、粗暴地向体内更深处抓取。
那是一种本能,像溺水的人够向最后一根浮木。她的意识混乱地撞向心脏上方那个稳定但始终沉睡的……东西。
嗡——
一声来自胸腔深处的震颤。那核心的宁静表面,被她拼死挣扎的意志撬开了一条缝。
一瞬间,温妮塔感觉周围的声音被一瞬间抽空了。
风停了。树叶摩擦声消失了。远处的夜枭啼叫不见了。
她缓缓低下头,看着自己垂在身侧的手。发丝滑过视野边缘——纯粹的、没有一丝光亮的黑色。
然后,她抬起了头。
"等等,温妮塔……"埃里克斯正看着刚才那阵失败的魔力乱流,眼神平静,准备继续开口说什么——大概是"这沼泽其实不深,我脚已经到底了,没事的,别慌"之类的话。
但他刚张开嘴,目光就对上了抬起来的那张脸。
月光不算明亮,但足够让他看清。
温妮塔那头酒红色的长发,不久前他还在夕阳下说过像枫叶的长发,此刻像浸透了墨汁,黑得像最深沉的夜色。之前那双带着温和光亮的灰蓝色眼睛,被一种暗沉的、近乎砖红或熔岩的颜色取代——没有温度,像是什么东西借了她的脸,暂时住了进来。
更要命的是,温妮塔脸上所有的表情——焦急、慌张、自责、恐惧——全都消失了。像一块柔软的泥巴被瞬间烧成了冰冷的陶器。
她眼睛眯了一下,视线落在他身上,看他的方式和看脚边一块石头没有区别。
她还是温妮塔,却又全然不是温妮塔。一种冰冷的压迫感无声地弥漫开来。
埃里克斯感到心脏猛地一缩,一种比陷入沼泽更深的寒意顺着脊椎爬上来。
其实他的靴底已经踩到了这片小沼泽坑的硬土底。坑只有齐胸深,对半大孩子来说,方法得当或有人帮忙,完全淹不死。
他已经感觉到脚下有了支撑,正想告诉温妮塔别急,他死不了,慢慢想办法就行。
但看着那双砖红色的眼睛,那些话全冻僵在舌头上,每一个字都卡在了喉咙里。
"你……"他只挤出一个音节。
变化后的"温妮塔"根本没有听或看他要说什么的意思。
她的目光只在他胸口以上的位置和周围泥泞表面扫了一眼,然后,非常干脆地,举起了手里那根短小的学徒法杖。
没有咒语。没有施法手势。
她只是将杖尖,极其随意地,指向了埃里克斯身前的泥浆表面。
空气猛地一沉。周围的温度似乎降了几度。
随即,一股狂暴的、混杂着毁灭性撕裂力量的气流从杖尖无声喷出,凝成一线,精准地"砸"在了埃里克斯面前的泥浆上。
没有声音——或者说声音被那狂暴的力量本身吞掉了。只有视线里,那片泥浆被瞬间挖开、分解、气化、向四周炸裂。泥浆、烂叶、腐殖质、碎石混成的泥浪被一股沛然巨力向四面八方掀开,中心直接出现一个直径数尺、深可见底的空洞,爆炸产生的高速气流形成肉眼可见的白色气环,向周围猛烈扩散。
埃里克斯只觉得一股无法抗拒的巨力撞在胸口和腹部,整个人像被一柄无形的攻城锤迎面击中。
身体瞬间脱离泥浆的吸力,向后上方猛地抛飞起来。他在空中失去平衡,视野天旋地转,湿透的衣服和皮甲带起大片泥点。
飞了两三丈,他重重摔进林间一处相对厚实的落叶堆里,滚了几圈才停下,激起一片尘埃和碎叶。
他趴在落叶里,五脏六腑都被震得生疼,耳朵嗡嗡作响,大口喘气,鼻腔里全是泥土和腐烂植物的味道。
幸运的是落叶堆缓冲了大部分力道,除了身上被树枝刮出的几道细小血痕和剧烈的震痛,骨头没断。
另一边,施法的"温妮塔"也没能幸免。那股剧烈的空气反冲力同样推在她胸口。她对自己释放的力量毫无防护,娇小的身体向后飞起,撞在身后的树干上,"砰"的一声闷响,然后软软地滑落,倒在地上。短法杖滚到了一边。
周围陷入死寂。炸开的泥浆淅淅沥沥地落下,像一场小范围的黑雨。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土腥味和一丝焦糊。
几秒后,倒在落叶堆里的埃里克斯咳了几声,挣扎着爬起来。他先下意识摸了摸胸口。没死在泥潭里,差点被炸死。然后抬头,焦急地望向对面树下那个倒着的身影。
他手脚并用地爬起来,踉跄着跑过去,每一步都踩在被炸得乱七八糟的泥泞和落叶上。
"温……温妮塔?"他跪在她身边,声音还在抖,伸出手,却不太敢碰她。
躺在地上的温妮塔脸色苍白,双目紧闭,刚才那种吓人的砖红色已经褪去。头发也变回了熟悉的酒红色,只是被泥土和汗水黏在脸颊上,凌乱又狼狈。像是那个什么东西,用完了,悄悄走了,把她还了回来。
埃里克斯伸出两根手指探到她鼻子下面。温热的气息拂过指尖,微弱但平稳。他松了口气。
"温妮塔?醒醒!"他轻轻摇了摇她的肩膀。
女孩的睫毛颤动了几下,缓缓睁开眼。瞳孔有些失焦,茫然地看着上方摇晃的黑色树影,和树影缝隙里透出的几颗遥远的星星。
过了好几秒,目光才慢慢收回来,看到了埃里克斯那张沾满泥泞的脸。
"……诶?"她发出一个含混的音节,眉头困惑地皱起来,好像完全不记得发生了什么。
"能起来吗?"埃里克斯撑着膝盖站起身,伸手拉她。
温妮塔抓着他的手被半拉半扶地弄起来,腿一软,又靠在了他身上。
"我……我怎么了?"她揉着额头,那里很痛,像要裂开,脑子空荡荡的,还很晕。
"……先回去再说。"埃里克斯看着她恢复常态的样子,心脏还在狂跳,但更多的话压在了心底。
他弯腰捡起她掉落的法杖塞回她手里,又扭头看了一眼那个还残留着恐怖痕迹的沼泽坑——刚才还能陷住他一个人的坑,现在像被什么东西啃了一大口的烂泥塘。
他架着温妮塔,高一脚低一脚走出树林,找到了还拴在路边的马。
两人都一身泥水,狼狈不堪。温妮塔被他托着上了马背,坐稳后就蔫蔫地趴在马脖子上,随时会再睡过去。埃里克斯翻身上马坐在她身后,拉起缰绳,带着满身泥泞和一路的沉默,驱马朝皇城西门方向,在月色下缓缓跑去。
骑士团训练场里灯火通明。鲁克带着一小队人马正准备再次出门,就看到两个泥猴一样的身影从西边的夜色里,慢慢骑马踱了回来。
爱琳娜站在武器架旁,背对着大门,听到鲁克的大嗓门喊了一声"团长!回来了!",才猛地转过身。
第一眼看到并排回来的两个人——从头到脚糊满半干的黑泥,头发上黏着草叶和细枝,衣服湿哒哒地往下滴泥水,尤其温妮塔,整个人趴在马背上,脸色苍白,摇摇欲坠。
爱琳娜绷了五天的一口气,看到他俩的一瞬间就散了架。她张了张嘴,准备好的话一个字都没出来,只觉得胸口一松,松完之后反而更累了。
她站在原地,看着埃里克斯先从马上滚下来,然后费力地、小心翼翼地把半昏半醒的温妮塔从马背上抱下来。
温妮塔软软靠在他身上,脚刚着地就晃了一下,又被他紧紧架住。两个泥猴似的孩子相互架着,站在火光里,身后的泥脚印歪歪扭扭,从大门口一路拖了进来。
爱琳娜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训斥的话,喉咙却发紧,看着他俩的眼神像是翻来覆去的想法全堆在这一眼里了,看了很久,最后只剩一脸深深的疲惫。
她那一向挺拔的背脊,这几天难得有些塌下来。
然后她看着埃里克斯那张花猫一样的、还努力保持镇静的少年脸庞,又看看温妮塔紧闭着眼依偎在他身边的模样,再看看他俩这副从泥潭里捞出来的造型。
一声极短的、从鼻腔里漏出来的笑,不小心出了门。她赶紧抿住嘴,但那点笑意已经从眼角溜走了。鲁克在旁边面部抽搐,明显憋着什么,憋得很辛苦。
她深吸一口气,走上前,没看埃里克斯,先伸手接过了温妮塔。
温妮塔迷迷糊糊感觉到熟悉的怀抱,轻轻哼了一声:"妈妈……"
"嗯。"爱琳娜稳稳抱起女儿,转身就往家走。
走了几步,才丢下一句话,说得很轻,但没有一个字是能打折扣的:"埃里克斯,跟上。鲁克,叫医官来家里一趟。其他人,散了。"
第二天清晨,训练场的空气还没被晨练的呼喝声填满。爱琳娜站在场边,换了身干净常服,但脸上明显没休息好,脸上一点多余的表情都没有,让周围的空气有些凝滞。
埃里克斯站在她面前,换了身干净的训练皮甲,头发也打理过了,眉骨那里还有一点昨天磕碰留下的青紫。
他腰背拔直,垂着眼,准备挨训。
"擅离职守,夜不归宿,让半个骑士团为你一个人出动。很威风?"爱琳娜开口,每个字都像石子砸在地上,"连个口信、哪怕留张纸条都不会?"
埃里克斯没抬头,低声说:"我……不会写字。"
爱琳娜嘴里的下一句话像撞上了什么软的东西,拐了个弯。
她看着他,看了几秒。面前这个孩子连自己的名字都写不出来。这件事她应该早就知道的。但她还是继续了:"不会写,是理由吗?找人代写呢?托驿站的伙计捎句话呢?"
埃里克斯不吭声了。贫民窟里识字的人是凤毛麟角,他没想过这些。他只知道想回去把钱给该给的人,然后自己回来。
爱琳娜沉默了一会儿。
"从今天起,每天傍晚训练结束后,加一个时辰的文化课。"她再次开口,语气恢复了冷静,"鲁克负责。先学会写你自己的名字,还有最基本的书信格式。什么时候你能写一份通假申请,什么时候这额外的课才能停。"
埃里克斯抬起头,眼里闪过惊讶,但很快又低下去:"是。"
"训练量照旧,不因为你上文化课而减少。听明白了?"
"……明白了。"
爱琳娜挥手让他归队,转身离开。
训练场远处,刚被医官确认只是精力透支、休息就好的温妮塔,此刻趴在窗台上朝这边偷看,看着埃里克斯苦着脸走向等待他的鲁克,用手指戳了戳自己还在隐隐作痛的前额,一脸茫然。
埃里克斯偷看了她一眼,把昨晚的事压了下去。至少先等她完全恢复了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