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第三章 童年(一) - 2
夕阳的余晖像稀释了的铁锈,涂在西区"硝木"贫民窟蜿蜒扭曲的巷道上空。
空气是稠的,每吸一口都像在嚼。淤泥和腐菜叶的酸,劣质燃料烧剩的焦苦,还有从墙根深处渗了多少年都渗不干净的尿骚味,它们搅在一起,糊在鼻腔里,赶都赶不走。
巷子的地面从不是干燥的,不知从哪里渗出的污水在坑洼间积成小潭,映着上方一线逐渐黯淡的红色天光。
埃里克斯·德里奇沿着墙根的阴影往回走。脚步有些拖沓。棕色的卷发略长,被汗水和灰尘黏在脸侧。眼睛半垂着,落在身前几步远一滩颜色可疑的污水上。
鼻子下面糊着一片发黑发硬的血痂,嘴唇破了,肿起一小块。右颧骨肿了一片,颜色还在往深里走。肋骨闷痛,呼吸稍深就扯得生疼。
但他脸上看不出什么痛苦,只剩一层沤了很多年的疲惫,早就渗进骨头缝里,和他长在一起了。
刚才在巷口,三个常在那片游荡的混混堵住了一个蜷在墙角、裹着破毯子的老人——实际上,那老人很久以前就一动不动了,多半已经死了。
但那几个家伙不肯罢休,用肮脏的靴子踢踹着那具早已失去反应的躯体,大声哄笑,仿佛在玩什么有趣的游戏。他们笑老人身上散发出的死亡气味,笑他死前连件像样的裹尸布都没有。
埃里克斯看到了。他知道不该管。在硝木,管闲事的人往往死得最快。他也知道那个老人大概撑不过今晚,就算没有那几脚。
但他还是停了下来。
他直接撞向了离他最近的那个瘦高个的腰侧。
战斗短暂而混乱。挨了几下狠的,鼻子被拳头砸中时,温热的血立刻涌下来,灌进嘴里,又咸又腥。但他也给了对方几下。用捡来的半块碎砖砸破了其中一人的额角,用膝盖顶了另一个人的胯下。
混乱中不知谁喊了声"巡逻队好像要过来了",那三个混混啐了几口唾沫,骂骂咧咧地扶着受伤的同伙散了。
留下他一个人,站在那个老人旁边。血从鼻孔滴落,砸在污水横流的地面上。
他低头看了看老人青灰色的、布满皱纹的脸,那双浑浊的眼睛半睁着,里面什么都没有了。他伸出手,将那块被踢开的破毯子重新拉上来,盖住了老人的脸。
然后转身离开。
十年前帝国崩溃那年的混乱和兵灾,给硝木留下的不仅是更多的断壁残垣,还有秩序瓦解后人心沉到最底层的泥沼。
偷窃、劫掠、为了半个发霉的面包杀人,变得司空见惯。更可怕的是弥漫在空气里的、对苦难的麻木,和以此为乐的堕落。人们不再挣扎着爬出泥潭,而是学会了在里面刨食,学会了从身边人的伤口上撕下一口来果腹。
他沿着巷子深一脚浅一脚地走。路过一个用破木板和烂帆布搭成的窝棚,里面传来孩子细弱的、持续的哭声,和女人有气无力的咒骂。一个骨瘦如柴的男人靠在墙边,手里握着空酒瓶,对着空气喃喃自语,身上散发着呕吐物的酸臭。
几道墙上还残留着多年前火烧过的焦黑痕迹,当年叛军或趁火打劫者留下的印记。
这些景象他看了十二年。从被婆婆颤巍巍的手牵着、懵懂地穿行在这些巷弄里开始,到现在独自一人。
婆婆是去年冬天走的。一场突如其来的寒潮,加上长久积劳和营养不良,咳了几天血,在一个滴水成冰的夜晚就没了声息。
她走之前,枯瘦的手一直抓着他的手腕,嘴唇翕动,却说不出完整的话。她看着他,看了很久,像是想把他整个人从眼睛里装进去带走。
活下去。像个真正的人一样活下去。
他做到了前半句。活下来了。像野草一样在这片废墟和泥泞里扎了根。
但"像个真正的人"——他不知道在硝木这鬼地方,什么才叫"真正的人"。是像那些混混一样靠欺凌更弱者寻开心?还是像那些麻木的居民一样对一切苦难视而不见,只为苟延残喘到明天?
他心里有什么东西醒着。说不上是什么时候开始的,也许是跛脚大叔被打断腿那天,也许是巷子深处那个饿死的女人还紧紧抱着没声息的婴儿的那个早晨。每一回闻到腐烂的气味,每一回听见绝望的哭声和残忍的笑声,那东西就往上蹿一蹿,怎么也按不下去。
他说不清世界应该是什么样子。但他知道不该是这样。十二岁的孩子还不会用大词,只是胸口有个地方一直发烫,堵着,吞不下去,和这条巷子里所有冰冷黏腻的东西顶着。
他拐进一条更窄、更阴暗的死胡同。尽头是一个用废弃的破木板、锈铁皮和几块压实的油毡布勉强搭成的棚屋,甚至算不上屋子,只是一个能蜷缩进去睡觉的角落。
这就是他的家。比外面干净一些,地上铺着干燥的旧草垫。一个捡来的破瓦罐里存着一点水。角落堆着几件同样捡来的、打了补丁的旧衣服,叠得还算整齐。和外面那个世界比,这里简直称得上整洁。
他挪到草垫边,慢慢坐下来。每个动作都牵扯着身上的伤,让他渗出细密的冷汗。他靠在冰凉的、带着锈味的墙壁上,长长地、缓缓地吐出一口气。
暮色更沉了。棚屋缝隙里透进来的天光正在迅速消失,温度开始下降。远处传来争吵声和什么东西被砸碎的声音,隐隐约约,很快被风声盖过。
埃里克斯闭上眼。鼻子的钝痛和肋骨的闷痛交替着提醒他刚才那场架。疲惫像潮水漫上来,要将他淹没。
但疲惫淹不到最底下,那里有个地方是烫的,一直是。
草垫上的疼痛和脑海里翻涌的念头让他无法入睡。旧帝国,新帝国,这些词汇对他而言只是街坊们酒后咒骂时的模糊片段。
有人说旧帝国至少会管管他们,不会让硝木烂成这样;更多人唾骂新帝国的贵族老爷们只顾自己享乐,变着法子压榨他们这些"烂泥"。谁对谁错他弄不清,日子一天比一天往下坠,谁也拽不住谁。
棚屋外忽然传来窸窣声。太均匀,太有节奏——刻意放轻的脚步,停在门外不远。
埃里克斯身体一紧,悄悄抓起靠在墙边那根磨尖了一头的生锈铁棍。他屏住呼吸,眼睛死死盯着那几块拼凑的破木板门。
就在他全神贯注于门口时,身后用作墙壁一部分的旧油毡布猛地被撕开一道口子。
两只属于成年男人的手闪电般探入,一只紧紧捂住了他的口鼻,带着一股刺鼻的、甜腻到令人作呕的气味;另一只钳住了他握着铁棍的手腕,力道大得像要将骨头捏碎。
十二岁的身体即使比同龄人结实些,也远不是两个有备而来的成年人的对手。
他挣扎,踢踹,用头去撞,但口鼻被死死捂住,那甜腻的气味直冲脑门。眩晕感像沉重的黑幕压下来。
他最后看到的,是油毡布缺口外两张模糊的、带着残忍笑意的脸,以及他们身上一闪而过的暗红色袍子边缘。
什么都没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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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次醒来时,首先感受到的是冰冷坚硬的石面紧贴着脸颊,然后是浓烈到令人窒息的血腥味,还有一种难以形容的、腐烂与香料焚烧混合的呛人气息。
他艰难地睁开眼,视线模糊了几秒才逐渐聚拢。
这是一个天然形成的巨大地下洞窟,岩壁潮湿,布满滑腻的暗色苔藓。高处悬挂着几盏发出惨绿色幽光的魔法灯,将整个洞窟照得半明半灭。
洞窟中央是一个用粗糙黑石垒砌的、约半人高的圆形石台,台面刻满扭曲怪异的符号和沟槽,那些沟槽此刻大多呈暗红色——干涸的血。
石台周围的景象比血腥味更让人受不了。
几个穿着破烂、和他一样瘦骨嶙峋的人被粗糙的绳索捆绑着,瘫在地上。他们脸上写满极致的恐惧和麻木,有些人嘴边流着白沫,有些人下半身已经失禁,恶臭弥漫。
他们旁边,还散落着一些无法称之为完整人体的东西。惨绿的灯光下,能看到被胡乱丢弃的、肤色灰败的残肢,翻卷的皮肉,以及石台边缘正在缓慢淌下来的浓稠红色液体。
几个身穿暗红长袍、兜帽遮住大半面容的人影冷漠地忙碌着。其中两人将石台边一具刚刚失去生息的、胸膛被剖开的躯体拖到角落,像丢弃垃圾一样扔进一个堆满了类似"垃圾"的坑里。
另一人用水桶泼洒冲洗着石台表面的血污,但浓重的血腥味丝毫未减——水只是把血稀释了,稀释成更大的一片。
这就是魔神教。埃里克斯听巷子里最老的酒鬼说过,说他们专抓没人管的流浪汉、孤儿、病人,用最残忍的方法杀了献祭给邪神。他一直以为是吓唬孩子的故事。
现在,故事变成了眼前活生生的地狱。
恐惧从脚底往上爬,爬过膝盖,爬过胃,一直爬到嗓子眼。胃部痉挛,恶心得想吐,却因为太久没吃东西什么也吐不出来。
牙齿不受控制地磕碰着,发出细微的嗒嗒声。
就在这时,一个红袍人走向一个被捆着的、精神已经崩溃的老妇人。
他没有犹豫,手中一把形状怪异、闪着寒光的短刃干脆利落地刺入老妇人心口,手腕一拧一划。老妇人连惨叫都只发出一半,身体剧烈抽搐了两下,便不动了。
红袍人熟练地拔出短刃,带出一股血泉,然后在那尚有余温的尸体上切割、剥离,手法精准得像屠夫处理牲畜,口中念念有词。
埃里克斯的牙齿咬得发酸。恐惧还在,但那个一直烫着的地方突然往外顶了一下。
"你们……这群该死的杂种!"嘶哑的、带着颤音的怒吼从他喉咙里迸出来,在空旷阴森的洞窟里显得异常突兀。
他挣扎着想站起来,但手脚都被粗糙的麻绳捆得结实,只能在地上蠕动:"放……放开他们!有种冲我来!"
洞窟内的红袍人都停下了动作,兜帽下的阴影转向他。
一个离他最近的红袍人走过来,踢了他一脚,力道不轻。
兜帽下传来低沉嘶哑的笑声:"醒了?小崽子火气倒不小。"蹲下身,用沾着血污的手拍了拍埃里克斯的脸,"省点力气吧,待会儿上了祭台,有你喊的时候。"
另一个红袍人也走过来,语气冷漠:"早点处理掉也好。这孩子眼神太刺人,看着烦。"
两人一左一右,将埃里克斯从地上粗暴地拖起来,架着他走向中央那还残留着温热血迹的石台。
埃里克斯奋力挣扎,用头撞,用脚踢,毫无用处。他不停咒骂,用尽他知道的所有最肮脏、最恶毒的字眼,唾沫混着脸上的灰尘和血痂。
"畜生!你们不得好死!你们——"
他被重重按倒在冰冷的石台上,粗糙的石面硌得背后的伤处剧痛。
一个红袍人用膝盖压住他的腿,另一个拿出刀子,唰地一声割开了他身上那件本就破烂的上衣,从领口一直划到下摆,露出瘦削但布满新旧伤痕的胸膛和腹部。冰冷的空气刺得皮肤泛起鸡皮疙瘩。
握刀的红袍人举起那柄形状怪异的短刃,刀尖对准他心脏的位置,口中念诵起晦涩阴森的语句。惨绿色的灯光在刀刃上流动,像一条活物在刀面上缓缓爬行。
埃里克斯死死盯着那越来越近的刀尖。
要死了吗?像那些被丢弃的残躯一样,无声无息地烂在这个肮脏的地穴里?不甘心——他还有太多没弄明白的事,还有胸口那个一直烫着的地方……
就在刀刃即将刺破皮肤的刹那——
"以骑士之名!放下武器!"
一声清亮威严的断喝,在洞窟入口处炸响。
紧接着是急促而整齐的脚步声,金属甲胄摩擦的铿锵声,以及利器出鞘的锐鸣。
几支燃烧着明亮白色光芒的魔法箭矢嗖嗖射入,钉在洞窟岩壁上,瞬间驱散了大片惨绿幽光,将整个血腥祭坛照得如同白昼。
数名全副武装的骑士以战斗队形冲了进来,长剑在手,盾牌护身,控制入口后向内部压进。他们的盔甲在魔法光芒下闪闪发亮,与洞窟内的一切格格不入。
为首一人,正是爱琳娜·艾尔。手中长剑斜指地面,目光快速扫过洞窟内的情况。在看到石台上被剥去上衣、刀尖抵胸的埃里克斯时,剑尖抬了两寸,锁定在几个呆立当场的红袍人身上。
"骑士团!"压着埃里克斯的红袍人发出一声惊怒交加的嘶吼。
爱琳娜身后两侧,两名骑士动作极为同步地探手取出腰间皮袋中两枚通体乌黑、刻有银色加速符文的球体,向前方半空掷去。
球体划过弧线,在离地约一人高处撞上岩壁,发出沉闷的"噗、噗"两声,浓密如牛奶的灰白色烟雾从碎裂的球体中狂涌而出,眨眼间吞噬了大半祭坛,连惨绿色的魔法灯光都被遮蔽得只剩模糊光晕。
掷出烟雾弹的同时,所有骑士迅速将一个造型奇特、带有复杂水晶镜片和金属结构的头箍状装置扣在头上。
装置嗡了一声,镜片深处流过微弱的蓝色光纹。洛曼的手笔:利用特定魔法频率共振,将生命体散发的微弱魔力和热辐射转化为视野内的轮廓标识。烟雾对他们而言形同虚设。
"盾阵前压!两侧钳制!"爱琳娜的声音穿过面甲,沉沉地砸在烟雾里。
烟雾中传来红袍教徒惊慌的咒骂和杂乱的脚步声,失去了视觉优势。紧接着是金属撞击声、肉体被重击的闷响、刀刃划破布帛的撕裂声,以及短促的惨叫。
骑士们三三两两组阵,盾牌在前,长剑在后,在烟雾中沉默而高效地推进,每一次格挡、突刺、盾击都简洁有力,带着长期训练磨出的肌肉记忆。
红袍人虽然凶残,更多凭借的是对普通人的突袭。面对这种正面、协同、不留破绽的推进,抵抗迅速瓦解。
一个身形异常高大的红袍教徒发出野兽般的咆哮,用蛮力撞开了一名骑士的盾牌,但侧面立刻刺来两把长剑,贯穿了他的肋下和腰腹。
他向前扑倒,暗红色的袍子在烟雾里像一朵迅速萎谢的毒花。
然而,当大部分红袍人被击倒或逼退到角落时,洞窟深处连接的另一条通道里传出了沉重、非人的喘息和利爪刮擦岩石的声音。
三头形态狰狞的魔兽冲了出来。形似巨狼,但周身皮肤溃烂流脓,眼睛是浑浊的黄色,张开的巨口中獠牙交错,滴落着腐蚀性的唾液。
魔法能量侵染变异的产物,被魔神教以符文勉强控制,此刻当作最后的武器放出。
魔兽的冲击力远超人类。它们无视烟雾,凭借嗅觉和更快的速度径直撞向骑士的阵型。
一名骑士闪避稍慢,被其中一头的肩膀狠狠撞中胸甲,整个人向后飞起,砸在岩壁上滑落。另一名骑士用盾牌格挡利爪,盾面发出令人牙酸的刮擦声,人被巨力推得向后踉跄,小腿磕在石台边缘,痛呼一声。
"控制链!"爱琳娜厉声道,已持剑迎向冲得最前的那头魔兽。
长剑横扫,带起一声脆响,精准格开魔兽拍来的利爪。她步法灵动,不与魔兽硬拼力量,不断游走,在魔兽扑击的间隙,剑尖总能找到机会在关节、眼睑等薄弱处留下伤口。
随着她的命令,几名骑士迅速从腰间解下特制的、刻有沉重符文的粗铁链。
两人一组,冒着被魔兽攻击的风险,在同伴掩护下将铁链甩出,缠向魔兽的四肢和脖颈。铁链上的符文在接触到魔兽体表溃烂的魔力时发出暗淡的红光,对其体内混乱的能量有压制作用。
一头魔兽被铁链缠住后腿,愤怒地挣扎,却让铁链越缠越紧,动作明显迟滞。另一头被同时抛出的三条铁链分别缠住脖子和两只前爪,虽然仍在咆哮,冲势已被遏制。
骑士们齐齐发力,将那庞然大物拉扯得失去平衡,轰然倒地,激起一片尘土。
战斗的声音逐渐平息。烟雾在微风法阵作用下缓缓散去。
祭坛周围一片狼藉。地上倒着七八具红袍尸体,还有一些重伤呻吟、被卸去武器按在地上的俘虏。
三头魔兽一头被爱琳娜刺穿眼窝毙命,另外两头被厚重的铁链层层捆缚,徒劳地在地面扭动低吼,再无法构成威胁。受伤的骑士已被同伴扶到一旁,进行紧急包扎。
空气中弥漫着比之前更浓的血腥味,混合着魔兽身上的腐臭和烟雾弹留下的刺鼻气味。这个地穴把所有难闻的东西都吞进去了,一点也不肯吐出来。
爱琳娜喘了口气,扫视全场,确认威胁解除。她的目光最终落在石台边那两个胸腹间巨大伤口正汩汩冒血、显然活不了多久的红袍人身上。
她脸上没什么表情,提着还在滴血的长剑迈步过去。给垂死的敌人一个痛快,有时也是出于效率和人道的选择。
就在这时——
石台边缘,那个被剥去上衣、一直僵卧着的男孩动了。埃里克斯不知何时挣脱了脚上松脱的绳索,从冰冷的石面上滚落下来。
赤着脚,踩在混合着鲜血、灰尘和魔兽唾液的粘稠地面上,身体因为寒冷、恐惧和残余的愤怒而剧烈颤抖。他的目光死死锁定在离他最近的那个垂死的红袍人身上。
然后他看到了脚边不远处,一把从死去的红袍人手中掉落的短刃。他弯腰,用还在发抖的手捡起了那把对他来说有些沉重的武器。
谁也没来得及拦。这个瘦小的身影直直冲向那个躺在地上、只剩出气没有进气的红袍人。
"啊——!"
他举起短刃,用尽全身力气,朝着那红袍人已经血肉模糊的胸膛狠狠刺了下去。一下,又一下,再一下。刀刃入肉的闷响,骨头被磕碰的轻响,在骤然安静的洞窟里异常清晰。
他在哭。泪水早已糊满了他的脸,混合着血痂和灰尘,留下一道道污浊的痕迹。他一边刺着、砍着那早已失去反应的躯体,一边发出断续的、泣不成声的咒骂:
"为什么……为什么杀他们!他们……他们做错了什么!那个婆婆……那个婆婆……"
声音哽住了。眼前浮现的不仅是刚刚被剖开的老妇,还有去年冬天,在冰冷棚屋里抓着他手腕、最后无声无息松开的婆婆的脸。都是一样的瘦骨嶙峋,一样的无助,一样的被这个世界像垃圾一样丢弃。
"该死……你们全都该死!这个世界……不公平!一点都不公平!"他哭喊着,手臂因为用力过度而酸痛发麻,但还在刺,仿佛要把胸腔里积压了十二年的怒火、无助、对所有不公和残忍的憎恨,全部通过这笨拙而疯狂的动作发泄出来。
周围的骑士停下了动作,沉默地看着这个崩溃的男孩。没有人上前制止。
爱琳娜也停下了脚步。她看着那个用尽全力、对着尸体发泄愤怒和悲伤的瘦小背影,看着那把并不适合他的短刃起起落落,看着他因为哭泣和用力而不断耸动的肩胛骨——薄薄的,在皮肤下面一起一伏,像两块还没长全的翅膀。
她没有说话,走过去,在男孩身边蹲了下来。长剑轻轻放在地面上。
然后她伸出手。那只刚刚还在握剑杀敌的手,轻柔地落在了埃里克斯沾满血污、汗水和泪水的、乱糟糟的棕色卷发上。
温暖的手掌,带着皮甲边缘的些微硬度,带着战斗后残留的温度,轻轻揉了揉他的头发。
埃里克斯刺砍的动作猛地停住了。
他抬起头,泪眼模糊地看向身侧。映入眼帘的,是一张沾着烟灰和汗水的女人的脸。她看着他,眼神很沉,很安静,不像第一次看见这种场面的人。
"好样的。"爱琳娜说,声音比平常柔和一些,却清楚地传入埃里克斯嗡嗡作响的耳朵里,"你能这么愤怒……是好事。"
埃里克斯愣住了。抓着短刃的手不由自主地松开,"哐当"一声掉在地上。
他呆呆地看着爱琳娜,泪水还在涌,剧烈地抽噎起来,整个人因为脱力和剧烈的情绪而摇摇欲坠。
爱琳娜的手从他头顶移开,转而轻轻扶住他的肩膀。
"没事了。"她说,然后转向旁边的骑士,"清理现场,把还活着的幸存者带过来,小心检查伤势。清点俘虏,伤重的……处理一下。准备撤离。"
她的声音恢复了指挥官惯有的平稳和条理。骑士们立刻应声行动。
不久后,几名被捆着的幸存流浪者被解开了绳索。
他们大多神情呆滞,需要骑士半搀扶着才能行走。洞窟里的血迹和尸体被简单处理,魔兽的尸体和被俘的活体用加粗的铁链和特制笼车装载。投降的魔神教徒被缚住双手,串连在一起。
爱琳娜将一件骑士备用的斗篷披在了依旧在抖、但已停止哭泣的埃里克斯身上,遮住他赤裸的上身。
"先跟我们回去。"她没有多问。
队伍举着更明亮的魔法提灯,沿来时的通道井然有序地撤离。
埃里克斯被一名骑士带着,走在队伍中间。他回头看了一眼那逐渐被黑暗吞噬的祭坛石台,还有地上那具被他砍得面目全非的红袍尸体。胸口那个烫着的地方还在,但好像朝着另一个方向去了。
埃里克斯和其他几个幸存的流浪者被骑士团的马车送到了硝木附近。一个见习骑士给他们每人分了一小袋应急口粮和一点干净的饮用水,嘱咐他们尽量别单独行动,遇到可疑的人要立刻报官。
埃里克斯披着那件过于宽大的骑士斗篷,怀里抱着口粮,目送马车在扬起的尘土中远去。他在巷口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回那片熟悉的肮脏与阴影中。
他先把大半口粮悄悄放在了几个他认得的、蜷缩在墙角的老弱者身边,然后才趁着天还没完全亮,回到自己的棚屋,蜷缩在草垫上。
身体的伤痛还在,但脑子里反复回响的,是那整齐的脚步声、明亮的魔法光芒、铁链绞缠的冰冷声响,还有那只落在他头上的、温暖又坚定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