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影记 浪潮

第0章 序 - 0

十月末的厄瑞萨,秋意已浓得化不开。北风从环绕皇城的灰岩山峦间溜下来,贴着宽阔的石板街道奔跑,卷起金黄色的银杏叶和行人匆匆的衣角。


街道两旁是密集的、有着陡峭屋顶和雕花木窗的楼房,石墙被岁月和湿气染成深浅不一的灰褐色。店铺招牌在风中轻轻摇晃,铁质的、木质的,发出高低不一的咯吱声。人流如织——穿着厚实冬衣的市民、扛着包裹的脚夫、披着不同颜色制服的士兵、偶尔驶过的马车。


在这片喧嚣中,一匹毛色油亮的棕色驮马不紧不慢地从北门宽阔的拱洞下走了进来。马背上坐着两个人。


前面是个男孩,约莫八九岁,裹在一件显然过于宽大的深灰色旅行斗篷里,兜帽被风吹得向后滑去,露出一头蓬松微卷的黑色短发。一张尚带稚气却已显露出轮廓的脸,一双深红色的眼眸亮晶晶地转动着,贪婪地攫取着眼前的一切。他手里握着一根比他手臂略长的黑鹰木法杖,顶端镶嵌着鸽子蛋大小的淡蓝色导魔石。


"多曼,你看那边!"男孩的声音因为兴奋而有些尖,他腾出一只手,指向街道右侧一个被孩子围起来的小摊。摊主是个满脸皱纹的老侏儒,正用一双灵巧得出奇的手捏着细法杖,操纵几缕微弱的橙色火焰在空中扭结成小狗、飞鸟的形状,引得孩子们阵阵惊呼。


"我在学院也学过火焰塑性课!格里姆导师说我的控制力比一些三年级生还好呢!"


坐在他身后稳稳控着缰绳的是一个身材敦实、脸颊红扑扑的中年男人,穿着朴素的深褐色棉衣,外面套着件老旧的皮坎肩。他听见男孩的话,呵呵笑了起来,被北风皴裂的嘴角向上咧开,露出几颗发黄的牙齿。"是是是,我们的小少爷天资聪颖,将来肯定是个了不起的大法师,比聚魔塔里那些成天抱着书本、鼻子翘到天上的老爷们厉害多了。"


"那当然!"男孩用力点头,深红色的眼睛里闪动着毫不掩饰的野心和快乐。他把法杖横放在马鞍前,微微侧身好看到更多街景。


北境魔法学院所在的城镇偏远寒冷,建筑厚实粗犷,远不如皇城精致繁华。眼前的一切——高耸的塔楼尖顶、装饰繁复的阳台、橱窗里闪烁的各色小魔法石——都让他感到混合着新奇与亲切的雀跃。


他知道,这座城市的中心,重重宫墙和华丽府邸围起来的地方,才是他血脉所系的"家"。但此刻牵动他心思的并非那里。


"父亲……他真的也来了厄瑞萨?"他轻声问,目光掠过街边一个正在叫卖热蜜酒的小贩。


"是的,少爷。殿下与家眷三日前已抵达,此刻想必在府邸安顿了。"多曼的声音低了些,谨慎地回答,"殿下政务繁忙,但应当会召见您的。"


"哦。"他应了一声,注意力已被另一件事完全占据。脑海里浮现出一张圆圆的、总是带着笑意的苹果脸,还有那双像融化的黄金一样灿烂明亮的眼睛。"姐姐呢?她也在府里吗?我给她带了礼物,是北境特产的水晶霜花,装在琉璃盒子里可漂亮了,她一定喜欢!"


语调又轻快起来,嘴角抑制不住地上扬。比起总被无数政务和头衔包裹的父亲,那位年长他一岁、活泼爱笑的姐姐,才是他心目中"家人"最具体的形象。分开两年,他时不时想起她偷懒不练魔法、被宫廷教师追着跑的样子,想起她得到新裙子时雀跃的欢呼。


"小姐自然是在的。"多曼笑着回答,能感觉到身前小主人身体的微微扭动,那是压不住的急切。"少爷您慢慢看,路还长着呢。光是穿过外城集市区走到内城贵族区,就得小半个时辰。"


他安分了些,但眼睛依旧不够用。他看到穿着红黑制服、腰挎佩剑的卫队迈着整齐步伐巡逻而过;看到一个衣衫褴褛的半魔人乞丐蜷缩在巷口,额头上凸起的暗红色骨角引来行人嫌恶的目光——他在那里停留了片刻,深红色的瞳孔里闪过一丝与年龄不符的幽深情绪,但很快又被一个售卖魔法小饰品的摊位吸引过去。


"多曼,等见过姐姐,我要好好逛逛厄瑞萨!学院里可没这么多好玩的东西。"他宣布道,右手不自觉地摩挲着法杖杖身,"我要去看看中央图书馆,听说那里收藏着第一纪元传下来的孤本魔法书!还要去法师公会——等我能熟练施展三级咒文,也要去报名参加!"


"好好,都依少爷。"老仆人乐呵呵地应承着,轻轻抖动缰绳让马匹避开一辆从侧巷冲出的驴车。叫卖声、车轮碾石板的轱辘声、孩童的嬉笑、远处工坊有节奏的锤打……所有声音混在一起,将骑在马上的小小身影温柔地裹挟、推涌向前。


风更冷了些,吹得他鼻尖发红,但他浑然不觉。他挺直尚且单薄的脊背,仰头望向前方——越过层层叠叠的灰色屋顶,内城更高大的城墙轮廓隐约可见,远处聚魔塔的尖顶探入铅灰色云层,闪烁着魔力屏障的微光。


即将见到姐姐的喜悦盖过了一切。关于父亲的模糊影子、关于未来要成为大法师的豪言壮语,都暂时退居其次,化作秋日凉风中一缕淡淡的思绪。


马蹄嘚嘚,载着男孩和他毫不掩饰的期待,缓缓汇入皇城深秋午后的喧闹之中。


当那匹棕色驮马踏过内城最后一道由黑铁与岗岩构筑的拱门,市井暖烘烘的嘈杂便彻底被隔在了身后。


这里是帝国权力的心脏,皇宫的外围谒见区。地面铺着巨大而光滑的灰色石板,拼接得严丝合缝,四周是高大得令人脖颈发酸的白色石墙,墙上开着狭长的、嵌着彩色玻璃的拱窗。庭院中央一座干涸的喷泉,石雕的天使与魔兽在时光里褪了色,沉默地对峙着。


多曼利落地翻身下马,森严秩序下的谨慎让他不再多说什么,伸手去扶马背上的男孩。


男孩却自己撑着马鞍滑了下来,靴跟叩在石板上,发出一下清脆的回响。他快速地扫视着周围。


很快,他就找到了那双融金般的眼睛。


"回来了呀!"


声音从庭院另一侧、一道半开的雕花门廊下传来。一个穿着浅青色蓬蓬袖连衣裙、外面套着件奶白色小外套的女孩像只雀鸟般飞跑出来,皮鞋啪嗒啪嗒地敲击着地面,松软的、带着天然卷的金铜色短发被风吹得往后扬起,脸上是毫不掩饰的灿烂笑容。


他努力维持住刚从学院学来的、关于仪态的模糊概念,但嘴角已经咧到了耳根。


"姐姐!"他喊道,声音比他预想的要大,在空荡荡的庭院墙壁间碰撞出小小的回音。


两人在干涸的喷泉池边汇合。女孩比他高出小半个头,脸庞圆润得像秋日的苹果,脸颊泛着红晕。她伸出手似乎想揉他的头发,但又悬在半空,目光落在他别在腰间的法杖和风尘仆仆的斗篷上。


"你终于到啦!"她的声音清脆,带着旋律般的起伏,"路上累不累?北境是不是特别冷?快跟我说说!"


他用力摇头,一股脑儿地开始说:"不累!坐了好久的马车,后来换了马。北境当然冷啦,秋天就像这里的冬天一样,还下雪呢!但是学院可有趣了,我们有……"


他忽然顿住,手忙脚乱地把左手里的琉璃盒子举起来,献宝似的递过去,"对了!给,给你的!"


琉璃盒打磨得光滑冰凉,里面静静躺着一丛仿佛由冰晶凝结成的霜花,枝蔓舒展,在透过彩色玻璃窗的斑斓光线下透着细碎的色彩。


女孩的眼睛一下子睁得更圆了,黄金色的瞳仁里溢满惊喜。她接过盒子捧到眼前,鼻尖几乎要贴到冰凉的琉璃壁上。


"哇……真漂亮!谢谢你!"


这时,一个穿着深蓝色仆役服的中年妇人从女孩跑出的门廊里快步走出来,面容严肃,低声提醒:"小姐,殿下还在前厅与皇帝陛下议事,请您和少爷……"


"知道啦知道啦。"她迅速答道,同时朝他眨了眨眼,"父亲反正忙着呢。你刚回来,我们先自己玩会儿。"


她把琉璃盒子紧紧抱在胸前,转向弟弟,兴致勃勃:"快,接着说!学院里怎么样?你们学什么魔法了?"


他因为姐姐的欣喜而心头暖洋洋的,那一点踏入皇宫时的紧张被冲淡了不少。他开始讲述,语速快得像连珠炮:


"我们学了好多!火焰塑性,基础魔纹镌刻,还有导魔力感应练习……对了,我们学院的格里姆导师,他是个稀人!手臂上有一层硬硬的、像树皮一样的鳞片,眼睛是琥珀色的竖瞳,可厉害了!但他脾气很好,还会用同谐法术把水变成各种小动物……"


他描述着学院高耸的石塔、总是飘着草药气味的炼金工坊、口音奇怪的同学,还有在一次野外实践时,远远看到的、在边境森林边缘徘徊的木精灵村落。


"……他们好像过得不太好,格里姆导师说他们以前其实过的还行……"他的声音低了点。


女孩一直认真听着,时不时发出小小的惊叹或提问,圆圆的眼睛里充满了对那个遥远世界的好奇。


"姐姐你呢?在厄瑞萨怎么样?还是天天跟那些古板的宫廷教师学习吗?"


她脸上那种纯粹倾听的兴奋微微收敛了。


"我呀……"她拖长了语调,一只手拨弄着琉璃盒子,"还是老样子。上午学宫廷礼仪和帝国历史,下午练一会儿基础水系法术——还是凝聚水球或者让水流拐弯那些。有一个堂姐偷偷教我一点好玩的小戏法,但不敢让父亲和老师们知道。"


她顿了顿,目光飘向庭院高墙上那一方被切割得整整齐齐的灰蒙蒙天空,"……有时候,我有点想跟你一样,能出去看看外面的世界。"


她的声音轻轻柔柔的。脚下冰冷石板的寒气,悄悄渗入。


他看着她被精致衣裙包裹的小小身影,又想起城外街巷里那些虽然粗糙却自由奔跑的孩童,心里冒出说不清的滋味。他想说"外面也没什么好",但这句话便堵在了喉咙里。最后他只是干巴巴地说:"……等父亲有空了,说不定可以让他带我们出去玩?"


她"噗嗤"一声笑出来,那点寂寥冲散,又变回那个活泼的女孩。"算了吧,父亲眼里只有他的政务和那些没完没了的会议。"


她摇摇头,重新拉起兴致,"别说这些啦!你刚才是不是说,在学院图书馆的记载里,看到我们帝国图书馆藏着一本从第一纪元传下来的魔法书抄本?《本源魔法补偿仪式与历史》?"


"嗯!"提起这个,他的兴致立刻被点燃,深红色的眼睛闪着光,"导师说那只是残缺的抄本,年代太久,用的古代密文基本没人看得懂,所以只当文物摆在最里面。但我好想亲眼看看!记载里说,那上面的纹路可能隐藏着上古魔法能量的秘密!"


"那还等什么?"她眼中也燃起探险般的火光,一手抱着琉璃盒,另一只手自然地拉住了他空着的左手,"走,我们去图书馆!我知道怎么走小路,不经过前厅,不会碰到那些大人们。"


两人立刻行动起来。男孩握着法杖,女孩抱着礼物,贴着庭院墙角的阴影,溜进了那道雕花的门廊。


门廊连接着一条长长的、光线幽暗的侧廊,廊壁上覆盖着深红色织锦挂毯,图案是历代帝王的功绩与征战,那些厮杀的画面显得有些模糊而阴森。


经过一扇虚掩的高大木门时,一阵压低了却依旧激烈的争吵声从门缝里漏了出来:


"……北境防线必须加派至少三个团!"


"……陛下信任你,不是让你来诉苦的!那些商人……必须让他们再吐出来……"


"……你这是要逼反整个东境商会吗?!那些红袍老鼠正等着我们内乱……"


她拉着他的手紧了一下,脚步没有停留,反而更快了些。脸上闪过一丝厌烦与习以为常交织的神情,用气声说:"又来了……没完没了。"


他点了点头。那些争吵对他而言像北境呼啸的风声——重要,却与他们此刻小小的、具体的目标毫无干系。它们属于另一个被高墙和深奥术语隔绝的世界,远不如手中法杖的温润触感或姐姐掌心的温暖来得真实。


他们迅速通过了那段走廊,将争吵抛在身后。


眼前豁然开朗——皇宫建筑群中一处相对独立的翼楼。高耸的拱顶,巨大的拱形落地窗。


帝国图书馆到了。


几乎要触及拱顶的高大书架排成看不到头的阵列,密密麻麻排列着书籍、卷轴、羊皮纸筒,许多封皮已经磨损褪色。拱形窗之间的墙壁上悬挂着历代大法师的肖像,油画早已晦暗,画中人目光深邃地凝视着下方。穹顶绘着星辰运转与魔法元素的壁画,色彩虽已古旧,却仍能想象当年的华美。


图书管理员坐在一张堆满登记簿的长桌后面——头发花白、戴着厚厚水晶眼镜的老者,正就着一盏鹅颈魔法灯费力辨认一份手稿。他对两个孩子的到来只是略微抬了抬眼皮,确认了他们衣物上的皇室徽记,便又沉回故纸堆里。


男孩一踏入这片空间,呼吸就下意识地放轻了。他仰头望着那些没入高处阴影的书架顶端,深红色的瞳孔里闪烁着敬畏与兴奋。


他松开她的手,压低声音,语气急迫:"姐姐,我记得记载上说,那个抄本应该在'上古遗物'区,靠近最里面的书架……"


他边说边已经开始移动,像只嗅觉灵敏的猎犬,目光快速扫过标识分类的铜牌——"近代魔法理论"、"北境地理与魔兽图鉴"、"炼金术与魔药配方"……


女孩抱着琉璃盒子,没有立刻跟上。她对古抄本的兴趣远没有他那样强烈。她停在入口附近的光亮处左右张望,目光被一扇彩色玻璃窗上描绘的生命女神赐福大地的图案吸引,又被书架上一尊造型奇异的古代小青铜仪器勾去了注意力。


她慢慢踱着步子,琉璃盒子里的水晶霜花随着她的动作,在透过高窗的光线下折射出微小的光点,像一颗被收藏起来的、寒冷的星星。


"上古遗物"区在图书馆的最深处,光线更加幽暗。


男孩在标明"第一纪元抄本/文献"的书架前停下,眼睛像点燃的小小火炬,快速扫视着那些残破、书脊模糊甚至没有书脊的皮卷与厚重书册。


《瓦恩之角纪事》、《魔源之种传说评注》、《星界仪轨残篇》……没有。


他踮起脚尖,尽力伸展手臂,手指在一册册书的书脊上掠过。就在他要放弃、以为学院的记载有误时,视线落在了最高一层书架的最外侧。


一本深褐色、书角严重磨损的平平无奇的书册。快要贴上去才能勉强辨认出早已剥落的淡淡字迹——《本源魔法补偿仪式与历史》。


就是它!


狂喜涌上心头,他迫不及待地伸手,指尖够向那本被时光尘封的书册。


就在这时,他右边传来木制梯子移动时"咯"的一声响。


一支纤细的、白皙的小手也恰好伸了过来,同时要取那本书。


他的手碰到了对方的手背。冰凉。


他下意识缩回手,转头看去。


一座高大的木制移动书梯静静立在书架旁。一个身影站在梯子第三四级横档上,比他高出许多。


那是一个看起来比他还要矮小一点的孩子,身形纤细得有些过分,像一支还没完全张开的嫩枝。穿着一件样式简单的棉布格子衬衫,袖口卷到手腕上方,下面是同样素净的长裤,裤脚塞在小皮靴里。金色的头发——在高处窄窗斜射进来的一线阳光中泛着金铜色光泽——编成两根长长的辫子从肩头垂下。她左手胳膊里还挎着好几本厚重的书,右手原本正伸向那本《本源魔法补偿仪式与历史》。


那双眼睛正垂下来,看着梯子下方的闯入者。


金色的眼睛。像一种纯净而古老的、液态的阳光凝聚而成,少了寻常孩子那种懵懂或热情的光,里面沉淀着安静的审视。


孩子歪了歪头,眨了眨眼,视线在男孩急切仰起的面孔和他刚刚缩回去的手上停留了刹那,又掠过他腰间的法杖和沾着旅途尘灰的外袍。那双细眉扬了一下,眸子里闪过一丝短暂的研判——似乎在瞬间估量了闯入者的身份与意图。


没有羞涩,没有争抢。


那双伸出的小手缓缓收回,蜷握起,放在了怀里抱着的书上。仿佛刚才那个瞬间的交集不过是书页翻动,不值一提。


随即她的目光从男孩身上移开,重新落向更高的书架。梯子上那小小的身影重新沉浸在独立的、专注的气氛中。


男孩还沉浸在找到目标的兴奋和手指意外碰撞的短暂错愕里,没来得及细看对方容貌。对方的安静退让让他松了口气。


"谢谢。"他轻声说。


他踮起脚,迅速而有些笨拙地将那本分量不轻的羊皮古籍从书架上取了下来,如获至宝,用袖子小心擦了擦封面,然后抱着书,转身朝管理台小跑而去。


那个依旧站在高高书梯上的金发身影,在他急促的脚步声远去后,将怀里的书调整了一下位置,金色瞳仁追随着男孩奔跑的背影,在那捧着的古籍上停留了一瞬。




男孩冲到堆满纸张的长桌前。


"先生!先生!"他仰着头举高了那本厚书,眼睛因期待而闪闪发光,"我想借这一本!"


白发老管理员慢吞吞地从手稿上抬起头,枯瘦的手指推了推滑到鼻尖的水晶眼镜,浑浊的目光停留了一会儿。


"不借。"老人的声音干涩得像两片磨砂的皮革相互摩擦,"'上古遗物'区的所有资料不外借。只准在馆内抄阅区阅读,纸笔由馆内提供,抄录内容需登记。"


"什么?"男孩脸上的兴奋骤然降温,声音拔高,"为什么?我只是想借回去看!我一定小心保护好!我父亲……"


"不行。"管理员断然摇头,"规矩就是规矩,孩子。放在这里,自己去那边坐下看。"


他伸出嶙峋的手指,指了指阅览区一排排放着羊皮纸、羽毛笔的空位子。


"可是!"男孩紧紧抱着书,"我在学院研究了好久有关的课题,这是最关键的原始资料!求您了,就让我借一天,就一天!"


"不行。"老管理员不再看他,重新低头凑近手稿,"违反规定,你我都担待不起。孩子,放下书。"


就在男孩涨红了脸、脑子里飞快地转着是否能去找父亲或姐姐求助的时候——


吱呀。


图书馆沉重的大门被人从外面猛地推开,发出嘶哑刺耳的噪音。


一个身影踉踉跄跄地挤了进来,沉重地撞在了门槛上。


敦实而熟悉的身影——多曼。


从他的脊背到肩膀,深深浅浅地刺穿着数支短弩箭矢。黑色的箭杆斜插在仆役服上,破开粗糙的布料,露着冰冷的金属尾羽。有的齐根没入,有的只露出短短一截,每一支都在背部形成一个正在迅速扩大的深色斑痕。


血,暗红色的血液,沿着箭杆缓慢流淌下来,一滴一滴砸在灰色大理石地面上。


啪嗒。啪嗒。啪嗒。


图书馆变得死一般寂静。


多曼的面孔转过来时,已经因失血和剧痛而扭曲得骇人。嘴唇嚅动着,嘴角有混着泡沫的血迹溢出。那双布满红丝的眼睛在痛苦中拼命睁开,寻找着什么。


然后,定格了。


定在男孩那张原本写满委屈、此刻被惊骇彻底覆盖的脸上。


他看到了。多曼似乎松了口气,像终于完成了一项至关重要的任务。他张开嘴,发出含糊的气音,抬起那只粗糙的、沾着自己血迹的手,徒劳地朝男孩的方向伸了伸——那扭曲面容上的急切,是极致的警告,和催促。


喉咙里又滚出一个音节。身子往前踉跄了一步。


仅仅这一步。


那双眼睛里的光,迅速黯淡、散去。


庞大的身躯失去支撑,直直地、沉重地朝着地面栽倒下去。


砰——!!!


躯体撞击地面的震颤传遍了整座图书馆。


那个人影,再也一动不动。暗红色的血液从他身下迅速蔓延,血泊的边沿缓慢地爬过石板地砖的缝隙。


管理台后,白发老人手里的羽毛笔掉落在纸上,晕开一大团墨迹。


站在门边、抱着琉璃盒子的女孩,瞳孔骤然收缩,所有的光彩与笑容消失殆尽,只剩下大片的、空白的惊恐。她把琉璃盒子死命抱紧,往后退了一步,又退了一步,背脊撞上了身后冰冷的石墙。


男孩站在原地,手里还死死抱着那本古籍。


他盯着那背上插满黑色箭矢的、熟悉到不能再熟悉的身影——此刻一动不动,再也不会回答他。


混乱,刚刚开始。


这突如其来的死亡所带来的凝滞尚未结束,就被另一种更纯粹的暴力撕得粉碎。


数道身着黑色紧身装、覆着冰冷面甲的身影裹挟着秋风急涌入内,动作迅捷,装备精良——统一规格的附着防魔涂层的贴身软甲,手中散发隐约寒气、刀尖向下滴着血的军弩与短刀。


冲在最前的两人目光凌厉地扫过阅览区,瞬间定在了两个孩子——那个抱着厚书、脸色煞白的男孩,和墙壁前紧抱琉璃盒、眼中盛满惊骇的短发女孩。


"在这里!"一个嘶哑的嗓音从皮罩下挤出。


他们径直扑了过来。


男孩那陷入空白的脑子,在这一刻爆发出前所未有的本能。


不能死在这里!


他将那本厚重的古籍夹在胳膊下面,右手一把抓起桌边的黑鹰木法杖,将末端往地面猛地一顿。


"偕同·地岩之障!"


一股土黄色光晕从法杖顶端猛地膨胀、爆发——最基础的偕同系魔法,利用魔力快速牵引周围构筑临时屏障。前方三步处,地面发出低沉嗡鸣,石砖缝隙间迅速析出混杂着泥沙碎石的黄色浊流,猛然堆起一堵半人高、一肘多宽的岩土层。


冲在最前的黑衣人收势不及,皮靴"咚"地一声踹在粗糙的岩土壁上,溅起一阵尘土。


"走!"男孩感觉一股力量从法杖上抽离,手臂一阵酸软,但他顾不上,抓住身边女孩冰冷的手腕猛地转身,朝图书馆深处那个小侧门发足狂奔。


身后传来撞击、被掀翻的桌椅和咒骂声。那道粗糙的岩土障壁仅仅拖延了三五秒。


他拉着她撞开了通往宫廷内务区的侧门。


带着血色余晖的秋日西照劈头盖脸地涌来。外面是一个连接着马厩与侧宫仆役通道的内庭天井。一匹刚卸下车具的枣红色军马烦躁地在拴马桩旁踱步。


没有犹豫。法杖对准那匹被惊动的马——


"偕同·安抚!"


一股温和的气息散发出去。男孩没时间确认效果,一咬牙,在法杖支撑下拼尽全力往上一跃,连滚带爬地骑上马鞍,同时手臂用力将女孩也拖拽上来。


"驾!"他狠狠用拳头捶了一下马的后颈。


受惊的马匹嘶鸣一声,前蹄扬起,猛地蹿出。


男孩双手紧抓缰绳,法杖夹在臂弯,怀里抱着厚书。女孩在后面紧搂他的腰,身体抖得厉害,琉璃盒子被她死死攥着提耳抱在怀里。


枣红战马冲出内务天井,踏上通往宫墙外的驰道。暮色笼罩下的厄瑞萨中心城区已弥漫起不寻常的紧张——行人匆匆,面带惊疑,远处隐约马蹄如雷。


男孩心脏狂跳。快点。再快点。


快找到父亲——主宫议事厅在正殿后方——


他不顾一切纵马沿宫城内青石大道狂奔。但当他转过一个熟悉的宫门广场,隔着远远的、被夕阳拉得很长的建筑影子,看到广场另一端通往正殿的御道上——


浑身血液骤然变得冰凉。


他生生勒住战马,马蹄在石地上刮出一声尖锐的摩擦。


那不是他记忆中威严的父亲出行的仪仗。


一队全副武装的黑衣皇家禁卫军,押着一小群身着华服的人,正步履沉重地走下正殿外那长长的石台阶。


最前面,被两支长戟交叉抵在身后、步履踉跄的,正是他的父亲。那个总是忙得看不见人影、面容严肃得让他感到疏离的父亲。此刻,那身贵族的丝绸长袍凌乱不堪。


似乎感受到了炽烈的注视,队伍前方那个背影显得有些佝偻的中年男人猛地抬起头,朝远处马嘶声望去。


他浑浊的眼神在瞬间穿越上百步的距离,准确捕捉到了偏殿阴影下那匹马上、两个紧紧相偎的小小身影。


一种前所未有的、混合着恐惧与决绝的情绪猛地爆发在他脸上。


他不顾身后骤然收紧的长戟和呵斥,豁然转身,双臂奋力挣脱钳制,对着他们的方向用尽胸膛里全部的气息嘶声厉吼:


"走!——快走!!!——"


最后一个字还没落下,两名魁梧军士从后箍住他的脖颈,将他整个人重重按在地上,脸碾在冰冷的石阶上。


男孩看到了这一幕。


那双深红色的眼睛死死地看着远处被按在地上、迅速被拖远的身影,又看了看广场四周暮色中晃动的、其他兵士的模糊黑影。


父亲最后那个眼神——里面有恐惧,急切,甚至一丝恳求。他从未见过。


姐姐的呜咽从身后传来,紧环在他腰上的手臂剧烈颤抖。


走。快走。


脑海里被这两个字填满,再没有空隙容纳别的。


他牙关收紧,一种热而咸腥的液体直冲鼻腔和眼眶。他用马靴后跟狠狠踹向马腹,战马痛嘶一声,四蹄如飞朝着记忆中连接外围城垣的僻静后勤通道冲去。他将身子伏低,贴在马脖子上,一只手控缰绳,另一只手夹着法杖和典籍。


法杖在他意念中微微发烫——他凭感觉释放出一个粗糙的"偕同·加固"小法术,笨拙地引导马蹄避开湿滑路段。


风声呼啸。宫墙、岗哨、关闭的宫门飞速掠过。他什么都看不清,只知道驱使惊马朝暮色中最接近外城的方向冲刺。


他不知道自己是如何冲过最后一道因混乱而未及关闭的偏门。直到冷冽的、混着泥土和城外荒草气味的空气猛地灌入口鼻,前方是延伸向远方的平畴。回头,皇城那高耸森严的轮廓在暗紫红的夕阳映衬下正在变小。


暮四合。他们冲出来了。


剧烈的颠簸。女孩已近乎虚脱,一只手死命抱着前面的男孩保持平衡,另一只手依然攥着那个从皇宫到图书馆一直没放下的琉璃盒子。


再一次,战马踏过烂泥里一块暗藏的石块,马身剧烈一歪。


女孩惊叫一声,抱在他腰上的手下意识松了一下去抓马鞍。


就在那一瞬间,紧攥琉璃盒提耳的、颤抖的手指失去了最后的支撑。


那个精致的琉璃盒,轻盈而脆弱,直直滑落。


啪嗒。


一声清脆到令人心颤的碎裂。


琉璃碎片向四周散开,里面那脆弱的霜花枝蔓与剔透花瓣在撞击中粉碎,和泥水、尘土、晶莹的琉璃粉末混在一起,转眼被泥泞吞没,再也辨不出曾经的轮廓。


女孩猛地回过头,看着那一地逐渐变得遥不可及的狼藉,泪水大颗大颗地滚落。


前方的男孩也在那声碎裂中剧烈抖了一下。


他没回头。死死盯着前方渐渐被夜色吞没的地平线,眼泪不受控制地爬满脸颊,被迎面的冷风迅速冻干,留下皮肤紧绷刺痛的痕迹。


他能感觉到怀里那本书冰冷坚硬的触感,和手臂夹着的、仿佛也带上了一丝暖意的黑鹰木法杖。


除此之外。


别无所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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