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 深夜造访的小恶魔

路瑾璃静静地坐在工作台前的转椅上，双腿蜷了起来，脚踝交叠着搁在椅面的边缘，她赤着脚，脚趾在昏暗的光线里显得格外白嫩。水蓝色裙摆铺散开来，像一朵静静铺开的睡莲。她的头发比上次见时又长了些，发尾几乎触到地面。此刻的她低着头，正把玩着宋怜的保温杯。

路瑾瑜没有说话。她只是侧过身，看着那个坐在转椅上的女孩。房间很暗，只有窗外那微弱的幽蓝色光芒，像被稀释过的墨水，在房间里浸开薄薄一层。路瑾璃的轮廓在那层光里显得模糊而柔和，像一幅被水晕开的水彩画，边界不清晰，但颜色还在。

“醒啦？”路瑾璃依旧没有抬头，保温杯的盖子在她手里又转了一圈。“姐姐睡得还好吗？”

“……你又来了。”

“怎么，不欢迎我？”路瑾璃抬起头，那双异色的瞳孔在幽蓝的光线里亮了一下，“我可是觉得姐姐现在需要我，才好心来陪你的。”

路瑾瑜没有回答。她慢慢坐起身，后背靠在床头，枕头被她拱得有些歪，她也没去扶正。她的目光落在路瑾璃手里的保温杯上，路瑾璃顺着她的视线低头看了一眼，忽然笑了，那种笑很浅，嘴角只弯了一个极小的弧度。

“你的新队长给你的？”路瑾璃举起保温杯，对着光晃了晃，“她人还挺好。”

“姐姐怎么不说话？”路瑾璃见路瑾瑜没有回答，便歪了歪头，“是累到不想说话，还是看到我不想说话？”

“都不是。我只是在想，你每次都出现在我已经很累的时候。上次是受伤住院，这次是连训了十六个小时。我现在怀疑你是不是个幽灵，专挑我意志薄弱的时候来，方便夺舍我。”

路瑾璃闻言后嘴角只是弯了弯，“几天不见，姐姐都学会说冷笑话了。”她把保温杯放了回去，双手抱住自己的膝盖，脚趾在椅面边缘蜷了蜷，便带着转椅转了起来。

“因为姐姐只有在这种时候才不会对我设防啊。”她停了下来，椅背正对着路瑾瑜，声音从椅背后传过来，显得有点闷，“你清醒的时候警惕心太强了，什么都往心里锁，锁得严严实实的，连你自己都打不开。只有你累到没力气锁门的时候，我才能进来坐一坐。”

路瑾璃又转动椅子使其面对路瑾瑜，她的双手搁在膝盖上，姿态端正得像一个小学生在等老师提问。但她眼底那抹狡黠的光还在，像藏在暗处的猫瞳。

“那你这次来，是为了什么？”

“为了什么嘛……”路瑾璃歪歪头，手指轻轻点着下巴，做出了一副认真思考的模样。幽蓝的光落在她侧脸上，在黑色发丝的边沿镀了一层极淡的冷色，像月食时月亮边缘残余的那一圈光晕，"其实也没什么大事。就是想来看看你。"

“就为了这个？”

“对，只是为了这个。”

“毕竟，”路瑾璃说着，从转椅上跳了下来，步伐轻灵地走到了路瑾瑜的面前，“我已经好久好久没有和姐姐说过话了，只是上次那短短的聊天，可满足不了我。”

“那好。”路瑾瑜抬起眼，目光直接撞上去，“既然你想聊，就告诉我关于你的一切。”

路瑾璃愣了愣，她大概没料到路瑾瑜会话说得这么直。

“我的一切呀。”她拉长了最后一个字的尾音，像小孩用鞋尖在地上拖出的一道白印，故意磨蹭着不肯往前走，“那可太长了，讲到天亮也讲不完的。”

“那就讲能讲完的部分。我不喜欢什么都不知道。”

“姐姐真贪心。”路瑾璃看着她，异色瞳孔里的光晃了一下，像水面上被石子惊动的月亮，“明明是你选择了忘记我，现在却又想知道我的‘一切’。”

她把手背到身后，十指交握，往后退了半步：“我现在不会讲关于自己的事情哦，直到姐姐自己想起来，或者……”她顿了顿，“等到时机足够成熟，我答应你，在那个结局到来之前，我会告诉你你想知道的一切。”

“你说的‘结局’，是什么意思？”

路瑾璃没有立刻回答。她走到窗边，踮起脚尖，手掌贴在冰凉的玻璃上。

“就是……字面的意思，世间的一切迎来终结的时候。”

“什么？”

“到时候你就知道了。”路瑾璃的语气失去了孩童的顽皮，她转过身，半张脸埋在阴影里，只有一只异色的瞳孔在幽蓝的光中微微发亮，“毕竟，那就是姐姐你的宿命。”

“不过现在说那些还为时尚早啦，”她忽然又笑了起来，那个笑切换得太快，快到像直接从寒冬跳到了酷暑，“说不定有我在，姐姐这次真的可以从命运的剧本里逃脱，迎来Happy Ending哦。”

路瑾瑜看着路瑾璃脸上那个忽然切换回来的、带着孩子气的笑。她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注视着那张脸，看着笑容底下还残留着一层极薄的、还没来得及完全收回的疲惫。

“现在的你，只需要知道我是你的妹妹，而且我不会害你就足够了。”

路瑾璃在床沿坐下，伸出手，近乎贪婪地抚摸路瑾瑜的脸颊。

“姐姐不要总是皱着眉头嘛。”她冰凉的拇指按在路瑾瑜眉心的褶皱上，力度很轻，像在抚平一张被揉皱的纸，“明明二十岁都不到，整张脸却绷得像一块冻硬的毛巾。笑一笑嘛，姐姐笑起来很好看的。”

“不过，作为打扰你美梦的补偿，”路瑾璃缩回手，食指缠住一缕发丝慢慢地绞，“姐姐可以问我一些关于别人的事哦。”

路瑾瑜沉默了一会儿。她想了想，最终开口：“你之前说江晚宁会没事的。但她却……”

“但她却死了。”路瑾璃笑着说完了路瑾瑜没能说完的话，“所以姐姐是以为我骗了你嘛？”

“是。”路瑾瑜直视着路瑾璃的双瞳，没有否认。

“什么嘛，居然怀疑自己的好妹妹。”路瑾璃松开那缕头发，指尖在空气里轻轻弹了一下，“我没有骗你哦，江晚宁确实还活着，只是她被人清除了自己的所有记忆，算是被迫地在冰岛开始了新的生活。至于为什么局里会说她死了……”

“那是因为你的好队长……哦不，前队长张以宁。她答应了齐雁回一些事情，齐雁回便承诺自己可以清除江晚宁的记忆，然后将江晚宁送出这个肮脏又危险的世界。”

“什么？！”

“别急，我还没说完呢。”路瑾璃伸出食指在空气中晃了晃，脸上的笑容多了几分，只不过眼底却浮现出一种比她外表要成熟许多的神色。

“张以宁爱江晚宁。爱到愿意把她从自己的生命里连根拔起，只为了让江晚宁能有一个幸福平安的人生。所以她用了最残忍也最温柔的方式爱她——让她彻底忘记自己，让她成为一个普通的人，远离这里的一切。”

“不过某种意义上来说，你和张以宁认识的那个江晚宁确实已经死了。”路瑾璃顿了顿，她伸出手来，轻轻拍了拍路瑾瑜的手背，“姐姐。这已经是张以宁权衡利弊之后做出的最佳选择了。”

“至于江晚宁，“路瑾璃的声音低了下去，”如果不出意外的话，她会好好活下去的，然后慢慢老去，死在某个人都觉得她命好的黄昏里。”

“不过，姐姐现在知道了真相，打算怎么办呢？如果你想改变这个现状，我可以帮你哦。”

路瑾瑜沉默了很久，最后只是轻轻摇了摇头。

“我不会做任何事。”

“哦？”

“那是她自己的选择，她有她的考量，我没有权力干涉。尽管我认为她选的那条路，对她们两个都不公平。”

路瑾璃闻言没有立刻接话。她只是安静地看着路瑾瑜，那双异色的瞳孔里浮动着某种很淡的情绪，路瑾瑜看不懂。

“姐姐说得不错，她的选择有她的道理，尽管看起来不公平，但爱本来就是不公平的。”路瑾璃眼睛一转，“就像我们一样……”

最后一句话路瑾璃说得很轻，以至于路瑾瑜什么也没有听清。她等了一会儿，确定路瑾璃没有继续说下去的想法，便又问道：“既然江晚宁没事，那我还想问……”

“江亦舒，对吧？”路瑾璃眨了眨眼睛，嘴角那抹狡黠的弧度又浮现出来，"姐姐果然最关心她呢。明明那天才问了她，明明现在旁边有一个如花似玉的妹妹，却偏偏惦记着那个远在千里之外的女生。果然，比起我这种小鸟依人的可爱妹妹型，姐姐还是最更喜欢那种病弱的文艺少女型吧？"

"……"路瑾瑜没有理睬她的玩笑话，只是有些无语地看着路瑾璃。

“好好好，不闹了。”路瑾璃举起双手作投降状，那样子活像个被老师抓到在课上传小纸条的小学生，"我说过的，她很安全，至少现在你还不用担心她的安危。所以你大可以放心。至于更多的，我不想说，所以拜托姐姐你也别问。"

“那最好。”路瑾瑜的肩膀微微松了松，“程悦呢？”

“程悦……程悦……哦，我想起来了。”路瑾璃双手托腮，手指在脸颊上轻轻敲着节奏，轻飘飘地继续说道：“那个叫程悦的女孩，现在每天忙着上课、参加社团活动、和室友一起吃饭逛街。局里派人给她下了心理暗示，在她的认知里，你和江亦舒八月多就出国去了英国一家知名大学留学，现在的她还经常给你发消息，只不过回复她的都是你们局那个叫谛听的AI。”

“总而言之，她还活着，而且活得很好。这难道不是姐姐希望的吗？”

路瑾璃说完便从床沿滑了下去，赤脚走过地板，重新坐回了工作台前那把转椅上。她转了几圈，最终面朝路瑾瑜，重新把脚踝交叠搁在椅面边缘，这个姿势让她显得更小只了，像一只蜷在窝里的幼猫。

“这样就好。”

路瑾瑜说完这四个字便闭上了眼睛。她听到自己的声音落在空气中，像一片薄薄的瓷片碰在地上，没有碎，只是轻轻响了一下。

路瑾璃没有接话。转椅在她身下又极轻微地转了小半圈，发出细微的金属摩擦声。

两个人就这样沉默地坐了一会，直到路瑾瑜细声地说道：“时间差不多了，我该走了姐姐。”

“嗯。”

“你就不挽留一下我吗？”路瑾璃的声音里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委屈，“明明这么久才能见一次面，姐姐却连一句'你就再待一会儿吧'都不肯说。”

路瑾瑜睁开眼睛，看着那个坐在转椅上的女孩：“你会再来的，不是吗？”

路瑾璃愣了一下，然后笑出了声，“姐姐真狡猾。”

“这算是夸奖吗？”

“算是吧。”

路瑾璃站起身，她走到路瑾瑜面前，再次伸出手，这次她触碰的地方不是脸颊，而是路瑾瑜的头顶。她踮起脚，手掌轻轻按在路瑾瑜的发顶，动作很轻，像一片落叶停在它选中的地面上。

“那我走啦。”

“嗯。”

“别再用那种不要命的练法练了。你要是不小心死掉了，我会很头疼的。”

“嗯。”

“我走啦，姐姐。”

这一次她没有等路瑾瑜回答便转身朝门口走去，水蓝色的裙摆在空气中划出一道浅浅的弧线，像一滴被甩出去的水珠还没来得及落地。

她拧开了门，门外的走廊是一整片温暖的白光，明亮得近乎刺眼。路瑾璃走进那片光里，轮廓在光中渐渐变得模糊。她没有回头，只是抬起手，在身侧轻轻摆了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