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交锋(2)
宋怜点点头,刚才那两次交锋太快了,快到她几乎来不及思考,只能凭本能挥刀。本能是她在无数个日夜里用汗水磨出来的,但本能也有极限——当对手快到连本能都追不上的时候,再多肌肉记忆也只是徒劳。
如果连“懒惰”都无法比过皇甫意清的速度的话,那她只能冒险试一试别的方法了。
她低头看了看皇甫意清扔给自己的战壕刀,上面还残留着属于皇甫意清的灵子,——极其微弱的,像一滴墨水落入清水后剩下的一缕游丝。她握紧了刀柄,指腹贴着缠绳,感受那缕灵子像一条极细的溪流,沿着刀身缓慢地渗进她的掌心。
七宗罪其三·贪婪。
她闭上眼,吸收了这缕属于皇甫意清的灵子,那缕灵子在她体内像一条逆流的河,沿着她的灵子脉络向上奔涌,所过之处原本稳定的河道被暴力地撕开新的支流,那些支流互相交错、碰撞、缠绕,在她的身体深处织出一张新的网。她能感觉到自己正在被重塑——被一只看不见的手强行拧转、拉扯、折叠,像一块铁被扔进熔炉里,在高温中失去原有的形状后又被拉出来捶打成另一种形态。这过程太痛了,痛到她几乎要跪下去,痛到她能听见自己骨骼深处传来细微的、像冰层在回暖时裂开的声响,那些声音从她的脊椎一节一节地向上传递,像有人在她的脊骨上行走,每一步都踩在骨节之间的缝隙里。而等到她再度睁开眼时,那双深紫色的瞳孔也随之染上了一抹银色。
"贪婪"的原理很简单:通过吸收并分析对手的灵子,来将自己体内的灵子脉路短时间地改造成可以生成与对手同质的灵子,并由此强化自身的身体,使之能达到和对手相似的程度。但原理简单不代表代价简单。越是强大的灵子,越像一把不属于自己的钥匙。强行插入锁孔时,锁芯会发出断裂般的呻吟,齿轮会错位,内部的零件会在挤压中变形、碎裂。而如果改变自身的时间太长,则会使自己的灵子脉络彻底报废。
在之前的对练中,宋怜从没有机会吸收到皇甫意清的灵子,所以她拿不准自己在使用贪婪后到底能撑几秒,眼下的她只能选择在最短的时间里结束战斗,不管输赢。
皇甫意清将眼前宋怜的变化尽收眼底,眼底终于闪过一丝认真。
“贪婪么……”
宋怜没有回答,她也没有时间回答,因为她体内的灵子正在用一种失控的速度燃烧——像一簇野火被扔进干燥的草场,火势以一种无法阻挡的速度向四周蔓延。她必须在那缕灵子把她彻底烧穿之前,完成战斗。
所以在“贪婪”完成的瞬间她便冲了出去,简单而又暴力,就像之前皇甫意清做的那样。
宋怜的左手刀先到。刀刃划破空气,她瞄准的是皇甫意清左肩胛骨下方大约三指的位置,那里是胸椎和肩胛骨之间的一个微小间隙,如果在那个位置切入并上挑,可以切断肩胛提肌和菱形肌的连接,从而让整条左臂暂时失去上抬的机能。
宋怜的右拳在左刀挥出的同时就已经轰了出去。这是双刀变位的备用方案——如果左刀被格挡或闪避,右拳可以趁对手注意力被吸引时从下方切入,目标是她左肋下缘。这一拳她灌入了"贪婪"状态下被强化过的灵子,拳锋前端的空气在挤压中发出一种极低的闷响。
这是一个理想的计划,但皇甫意清在一瞬之间就摧毁了它。
宋怜的左刀斩到一半时,她便感到自己的手腕被一股力从侧面轻轻拨了一下,致命的斩击便扑了空,连皇甫意清的风衣都没有碰到。辅攻的右拳也被皇甫意清用左手稳稳地接住。
不等宋怜反应,一击侧踢又朝着她的胸口攻了过来,但这一次凭借着被“贪婪”加强过身体,她硬是吃下了这一击,不像之前那样被狠狠地打飞出去。
皇甫意清轻轻点地,迅速向后退去,而宋怜则是立刻跟上,对着皇甫意清展开了狂风暴雨般的攻势。皇甫意清始终没有反击,她的身体在宋怜的攻势中保持着一种近乎精确的节奏,像一艘大船在暗流密集的水域中沿着一条看不见的航道缓慢前进,尽管船身被暗流不断地推挤与冲撞,但它却始终稳如泰山。
宋怜挥刀的速度越来越快,但是皇甫意清就如同风一般无形,任由宋怜怎么用力地挥刀,也无法砍中她。
这就是凡人与天才之间的差距,哪怕自己已经赌上了一切,哪怕自己窃取了皇甫的实力,但在她面前,在真正继承皇甫之血的人面前,自己也不过是一个卖弄着可笑把戏的小丑。
两秒……五秒……七秒……
时间在不容拒绝地流逝,宋怜知道“贪婪”留给自己的时间不多了,她能感受到自己已经开始出现了副作用——灵子脉路在皮下不断地灼烧,像有人把银针在火上燎过,然后一根一根顺着经络的走向推进去。
九秒……
皇甫意清不再一味地躲闪,她精准地抓住了宋怜攻势的破绽,右手手指指尖穿过刀光、穿过拳影、穿过宋怜用织出的那张看似密不透风的攻势之网,最终轻轻地落在她的胸口正中。
宋怜的动作停了下来,像是被人按下了暂停键。她低下头,看向自己的胸口。皇甫意清的食指还抵在那里,点在了膻中穴的位置。宋怜能够感觉到体内的“贪婪”在这一刻直接熄灭了,那双瞳孔中染上的银色此刻正像被风吹散的烟,从瞳孔中心向外一圈一圈地淡去,最后重新露出了原本的深紫色——那双眼睛此刻看上去比之前更暗,像雨夜里被浇灭的篝火,只剩几颗暗红色的余烬在湿透的木柴间明灭不定。
宋怜的双膝一软,径直地跪了下来。她能感觉到自己体内的灵子脉路在一瞬间回到了原状——那些被“贪婪”强行改造的通路在皇甫意清一指之下骤然回缩,满身的疲惫与疼痛在一瞬间就追上了她。
“十秒。”皇甫意清看着宋怜,“这是你承受‘贪婪’的极限,超过了这个时间,你的灵子脉路便会收到不可逆的损伤。而过了三十秒,你的灵子脉路就会彻底崩毁,记住了。”
宋怜跪在地上,她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声——那声音粗重得像一台过载的引擎在强行运转,每一次吸气都在气管里刮出一种干涩的疼。汗水从她的额角滑下来,沿着鼻梁的侧面淌到嘴角,咸的,混着一点血腥味。
“我……还能……”
“你不能。”皇甫意清打断了她的的请求,“这次就到这里吧。”
她停顿了一下。那双银眸在宋怜身上停留了一会,然后便移开了,看向训练室墙上的电子时钟。
“‘懒惰’的效果比上次提升了不少,自愈能力也是,这段时间你的进步很大,但也不要松懈。”
“还真是头一次听你这样评价别人。”齐雁回不知何时已经走到了皇甫意清的一旁,语气又恢复了那种含混的、裹着笑意的调子,“我可以替宋小怜认为,你已经认可她了嘛?”
“随你。”皇甫意清的视线重新回到宋怜身上,“能自己起来吗?”
“能。”
宋怜撑着地面站了起来。动作不算流畅,膝盖在伸直的时候顿了一下,但她最终还是站直了。
“好。”皇甫意清点点头,“今天下午带着你的小队去一趟局长办公室,有任务交给你们。”
“喂喂,明明我才是局长好吧?”齐雁回抱怨道,把花生米的包装袋揉成一团,随手抛向回收槽——这一次没进,袋子砸在槽沿上弹了回来,滚到了一旁,“怎么你发号施令起来这么自然?”
“几点?”
“下午三点。”
宋怜和皇甫意清默契地忽略了一旁发牢骚的齐雁回,确定了具体时间。
“没别的事了,你先回去吧。”皇甫意清说,“我和齐雁回还有点事情要谈。”
“直呼大名吗?”齐雁回的脸色又变难看了一些。
“那我先回去了。” 宋怜点点头,声音带着体力透支后的沙哑,深紫眼眸里褪去方才交战时的锋锐,只剩下沉敛的平静。
皇甫意清微微颔首:“路上记得去医疗部检查一下。”
“明白。” 宋怜微微躬身,向两人行了礼,随后便一瘸一拐地走向训练室出口。
“我说,你是不是对她也太严格了。”齐雁回看着训练室的门在宋怜身后合拢,语气还是那副欠揍的调子,“毕竟她才17岁,还是半个孩子,不是吗?”
“但你也知道,现在的她还没有到达极限。”皇甫意清的目光从门上收回,落在齐雁回脸上。他的手里又拆开了一包零食,这会儿正忙着把几片薯片扔进嘴里。
“毕竟她的母亲可是完美进化者,更是家族唯一成功的实验体。”齐雁回把薯片咽下去,用拇指擦了擦嘴角的碎屑,“说是万年难遇也不过分。”
“不仅能自由地将身体部分灵畸化,甚至能够在完全灵畸化后保持作为人的神智。”皇甫意清把地上的断刀扔进了回收槽里,刀身与金属碰撞时发出一声很轻的"叮",像遥远的风铃被风碰了一下,“说实话,当年要不是我亲眼所见,我不会相信会有人能做到那种程度。”
“是啊,所以幸亏当年那个女人从家族里逃了出去,也幸亏你在家族找到她之前就杀了她。”齐雁回又扔了几片薯片进嘴,声音也因为咀嚼而变得有些模糊不清,“要是她没从家族逃出去,没把那个研究所搞废,或者你没赶在家族找到她之前杀了她,那我们现在要面对的可就不只是锈水街那种程度的半吊子了。”
“就是不知道作为她的女儿,宋怜能做到什么程度呢?”
“宋怜和她母亲不一样。”皇甫意清摇摇头,“我看过资料,宋怜的母亲原本只是一个普通人,但宋怜是天生的觉醒者,如果她是完美进化者……”
“那对她而言,超越你和林千歌只会是件轻而易举的事情吧。”齐雁回替皇甫意清说了下去,“所以你才会把她带回来,从小就开始培训她,只是想看看作为完美进化者女儿的她,究竟能做到什么程度。”
“你说得没错。她的母亲在临死前曾经哀求我不要把她的女儿们交给家族,我答应了,但我也动了私心。”皇甫意清没有否认,“于是我隐瞒了宋怜的身份并把她带了回来,让你抹去了她关于母亲和幼时的记忆,甚至抹去了她原有的人格,只是想看看她能够在这条路上走多远。”
“私心……”齐雁回咀嚼着这两个字,“没想到居然有一天能听到你承认自己有私心。”
"我从来不是什么圣人。"皇甫意清的声音依旧平稳,她把回收槽的盖子合上,金属碰撞发出一声沉闷的响。"我也会有私心,也会犯错,就像当年一样。"
“打住打住,”齐雁回把空了的薯片袋扔向自己的影子,看着它在影子上一点一点下沉,最后消失不见,“时间也不早了,我也该去和中央派来的人走走形式了。”
“好。”
“下午你要不要来我办公室?你应该还没有见过路瑾瑜吧?”齐雁回眨眨眼。
“没什么必要。”皇甫意清说完便径直离开了,合金门滑开又闭合,独留齐雁回站在原地。
“唉,真是个固执的女人。”齐雁回有些无奈地笑了笑,他小跑几步试图追上皇甫意清,但毫无疑问地失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