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第七章 与西十三道大统领共进晚餐

“…所以说，你的徒弟跟你的实力其实差不多？”

“差距比你想象中要小——当然，我说的是实战。论知识和理论，不止于萨洛，哪怕放眼整个赛门诺，我的造诣都无人能及。”

我一边听着温德洛斯和那女人的谈话，一边把烤得焦脆的羊肉塞进嘴里。真亏她还能这么自如地跟温德洛斯聊天——从对我们的百般刁难开始，又仅凭徒弟一句话就被吓得威严尽失，现在又跟无事发生一般。我似乎不该给温德洛斯一路解释那么久的机会，致使让她彻底放下对我的恐惧。

烤肉的卖相比温德洛斯做得强一点，呃，应该说远远强于。我很难不怀疑温德洛斯身上带有什么与我相似的神明诅咒，让经她之手的食物那么…五彩斑斓。不过口感软趴趴的，而且味道上没有经温德洛斯之手后的那种层次感。

“…以及，我得提醒你，哪怕是雪精灵还行走在乌姆巴尔卡的年代，那种大弓也是给男人们拉的。你看我像肌肉很丰富的样子吗？”

“跟弓没关系，我说的是技术，技术！在温暖的伊瑟兰享福惯了，就把祖先的东西全忘了。”

“你不能在铁匠铺做木工——瑟兰戴尔无论是地理还是气候都完全不适合游牧和狩猎。不过，我们那儿对牧马倒是挺在行的。瑟兰戴尔王室用的马匹，几百年来都是卡尔菲德供应的。”

盘中的蔬菜，大多都是我没见过的种类。除了绿色的叶类（基本属于我认知中的蔬菜），甚至还有黄色的和红色的东西，我叫不上名来。我一口咬下某个淡黄色的柱状物体，却发现口感又硬又柴，如同在嚼一块煮烂的木头。

“啊，它不是这么吃的。”温德洛斯大概是注意到我五官扭曲地吐出来那块木头般的物体，“中间那块不能吃，你得咬外面软的部分。说起来，你咬得真狠啊，居然能啃下来这么大一块玉米芯。”

“玉米芯？”

“嗯，这种东西叫玉米，里面硬的部分就是玉米芯。这玩意好像原产哀兰诺德？”

“那这个呢？”我用叉子叉起来一块外皮红绿交杂，汁水丰富的果实。

“番茄，也是哀兰诺德的东西。领主府这地方，好东西可真不少。”

我咬下一口。好酸。

卡拉尼耶塔瑞作为萨洛高官，无论出使何地，自然都要以最高礼仪接待。至于她带我们来这领主府的原因——我那不争气的肚子，还是在她离开之前发出了足以让人听见的响声。

她与惊弦口的领主（一个毛发旺盛的老人）寒暄时，温德洛斯简略地给我描述了她曾经对自己的帮助，并向我保证她绝对不是坏人。这倒是不难让人相信，毕竟再怎么说，她对我们的试探与威慑都是出于职责。

“除此之外，以卡拉尼耶塔瑞在魔法的造诣，应该能为我们解答许多谜团——关于你的。”

不过直到现在，话题都没有往那个方向发展的迹象。

“不愧是资深旅行家，见识不少。”仿佛回应我心中所想，卡拉尼耶塔瑞的目光终于落在我身上，“可根据你周游赛门诺的经验，卡莲贝瑞耶第一次在你身边施展魔法时，你又凭什么判断她毫无威胁？”

“卡莲这种状态的魔力，世人都认为是诅咒所独有的，我也不例外。实话实说，我当时吓了一跳。可是你换个方面想，定义由人赋予，却无法影响食物本身。举个例子，野兽的咆哮声，不过是自然界的一种声音而已，但因为它来自凶猛的野兽，所以被赋予了恐惧。卡莲的魔力本身并无邪恶，只是恰好与魔格斯之类的恐怖存在相似而已。”

“不错，有理有据。面对威胁到自身的存在，还能够冷静地思考与推断，不负我族之名。”卡拉尼耶塔瑞朝温德洛斯投去了赞许的目光。

“呃，这都是后话。”温德洛斯笑得有些尴尬，“卡莲不是坏人——我仅仅是抱着这样的想法，选择相信了她。”

“哈？”

“万事万物，不能总是靠逻辑与理性去判断。就像我相信卡莲一样，我同样相信自己的眼光。”

“这样看来，你能在这片土地旅行到现在，可真是个奇迹——”

“我倒不这么认为。”我并不希望继续听她解释温德洛斯有多么愚蠢，“换个话题吧。关于我身上的异常，你自称是赛门诺无人能及的魔法师，有什么推断吗？”

“那你可找对人了。”卡拉尼耶塔瑞的兴致似乎又提高了一些，“我在前往领主府的路上思考了许久，加上格温逻尔斯温的佐证，我已有了…”

“别啰嗦。”

雪白色的精灵嘴角抽动了一下。

“咳，你身上共有两个谜团——其一，没有一丝一毫的魔力；其二，依靠那本神奇的书施展魔法时，魔力波动的特性与魔王的仆从有相同之处。我说的没错吧？”

“有需要补充的地方，我会说。”

“魔力无处不在，拥有智慧的生命将自然界稀薄的魔力汇聚于自身，以供施展各种魔法。智慧生命的魔力依托于灵魂存在，而我们评判一个人是否有成为魔法师的天赋时，便是看此人的灵魂能否有效地汇聚魔力。卡莲贝瑞耶，可能是你那不死之身，让你的灵魂出现了异样，从而在根本上无法像常人一样汇聚魔力。”

“灵魂汇聚魔力…我从未听闻。”

“这种前沿魔法的研究不过百年前才堪堪有成果，你自然不会知道。说来惭愧，有关灵魂与魔力的理论，竟是经一群十恶不赦的邪教信徒证明的。当然，以上只是我的推断，如果你觉得其中有漏洞，大可指出。”

“…我没异议。可关于神明强加给我的不死——”

“神明并不在我的知识范围。你身上的诅咒也好，赐福也好，我不知道，也不关心。我能为你回答的只有魔法的问题。”

“神明与魔法，就这么泾渭分明？”这次，发问的是温德洛斯，她嘴里正嚼着面包。

“千百年来人们不断求索，才有了如今我轻而易举得出的结论，不要质疑。”

“至于第二个…”

我话还没说完，就被推门的声音打断了。进来的是一高一矮两道苍老的身影。矮个子的是这间宅邸的主人，惊弦口的领主，刚才在宅子门口有过一面之缘；高个子的是卡拉尼耶塔瑞的徒弟，瑟希尔。我发现他手里已经换上了一个完整的新魔杖。

“师父。”瑟希尔微微欠身，“经过调查与盘问，作乱者是一位半身人，男性，大概率是来自永夜庭院的杀手，目标是您。不过，他的刺杀计划和心理素质似乎都极差…”

“好，够了。你留在这里，跟我一起设防。”

“可是，那个刺客显然没有…”

“我已经说过无数次了——绝对的谨慎，周密，不可有半分疏忽。这是我安然无恙活到现在的要诀。”她简单收拾了一下身前的餐具，折好餐巾（温德洛斯告诉了我它的名称和用处），披上那装饰华贵的绒毛斗篷，站起身来。

两人的对话实在是简洁到令人不适，而卡拉尼耶塔瑞的回应，无论是语言还是行动，看上去都有些…轻车熟路？我有种感觉，她已经对这种情况司空见惯，而哪怕瑟希尔汇报的是一个身手高超，计划周密的刺客，她的状态与现在也不会有什么差别。

“领主阁下，请您暂时撤掉偏楼的佣人吧，除非他们能接受一整晚都受到我的监视。”

“什，什么意思？”那个小老头看上去没怎么理解当下的情况。

“本来，只需要简单布设基础的防御法阵就能够满足我的安全需求。然而没想到瑟洛斯坦家族的治理能力竟如此糟糕，居然能轻易让这危险的刺客混入要塞内城…”

“我这就去安排…”那瘦小老头的身形似乎又矮了一截，连同浓密的胡须都瘪了下去。他边缓缓后退边关上了房门，他飘忽的眼神终是没敢对上卡拉尼耶塔瑞眼中利刃般的愤怒。

“你也去吧，我还有些话没说完。”卡拉尼耶塔瑞对瑟希尔说。

“两位客人，”卡拉尼耶塔瑞回过头来，“显然，偏楼的客房已经不再适合外人居住。我会安排本地人领你们去这里最好的旅店，用完餐后在府邸大门口等着就好。”

“至于刚才被打断的话题——第二个谜团…实话实说吧，我也不知道。”

“欸？连你都…”

“我承认过，我的所知在未知面前，不过沧海一粟。无论是对你们还是对我自己，轻易断言都是不负责任的表现。”

“好吧…无论如何，谢谢你为我们解惑。”温德洛斯看上去还是有些许遗憾。

“最后，我有个问题。你是怎么在双方都毫发无伤的前提下，让瑟希尔承认自己技不如人的？”她看向我，神情十分认真。

——既然都这么问了。

我思绪一动，那本黑色封皮的笔记便出现在了我身边。书页随我的意念翻到所想那页。

御物：无形刀锋。毫无岁月痕迹的布匹上记录着魔法的名字，而我，曾在千余年前将这些文字亲笔书写于其上。

我盯着卡拉尼耶塔瑞耳边一缕翘起的头发。下一刻，没有任何声音，没有花哨的光与咒文，那缕头发离开了精灵的脑袋，凌乱地飘落。

她怔了许久——随后轻笑一下。似乎是开心的，带着一份庆幸的笑。

“你不是坏人，真是个值得所有人庆幸的事。”

她推门离开，房间里只剩我与温德洛斯。她还在我身后，能感受到粗布斗篷摩擦着我的后脑勺。我仰起头，却发现她早已低头注视着我，眼神就这么自然而然地对上。

“卡莲，真的很厉害呢。”

我并没有回应，只是注释着那对漂亮的眼眸，那令人难以移开视线的笑容。

“卡拉尼耶塔瑞说得对，你不是坏人，真是一件幸运的事。”她的双手交叠在我颈前，隔着不算厚实的衣袖，脸颊能感受到她小臂的温度。

“说不定有一天，我会变成肆无忌惮使用力量的恶人。”

尽管我并没有这种意向，但随着结界之外的经历愈发增多，我对自己所掌握力量的强大也愈发明了。

“除了死亡，卡莲有别的愿望吗？”

突然的提问令我有些猝不及防。

愿望吗…

“和你一起，去更多的地方。”我尽可能掩饰言语中名为“喜欢”的感情。温德洛斯并非在我触不可及的地方，然而我所追求之物，终有一天会令我与她分开。我们间的羁绊维持现状，对我而言已经足够。

“凭这么厉害的魔法，肯定能轻轻松松达成吧。”温德洛斯开心地说着，脚步轻盈地回到座位上。

肯定会轻轻松松的。如果有不识相的家伙，权衡效率与威慑力，切碎或者抹消就好。

“当然，如果那天真的到来，我肯定会拼命去阻止你的。”温德洛斯又补充道

唔，似乎有些极端了。比起直接夺走性命，卸掉四肢或者夺走感官应该称不上滥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