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死鸟的救赎

第442章 模糊(2)

按理来说,罗希亚是可以听出特蕾莎的脚步声的——即使特蕾莎落脚总是轻盈到难以发觉,她也能捕捉到那一点触地的声音。


许是外面过于喧闹,又许是她有一边耳朵被堵住,在特蕾莎出言前,她甚至没能察觉有人走进药房。


一身便服的特蕾莎对此毫不在意,甚至颇为沉浸其中。


她离罗希亚的面庞又近了些,近到罗希亚足以感知到她的一呼一吸。


“之前我就想问,这根发带已经有点褪色了,你怎么还在用?”


太近了。


说到底,有什么必要离得那么近呢?


罗希亚不自然地朝轮椅后方挪了几厘米,耳根后方红得像熟透的番茄。


特蕾莎从小就有点坏心眼,让她露出难堪的模样大约是特蕾莎的恶趣味。


瞳仁飞速移动,最终,她的目光锁定在特蕾莎鬓角一侧的蝴蝶结。


从前,特蕾莎将罗希亚脑后的发带交给她时,作为交换信物带走的便是曾经属于罗希亚的白色丝质缎带。


“你不也是一样吗?”


她走投无路,只能用这假作镇定的反问,作为小小的反击。


“毕竟是约定的信物嘛,我作为立誓方,如果随便处理或是直接丢弃,倒像是单方面毁约一样。”


莫非,特蕾莎也和她一样,未曾忘记过这些誓言?甚至把这些看得比自己还重要?


对已经不必再为记忆总被吞噬而困扰的罗希亚而言,从前和特蕾莎约定过的每一个事项而今仍历历在目,恍若昨日才发生过。


以显得有些廉价的发带作为信物,约定的内容是“二人不再互相背叛”,而以拉钩这一有些孩子气的动作,立下的誓言则是“二人不再互相隐瞒”。


空闲时间里,罗希亚反复琢磨特蕾莎在她备忘录里留下的每句留言。


她早已不再怀疑,自己在特蕾莎的心目中一定占据着举足轻重且不可撼动的位置。


可她不明白,已经失去魔剑的她、不再在战力上占据优势的她究竟有何吸引人之处?


罗希亚苦思冥想,始终不愿把特蕾莎的动机往她所期待的方向去猜,将“不抱有希望就永远不会失望”的方针贯彻到底。


这份“特别的对待”究竟能特别到什么程度呢?在看清她真实的心意后,特蕾莎的这份优待是否会磨灭呢?


只要不主动捅破这层纱,她就能一直忝居“特蕾莎的唯一挚友”这一位置。


“我很高兴,你比我想象的更重视我们之间的承诺。”


罗希亚先一步移开对视的视线,用挠头掩饰自己一瞬间的心动。


她不知道,在她强行扑灭心中的希望时,她眸中的光芒也在眼角抽动中一并消逝。


这些变化骗不过特蕾莎,也足以引起对方的注意。


特蕾莎从不怀疑罗希亚的居心,她们的利害关系这么多年都一致,如果未来二人背道而驰,那一定也是因为特蕾莎自己发生了变化,忘记了初心。


但截至目前,她们仍然是唯一同频的、可以毫无保留地交心的挚友。


既然如此,为什么这番欣慰话语会说得如此违心?


莫非,罗希亚并没有表现出来的那么坚定?罗希亚需要的是更切实际的保证?


这也是理所当然的吧?毕竟发带信物、拉钩起誓这样的形式都不够郑重,她们之间交换的礼物在世俗意义上的价值并不算高。


若是有一天她真的忘记了而今的诚挚,把这些信物丢进闲置库房里,它们怕是很快积灰,不再有今日这般光彩。


“你有担心过我会背弃誓言吗?”


特蕾莎直起身,试探性地开口,语气意外地带了点急切。


她那略带攻击性的上挑眼向下一挤,双目中罗希亚的影子倒多了几分可怜。


此前对帝国、对议会众臣表露出的一言一行皆是特蕾莎刻意展示的形象,其表演的宗旨皆是为了迷惑她人,让她们认为她应该乖张、应该目中无人。


可罗希亚是特蕾莎好不容易才救回来的,特蕾莎唯独不愿意被罗希亚误解,不愿与对方渐渐疏离。


这份焦躁感究竟源于何处?又该如何消解?


“我从来不担心这个。”罗希亚平静道。


特蕾莎急于自证的心火瞬间被扑灭,罗希亚则垂着眼皮,无奈轻笑一声。


她用脚想都知道,特蕾莎的眼神中一定掺杂着怜悯,即使那并非特蕾莎有意为之。


她们二人早就以对等身份并肩作战过,罗希亚早就不会再对特蕾莎的本愿有所猜忌。


她真正惧怕的是,她又一次被特蕾莎及身边的同伴低看一眼。


每个夜晚,她总在期盼着:自己的身体能消除所有因火之魔剑和长期昏迷带来的副作用,立马恢复到正常水平。


唯有她重新掌握独立行动的能力、再度执剑,她才不会像现在这样,被周围人当成弱者对待。


“为什么会突然来药房?在药房开业的时候,安达曾邀请过你,可你到底是没出现。当然,我们都知道你事务繁忙,可即便如此,安达还是多少有些失落。”


她的尊严不允许她将这份苦闷表述出来,所以在短暂的沉默后,罗希亚用安达当挡箭牌,替安达宣称所谓的“正义”。


特蕾莎总是隐隐想对小辈们施以更多关心,却总是难以达成。


所以只要戳到这一痛处,这份无意义的怜悯心便会向安达和莉切丝身上倾倒,特蕾莎也就不至于只对她施以唯一的爱怜。


罗希亚心中这点卑劣的、报复性的坏心思很快奏效——刹那间,内疚自特蕾莎的眉眼中晕染开,蔓延至整张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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