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4章 模糊(4)
自听到特蕾莎的声音后,安达和莉切丝就一直在装模作样地清点药草库存。
直到罗希亚拔高了的声音传到药房后方,她们二人才无法坐视不理,挤到通往厅室的门——罗希亚的感情浮动向来不大明显,能让这样的她如此激烈地表达情绪,定是门外二人起了无法调和的争执。
然而,在莉切丝的脚迈出门前,特蕾莎忽地转身,将食指放在嘴边。
“嘘。”
她的表情平静无比,仿佛在向莉切丝与安达表明,她能解决这场只属于她与罗希亚之间的冲突。
未等莉切丝反应过来,安达便无言地拽着莉切丝,再一次回到后方被药柜的阴影覆盖的区域中。
“你什么时候意识到莉切丝和安达在后面的?”
特蕾莎很快回过身:“我能听到后面的动静。”
“我应该和她们解释一下的,为什么用那种温和的方式把她们赶走?”
“因为我不想让她们介入。”
特蕾莎狡黠一笑,这副招牌表情在她的脸上转瞬即逝。
她走到门边,将曾被她自己打开的门重新合上,而后返回,凑到罗希亚耳边。
“……这是出于我的私心,我没法解释,但这并不意味着她们就不重要,只是我还没整理好应该怎么和她们说。”
她不想再继续深入探讨下去,似乎只要再往下深挖,二人一直默契维持的关系便会出现不可预知的变动。
“挚友”这一词汇是一段强有力的咒语,必要时,只要其中一人念着它,那有些特殊的感情便可以被重新定义,她们之间暧昧模糊的边界便如同施了魔导术式,重归往日的清晰。
这一次也是如此,她在心中认定罗希亚是她“唯一的挚友”,这份探索欲便被她暂且搁置。
罗希亚因特蕾莎有些暧昧的话语而脸红,复又强逼自己恢复冷静。
在这一间隙中,特蕾莎收回所有的思绪,又展开一层隔音结界,这才回到刚刚被打断的话题。
“这是我引发的问题,我不想这场交易引发的蝴蝶效应波及民众,但我没能料到,商人协会必然会顺水推舟,让自己在这场交易中达成利益最大化——即使这样可能会使民众的权益受到损害。”
她坦然地解释着,仍认为只要将一切公务进展全数告知于罗希亚,问题就能得到解决。
可随后,她意识到什么,表情垮了下来。
“不……说到底,我还是在无意识中为自己开脱。这是我在志得意满状态下做出的选择,我不该归咎于商人协会。”
为什么特蕾莎会把一切错误全部揽到自己身上呢?
罗希亚是知道原因的——是她一醒来就狂妄地想将特蕾莎从迷惘中拯救出来,说出许多不负责任的话,这才让特蕾莎产生了不必要的负担。
她原以为告诉特蕾莎“时时反思自我是一种可贵的品质”可以让对方心安,事实上这也是彼时她的心里话。
可事实上,特蕾莎却将这一优点“发扬光大”,化作了束缚她的荆棘,令她更难心安。
竟然以为三言两语就能开解、引导特蕾莎,还以为这样的她能作为灯塔照耀对方,真是何等自大。
“这又不是你一个人的问题。”
她不知道接下来的话是否会对特蕾莎造成更深重的伤害,却无法阻止自己,将自以为体贴的安慰全数吐出。
“帝国的交易是不可能回避的,就算你拒绝代表外交院和帝国签合同,帝国也一定会另寻出路,比如绕过你甚至绕过外交院,直接和财政院或背后的商人协会对接。假如真变成这样,现在丰城的平均粮价还可能只有三两五钱吗?”
“你又在合理化我的行为和动机。”
特蕾莎埋下头,单手捂着嘴,几声自嘲的笑从她的指缝挤出。
类似的话特蕾莎也曾在缅诺戈尔的篝火边说过,可罗希亚当时只顾着在离别之际将自己的心意宣之于口,未能领会特蕾莎的真意,也没能静下心复盘自己的发心。
细细想来,她的确不该对特蕾莎采取另一套评判标准。
不论是各国信奉的教典经书,还是她曾经迷信的描绘“理想国”的范本,甚至她读过的每一本指导人活出成功人生的“经典”,都强调过“众生平等”。
按理说,她不可优待任何看似亲近高贵之人,也不可鄙视所有似乎是异类的人。
若真完全按上述名著的标准来衡量世间人,那能符合条件的绝对寥寥无几,甚至连她们二人也不例外。
可特蕾莎的影响力如此之大,仅仅是一条自以为已经做到最好的决策,都会对民众的日常生活造成极大影响。
她应该苛责特蕾莎吗?
罗希亚做不到——她本就做不到用要求自己的标准去要求周身的任何人,更何况是特蕾莎呢?
但同时,她又无法将粮价上涨背后的缘由与特蕾莎的交易切割,也无法肯定特蕾莎曾用过的舆论战术是正确的。
她只能在身为高层的特蕾莎与民众之间寻找一条居中的路,以此让自己显得理性、中肯、客观。
她既无法背叛自己的宗旨、全方位支持特别之人,又无法坚定贯彻那有些不近人情的信条。
“我不认为我在为你开脱,你只是嵌进名为‘东凰权力机构’这一魔动设备中的一条驱动型魔力回路而已,就算把这条回路换成旁路,其导向的结果也不会改变,商人协会和帝国的交易是必然会发生的事情。”
“那可不一定,如果我当时不是选择周全商人协会,而是直接收购东凰各地基层散户的粮……”
特蕾莎话未说完,罗希亚便直接打断:“我一直有个疑惑:为什么这次合同签订的主要阻力大都源于帝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