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1章 最后的最后
我举着一次性塑料杯打了个嗝。橘色汁水残留在杯底,被置于黏腻的一次性桌布上。
同桌的孩子跑了一半,剩下的在玩手机和平板。
年夜饭到此,大人那桌才半程。每个人都打过招呼了,不用管有没有叫对人吧。我的任务已然结束。
昨晚爹妈二人肯定是对过口供了,今天表现得自然了一丁点。就一丁点罢了。桌上不少人都看出了端倪,从头到尾都不把他们放在同一个句子里打趣。
“秋灵,来奶奶这里一下。”奶奶没有和这帮人喝酒,像个做席的NPC。喂饱这个喂那个。她站在厨房和吃饭间的交界,有只手还插在围裙兜里。我大概猜到是什么环节了。
奶奶给的红包是很大的,也是很小的。五千块被密集地挤压卷成一个小筒子,包在红纸里。去年的同样如此。
“知道你学习辛苦,给你的最大,不要和弟弟妹妹说。”
同是去年的台词。
“谢谢奶奶。”
她凑近轻轻抱了一下,像美剧里交接什么粉末一般。她喜欢小心翼翼地给,不惊动任何家长。
奶奶是年轻的时候赶上饥荒的那批人,个子小,小到比我还矮半个头。
我是不忍心伤害她的。事已至此,局面成了选择题。她如果不介入劝说,撕破脸皮,丑事外扬,拉拉扯扯,都成必然。
即使我妈按兵不动,方晶晶那边也会爆雷。爸为了掩盖自己不是单身的事实,用了无数谎去圆。等虚构被尽数拆穿,天知道会有多难看。
眼前这个需要抬头才能与我对视的人是唯一一个能稳住我爸的人物。她的头发都枯了。
“阿丰是不是对娘俩不好。”
她是这么称呼我爸的。
他对我的忽视,被看在眼里。五千里少说有四千是她的愧疚。父母的演技在奶奶的视角,像幼儿园宝宝扮家家酒。
我斟酌着词汇。
我不希望她替我爸的事情担责。她是她,他是他。
方晶晶的妈妈是同县的,有娘家人。要是出事上门闹了,老一辈都没脸活。
“我爸那边……你要让他自己处理。”
纸包不住火。
我只盼他已经没有生育能力了。
“唉。”
奶奶没有追问,抓着我的袖子捋,一次又一次。
我妈说的没毛病,代价恐怕最后是爷爷奶奶付的。爷爷是不善言辞的人,无论谁来拜年就只会说“好”“好好”“好好好”,只能推测他比较开心,据说是年轻时很能干活的那种人,大家便默认他的态度都属于积极那一挂的。很难去预见他会如何反应。
----------------
我摆弄了一番黑色的手机,这是条捷径。
大家都喝大了,手机们都像没人要似的躺桌上。
我爸很老派字体偏大。过年都松懈着,我偷看了密码。一下就进去了。
直接去短信里翻银行的号,找到一张十万一张八万的,看来喜欢把钱散着放,也行吧。有十几就算是保底了。剩下的不会在这里了。
我往下翻翻有还款通知。
车贷一个月五千,是另一张没存钱的卡在还。
那就是有个没短信的户头在给这个卡每个月打钱。
流水比想象得灵活一些。
十八万怕是个表象。
校对了一下银行的APP,是比短信的多了两个民营股份银行。
我把手机塞回醉醺醺的一伙人中间。
想离开。
想见柳青苑了。
走上二楼,昨天理出的房间亮着灯。我妈坐床上,还在手机上纠结些什么。
我尴尬地在同一个床垫落座:
“上半年,离得成吗?”
“……”
“……”
“哪有你这样的小孩。”她握手机的手像个拳头。
外面有人点了鞭炮,噼里啪啦的不绝于耳。
好吵。
“你忍着吧,就几天呢。”她说。
忍久了该做怪梦了。
我在列表里找到方晶晶。
—你们回老家了吗
—在呢
她大大方方地发了定位。
居然就是这下去十三公里,骑个电驴半小时就能到了。
—他和我妈说过完年就离婚
我瞄了一眼身边的妈,她肯定迫不及待要奔去工作哪有空。
—要不我们初二或初三见一面
—你要过来?
—我就在附近
—行
我看着她的头像很不是滋味。
—你几几年几月生的
对面的正在输入起来一瞬间便停了,再起来一下。
答案降临。
数字能让柳青苑抓狂,她们俩差不多。
—怎么了
—没想过会有这么大的妹妹
我回。
对方发来抓狂表情包。配着一些“求你别说了”的搞笑图。
—开玩笑的啦 他们不可能的
烟花爆竹的硝味穿过老式的窗户。
“臭死了。”妈狠狠把窗帘拉严并狠狠扇了几下。
“要不要去玩鞭炮。”我脑抽问的。
她眉毛拧成麻花了。
“你看啊,玩不玩都是得吸上烟,那还不如玩呢。”我的手指象征性地举着画起圈圈。
“……”
“切。我自己去。”
噔噔噔地踢着鞋下楼,走一半就被叫住。
“秋灵,怎么不喊你妈下来。”一楼的电视前围了人,春晚正播呢,也没见人看,当背景乐了,大家团团坐,磕着小零食。剩下一半人沉于麻将的嘎啦嘎啦声里,没在乎这侧人在聊什么。
吁——
我走回房间:
“他们让你下楼玩……”
我妈调整了一下姿态。
“来啦来啦!”喜气洋洋地往一楼而去。
真不得了呀。
我随她再次下楼,略过长辈的八卦直奔手上亮火苗的远房兄弟姐妹。
“快来!快来!”稚嫩的声音召唤我。
堂妹塞来一根花里胡哨的金箍棒,摇了摇我的裤腿。她不到6岁,爸爸妈妈没给她用打火机的许可。
“不许走远!”里屋传来警告。
嘻嘻哈哈的声音表示听见了但不一定遵守。
男孩子玩的是擦炮,有意无意往外走向夜色。有些个邻居家孩子混在里面,望去都有些分不清谁是谁。
“来,姐姐陪你玩。”
我从院子的石凳上随便摸了个不知谁留的芭比粉打火机,尝试点了点,火还可以。
“不可以指着窗户噢。”我点燃了引线,帮堂妹扶着烟花棒。
“谢谢姐姐!”
呜呜呜呜呜想听柳青苑叫我姐姐。
我拍了一个小朋友举烟花的小视频。当然重点是半空五颜六色的火焰。
—你怎么又和小妹妹玩
柳青苑发了个简笔画的狗炸毛的图片。
这是什么虎狼之词。
搞得我好像有特殊爱好一样。
—男孩出去了
她的正在输入…在发疯。断断续续弹了又弹。
—你能不能语音叫叫我
对面的输入停了。
一串只有一两秒的语音占满了我的屏幕。
“姐姐!姐姐!”
现实里的立体声唤醒我。
堂妹举着一片不知道什么东西,用极其渴望的眼神粘着我。我拿来看了看,是点了会在地上高速打着圈喷烟花的东西。
“那你要坐凳子上噢。”
她爬上石凳小脚翘高。我点燃了这个玩具,她看得很兴奋。
低头一看柳青苑的一长串语音里混了条5秒的。
“姐姐我好想你,事情都做完了,睡前多说说话可以吗?”
我恨不得马上回去。家里一个人都没有,附近的店都消停了,接下来这几天路上都没个响。真不知道她以前怎么过的。
“我尽量早回。”
“好耶!”
其他人待到初七初八的,我需要一个合适的借口。好难,大过年的。
解释不清楚。
苦思冥想之下,妹妹拿上一个我不太熟悉的东西出现在眼前。半圆的纸质底座。可能是喷泉一样的吧。
或是扇形?
我把它放到理孩子有一段距离的地方点着。
挺长见识,小时候没有。我举手机再次录像。手机里看神似孔雀开屏。
点击发送。
—这怎么样
我急于得到柳青苑的互动。
—好看耶
脑子里除了想见她什么都不剩了。兜里掏出无线耳机,塞上点开语音,都是她在喊我的名字。
我好想她。
在这里好不自如。
为什么会被过年困住。
一点不开心。
我该不会是有抑郁症什么的。
不太可能吧。
难道是爸妈对我的影响非常大,超过我的接受度,存在于潜意识中?没发现?如此
我蹲下来平视喷薄而出的花火,颜色层层叠叠变化。它最终把我的手都映成了绿色。
是希望他们离婚的,没错。
心中默默再度肯定了我的个人理念。
目前这场婚姻是毫无争议的感情破裂。不管哪个角度出发都无法继续了。
“好咯,别看了,眼睛会坏。”我胡扯了一个理由,轻推妹妹肩膀回屋。她走在我前边一点点,用脚步的节奏给我带来阻力。才玩了三个,定是差点味道。
“最后选一个噢。”
快点结束,你姐姐想跟女朋友打视频。
妹妹跑到不远处的红色大袋子里扒拉,她下蹲的样子很认真,头都伸进去,外套帽子跟起来一个角度,上面有对兔子耳朵,刚才都没发现。
“衣服很可爱噢。”
她是带着新挑的一板烟花蹦回来的。要不给柳青苑穿这种萌萌的衣服,应该很有意思。
来来来看看最后一个是什么。
我点了引线,白色的火花带着彩色的烟高速螺旋升天,冲刺而上的过程喷洒的光像个帽子。难怪叫什么水母的。我插兜站在原地看完了。
堂妹本来抓着我衣服后摆,开始的那会雀跃地带动这块布料,不晓得在什么阶段悄然放手了。她注意到了我在应付,好敏感。
我不认为我能挽回这么敏锐的孩子,心中不免想叹气。我低头观察这既陌生又熟悉的妹妹,如果父母撕破脸,可能好多年都不会再见了。最差的情况这是最后一个新年了。
“最后的最后了。”我伸出食指。
点亮了她的脚步,哒哒哒哒地跑去选。
----------------
“不好意思,玩得久了点。”我对着柳青苑半个脑门说道。
她应该比较擅长音频通话,打视频喜欢闪躲。本来想下开玩笑,又怕镜头里一根毛都不剩了。
“没、没事,过年肯定是和家里人玩比较好……”她的刘海晃悠了一下露出一点眼睛。
逐渐平稳了。
柳青苑的呼吸声在我的耳机里很清晰。像是有人在我耳道抓挠。
“你现在是什么姿势?”
“在、跪拜。”
嗯?
什么东西?
“你可以坐起来的。”
没看错的话前置摄像头斜对着天花板。
“就像照镜子一样。”
她冒上来半张脸,也行吧。
“打视频这么吓人吗,要不改打电话?”
她在屏幕里的头发摇得很厉害:“这样可以看你。”
我坐在爷爷奶奶自建房屋外墙的阶梯上,中间的高度刚好是个盲区,一楼瞥不到我。这里可以直通二楼,无论聊到几点我都可以不经过客厅里的那帮人直接回房间。缺点是屏幕灯仅够照亮我的一部分脸,身后是看不到尽头的黑夜和楼梯的反射光,动不动几声炮仗响,诡异到没边了。
“你是怕哪个。”
“不习惯……镜头里有我自己的脸。”
“相册都还没好好做噢。”
“嗯。”她心虚地下去一厘米。
“不过我有好多偷拍的。”
“啊!?”
“先打印我偷拍的。寒假就弄这个好了。”
“啊!?”
她惊到在手机里消失一瞬间又缓慢地升上来。
好逗。
“不不不不放合照吗?”
“记录生活呀,单人双人当然都可以放。”
“我、我想多放合照……”
“哇——那你入镜我看看。”
她伸长点脖子。
脸勉强看全了。
“我让你干什么你就干什么啊?”
“嗯嗯。”
什么时候起变成这样的。
“我想给你买那种带动物耳朵的衣服。”
“睡衣?外穿?”
好严谨了咧。
“外穿。”
“啊、啊啊啊?”
“你会穿的吧。”
“会、会吧。”
诶?
再推一把看看。
“全黄色的可以吗?皮卡丘那么黄的。”
“啊、我、啊?”
人影掉出框外了。
一阵密密麻麻极小声的碎碎念填满了我的耳朵,念经三分钟后她的回复传来:
“可、以的。”
我实在想象不了她那么穿是什么样。
“那我真买咯。”
“……嗯……嗯。”
下单这颜色的话,反而是我得打退堂鼓了。一块出门有些顶不住。
“我们没有在玩SM喔,你可以不用听话的。”
“想你开心。”
“……”
嗯?这答案此时有点微妙了。
“我看上去不开心吗?”
“嗯……”
以为我和她视频的状态是很高扬的情绪了,居然看着不对。
“我和这里的人没有那么熟。不知道聊什么。”我空闲的手抠了抠鞋子的边,他们都是一起在县里长大生活的,平常就有串门。我们一家有点像外来人口。热情归热情,感觉都是无效社交。呆树下被橘子砸了都不知道和谁开玩笑。
“他们计划初二初三拜年就是去乡下亲戚那边轮着坐坐。”
实在是太不熟了,接触时间还没楼下卖早饭的多。今天有点闷,不知道怎么解释,明明是除夕不应该这么烦躁才对。
柳青苑的眼睛在屏幕里眨动:“是一定要去的那种吗?”
“是吧……”
“去了要做什么呢?”
给我问住了。
“坐那讲讲话。”
“讲什么呢?”
她的疑问没什么恶意,正因如此才噎人。
“你一个人在家都干嘛呀。”
“看视频。”她给我展示平板的记录,花花绿绿的动画封面。
死宅浓度爆炸。
她拿开平板的同时人也消失在摄像头里。
“姐姐。”
“嗯?”
“想你了。”
“我也想你。不要对着手机跪拜。”
“好。”
闪现的半张脸有点红了。
要不讲点黄的压压惊?这个念头从我大脑皮层溜滑梯一样地路过。
不过目前她的表情还蛮清澈的。笑眯眯。
我抠了几下脚踝,劲头不够,加大了力度,用指甲搜刮知觉。
不妙了。
有种需要一点疼痛增强存在感的味道。
柳青苑好像察觉哪不对了我的手臂有些摆幅,在干什么怪事一样。她又不知道从何问起,嘴巴东倒西歪,耳朵憋得通红。
“爸妈谈过了,今天一整天都怪怪的。我和方晶晶联系了,后面要是有空就见面对一下情况。”
不应该在一次性说两件事,她直接呆住了。
我越抓越用力,好想拿什么东西在脚踝刻一下。
冬天的气温忽地在鼻腔里异常刺激。我的拇指不断用力压住皮肤,没有改善的苗头,有什么东西破不开。
“姐姐,不要抓了好不好……”
“嗯?嗯……”被看穿的我有些心慌,拿手机的手都不再稳定。
柳青苑揭了盖,没想好拿锅里的菜怎么办,愧疚又尴尬地在屏幕里晃动。
“没事。”我把手掌盖至膝上安放并给她展示。
“嗯嗯嗯嗯嗯嗯嗯。”她高速点头。
我斜举着手机,隐约看到身后台阶出现了一只黑色皮鞋。
皮鞋变成了两只。
“你为什么不站在我这边。”
酒气喷发到我的上身。扭头已经太晚了,我的手腕被死死抓牢举过头顶,我爸的每根手指都在全力挤压。
手机滑落。
咯咯咯咯咯地在台阶上溜下去,吧嗒一下,余光中的亮色应声消失。
“你、为什么!站你妈那边!”
他惨白的脸贴到离我只有五公分,面容失去血色了,说是喝到中毒也不为过。我不知道怎么回应他。
被拉高的手臂重影了。四五个束缚住的手腕叠在一起。
眼前的动态五彩缤纷。
“好痛……”
“我欠你什么了?”
“妈!!!”
“你还叫她!?”
“你说说看我欠你们什么了?”
“妈!!!”
“咻——”大号烟花升天。
即将踏入零点。
“要不是有你!”
“要不是因为你!”
“我早就解放了!”
“新年快乐!!!”邻居们高声呐喊。万家灯火通明,鞭炮齐鸣。
新的一年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