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欢迎来到卡斯塔里Ⅰ

“呜呜……”

小玛格丽特躲在了山毛榉树后哭泣着。这是她平时充满欢笑的地方，她喜欢在这里捉迷藏，听朋友讲故事书上的故事。而如今，她却要面临一位朋友的离去。

那位朋友叫阿尔比恩。两人第一次相见时，玛格丽特7岁，而阿尔比恩只有6岁。玛格丽特完美地充当了阿尔比恩“姐姐”的身份。与阿尔比恩相处的那一年，是玛格丽特在孤儿院里最开心的一年。

因为眼睛有先天性的疾病，玛格丽特不得不戴上一副眼罩，遮住不能见光的左眼，而这往往会迎来孩子们的嘲笑。孩子们的嘲笑或许只是一种每个人小时候都会有的排除异己的行为，长得过高过胖的、过矮过瘦的，以及之类的等等特征，都会被孩子们冠以一种外号。

对于玛格丽特来说，那个外号就叫独眼龙。孩子们并非带着恶意，只是觉得新奇。但若说这对玛格丽特幼小的心灵没有产生什么影响的话，那也一定是假的。

直到有一天，阿尔比恩的到来彻底改变了这一局面。

她大方又聪明，为人和善，是整所孤儿院的焦点。孩子们都喜欢和阿尔比恩玩。所以当阿尔比恩主动拉起在边缘位置的玛格丽特的手时，孩子们也就接纳了玛格丽特，总算是融入了众多孩子们的玩伴当中。

事情的转折发生在阿尔比恩来到孤儿院一年后。一日，一位自称来自卡斯塔里的大师来到了孤儿院，说是要选一名孩子当作自己的学生，以继承者的方式带去卡斯塔里进行培养。

聪慧的阿尔比恩成为了大师的不二选择。玛格丽特没有想到，分别的时刻会来得这么快。

就在确认阿尔比恩就要离开孤儿院动身前往卡斯塔里的前一天，玛格丽特偷偷地躲了起来，躲在了山毛榉的后面，偌大的树干遮住了她小小的身躯，方便她在这里无声地哭泣。

“玛格丽特……”一声熟悉的轻声呼唤止住了玛格丽特的哭声，“你果然在这里。”

是阿尔比恩。她一如既往地找到了对方，就像曾经两人无数次玩的捉迷藏一样。

“唔……你……你怎么来了……”玛格丽特拼命地用袖子擦拭着眼角的眼泪。

“我来找你。”阿尔比恩说着靠着玛格丽特一同坐在了山毛榉树下。

“干嘛找我……你不是马上就要走了吗。”玛格丽特的语气里略带一下抱怨，“去那个什么卡斯塔里。”

“但我们不是彻底分开了，我相信以后我们还会有见面的机会的。”阿尔比恩安慰道。

“未来的事情，我怎么知道。”玛格丽特哽咽道，“我只知道接下来我就见不到你了。到时候，你就不知道该去哪里找到我了。”

“我会知道的。”阿尔比恩却信誓旦旦地说道，“就像我们玩的捉迷藏一样，我总能找到你的。”

“世界这么大，可不像是这个院子这么小。”玛格丽特说着挥舞着胳膊在空气中比划了一下，“你要怎么在那么那么多的人之中，在那么那么大的世界之中找到我啊？”

“……”

阿尔比恩不知道如何回答这个问题，只能听着玛格丽特将头埋进胳膊里，小声抽泣着。

“玛格丽特，我来跟你讲个故事吧。”阿尔比恩说着，把头靠在了玛格丽特的肩膀上。

玛格丽特闻到了阿尔比恩黑色秀发上的一股清香，止住了她的抽泣。

“故事？”

“嗯。你不是最喜欢在树下听我讲故事吗？”

“可是你没带故事书来啊。”玛格丽特抬头，看着两手空空如也的阿尔比恩。

“不是那些你已经听腻了的故事。”阿尔比恩摇摇头，“而是我在其他书上看到的一个神话故事。”

“神话？”

“嗯。”阿尔比恩换了一种更柔和的语气，“在很久很久以前，世间的人类还不像我们现在这个样子。而是有两个头、四只手、四只脚……他们圆鼓鼓的，像一个超大的皮球。他们要是走路，就可以像螃蟹一样横着走，或是直接用肚皮翻滚起来。”

“噗——”玛格丽特被阿尔比恩的话逗笑了，“这怎么可能嘛。”

“……”阿尔比恩看着破涕为笑的玛格丽特，继续讲了下去：“那个时候的一个人，相当于现在的两个人合在了一起。因此，他们的力量非常强大。强大到天上的众神开始担忧自己会不会遭到人类的反抗。为了消除人类这个威胁，天神宙斯决定杀死地上的人类。”

“可是……这样一来，还有谁能给众神们提供供奉呢？”玛格丽特问。

“的确。”阿尔比恩笑着点点头，“于是宙斯想到了一个好办法。那就是用闪电把人类从中间劈开，让曾经的一个人变成现在的两个人。这不仅削弱了人类的力量，还提供了多一倍的人出来供奉。”

“你是说，今天的我们，就是曾经被劈开的其中一半吗？”

“没错。但是，在这之后，每个半身都会十分怀念自己的另一个半身。他们在大地上漫无目的地搜寻着自己曾经的另一半，想要重新合二为一，以寻得自己的完整。”

“如果……他找不到自己曾经的另一半呢？”

“那他就会陷入孤独。”阿尔比恩略带悲伤地说道，“他会陷入永恒的孤独，在这片荒芜的大地上，没有一个归处。他就会这样永远地寻找下去，直到死亡。所以，每个半身都是这样，要么死亡，要么完整。”

“阿尔比恩……”

玛格丽特看着阿尔比恩清澈如婴儿蓝般的眸子，她带着一副眼罩，只能用一只眼看着对方。但在玛格丽特眼里，却丝毫没有减少阿尔比恩的一丝魅力。

“所以，我会努力找到你的。”阿尔比恩起身，向玛格丽特伸出了手，“不然，我就只能孤独地在这个世界上活下去了。”

“嗯……”

玛格丽特终于展露出了笑容，牵起阿尔比恩的手，站了起来。

“醒醒，玛格丽特。”

“嗯？”

玛格丽特一愣，似乎听到了在遥远的地方，阿尔比恩呼唤自己的声音。眼前的阿尔比恩，像是沙砾一样，被一阵风吹散了。

“阿尔比恩？”

“醒醒，该起床了。”

玛格丽特——

“唔……”

玛格丽特睁开了眼，她感觉自己的左臂有点发麻。她发现自己趴在火车的桌子上睡着了，刚才的一切都是一场梦。

“欸？什么情况……”玛格丽特自言自语道，她抬头看见了站在一旁的大师，“果然……果然是你吗……”

那个记忆里熟悉的阿尔比恩与眼前这个陌生的大师，除了完全不同的一头白发，再无什么其他区别。

“念叨什么呢？”大师在玛格丽特额头上弹了一个脑瓜蹦，“睡迷糊了？”

“呜啊！好痛……”玛格丽特捂住额头喊道。

大师没有管玛格丽特，走出了车厢。“下车，我们到了。”

“欸？到了？”玛格丽特看看窗外，什么也看不见，“这就是卡斯塔里吗？”

从车站出来，已经到了黄昏时分。两人行走在类似乡间的泥土小路上，看不见卡斯塔里建筑的半点影子。

玛格丽特一时间甚至怀疑会不会是大师记错路了，又或是她本来就是个路痴。

两人就这样一前一后地向山坡上走去，夕阳把两人的影子拉得长长的，重叠到了一起。

玛格丽特的疑惑很快就被打消了，当两人攀上一座小小的山坡时，前方突然豁然开朗。首先映入眼帘的就是一座冲天的高塔，犹如象牙般洁白的大理石在黄昏的夕阳照射下泛着金色的光芒。

以高塔为中心，呈辐射状，周围坐落着错落有致的低矮房屋。玛格丽特分不清它们的材质，但风格都很统一。洁白的墙身和天蓝色的砖瓦，圆形的屋顶下也有着拱门式的结构和廊柱，听说在希腊的圣托里尼就是这样的建筑风格。在建筑上随处可见希腊风式的浮雕花纹，多立克和爱奥尼亚式的古希腊大理石柱交错使用。整个卡斯塔里活像是一幅低饱和度的水彩画。

玛格丽特从未到过希腊，也未去过爱琴海周边。对她来说，普鲁士给她的感觉太过于严肃和沉闷，而眼前的一切是那么地充满生机。异国风情吸引着她的目光，甚至一时间忘了说话。

“很震撼，对吧？”大师开口说话了，她用手在空气中比划了一个圆圈，“这就是卡斯塔里。坐落在山谷里，你可以看到在它的边界有一堵高墙，那里划清了学术世界和世俗世界的界限。与其说是一座学院，不如说是一座城市。”

“这太……太漂亮了，太美了。”玛格丽特有些语无伦次，“太美了。”

“那座高塔就是卡斯塔里的中心，也是最初的修道院所在的地方。卡斯塔里人称之为巴别塔。”大师解释道。

“巴别？”玛格丽特问，“你是说那个巴别吗？”

“是的，就是圣经里的那个。我也不知道为什么要起这么一个危险的名字。或许卡斯塔里人坚信，不是所有的高塔最终的宿命都是倒塌吧。”大师吐槽着，“不过倒也符合卡斯塔里的精神，不论性别、不论种族、不论国家……放弃一切隔阂，只为学术而存在的乐土。”

“这就是……卡斯塔里……”玛格丽特还陷入震撼当中不能自拔。

“走吧，我的玛格丽特。”大师说着向前走去，“从今天起，你就是一名卡斯塔里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