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番外篇Ⅱ：善恶的彼岸

1900年，奥地利，维也纳——

“这几日参加的学术讲座让我受益匪浅。埃德蒙德先生。”

说话的男人身穿西服，打着领带，手里拿着一个木制的手提箱，戴着一顶礼帽。相貌上文质彬彬，说起话来无意间显露出一种贵族气质。

“能和来自卡斯塔里学院的大师交流，实属我的荣幸。”被称作埃德蒙德的男人说着，从自己的皮包里掏出一本书，“不介意的话，请收下这个当作礼物吧？”

“这是……”

“我新写的著作。《逻辑研究》。”

大师笑着接过了这本书，说：“我回去后会好好拜读的。另外，我对你提到的那个「现象学」很是感兴趣，倘若以后有机会，还想多和你交流交流。”

“我也期盼着这个机会到来的时候。”

“孔茨大师，人都走得差不多了。我们也可以离开了。”一个男孩打断了两人的对话，将大师手中的提箱拿了过来，“我帮您拿行李。”

“这位是？”

“我的学生，安格罗彻·尤利乌斯。”大师的声音里略带有自豪，“那我就先告辞了。”

“慢走。”

师生两人走出了会议厅。维也纳刚刚下过雨，晚风一吹两人不禁打了个寒碜。

“大师，回卡斯塔里的火车是明天上午的第一班车。今晚就先回旅馆休息吧。”安格罗彻说道。

“你今晚有空吗？”大师笑着说。

“您是指什么？需要我去帮忙做些什么吗？”安格罗彻问道。

“不，是刚才会议的主办方给了我两张去看戏剧的门票。”大师从口袋里像是变戏法似的掏出来了两张票根。

“门票？戏剧的？！”安格罗彻的声音里止不住地兴奋，“等等，在维也纳吗？也就是说，我们要去的地方是——”

具有巴洛克风格的维也纳城堡剧院建立于1741年，由哈布斯堡王朝的女皇玛丽亚·特蕾西亚建立。这座歌剧院主要演出德语戏剧，也是世界上最重要的德语剧院之一。

“没想到能够在维也纳的歌剧院里和老师一起看戏剧呢。”安格罗彻在同大师一起的路上说叨个不停。

“有那么高兴？”

“这里可是维也纳啊，孔茨大师！世界文化和艺术的中心。话说我们今天要看的是什么？”

“是《浮士德》。”大师说着将一张票递给了安格罗彻，“而且是二楼的特等座。”

“歌德的那个？”

“当然。”

“出名真是好啊，别人随手送的礼就是这样的好东西。”安格罗彻甩着手里的票根，羡慕地说，“要是我也能像老师那样出名就好了。成为卡斯塔里最有名的大师。”

“会有那么一天的。”

两人走进了剧院，按照人员的指示上了二楼的特等席位。不多时，随着灯光变暗，演出开始了。

扮演浮士德的演员身披一件黑色的长袍，就款式上来说很像卡斯塔里学院大师们所披的长袍。而梅菲斯特的演员则有一套特制的戏服，演员的演绎也十分生动，的确能够看出恶魔的属性来。

“啊，这是浮士德和梅菲斯特第一次见面。”安格罗彻心想。他早已把《浮士德》的原著背的滚瓜烂熟，于是便一边心里默念着台词和后面的情节，一边看着舞台上演员们的精彩演出。

“请问你的大名是？”浮士德问道。

“这是个微不足道的问题。你总是规避一切外表，而只探讨深奥的本质。”梅菲斯特那种略微油嘴滑舌的感觉被演员把握的很好。

“就你们的名字而言，我一听就能知道其本质。好了，快告诉我，汝何许人也？”

后面的台词，安格罗彻忍不住同台上的演员一起念了出来。

“吾乃神力的一部分。恒欲为恶，永司善举。”梅菲斯特说，“我是常在的否定的精灵！因为所生成的一切，最终都要归于毁灭。”

戏仍在舞台上演着，安格罗彻聚精会神地观看着。

马上了，就要到他最喜欢的部分——浮士德与魔鬼梅菲斯特签订契约。

或许是出于对这部剧的喜爱，又或是演员们精湛的演技调动了安格罗彻的情绪，他甚至有些坐不住了。

多亏了这是在二楼的席位，若是在下面同其他人坐在一起，想必一定会影响到别人观看。

“如有那么一日，我悠然地躺在睡椅上，那时我便立刻完蛋！”浮士德说，“你能用言语哄骗住我，让我感觉怡然自得，你能用享乐迷惑我，那么我将迎来我的末日！”

浮士德大喊道：“来！梅菲斯特！我跟你打赌！”

“好！”梅菲斯特欣喜若狂，向前握住了浮士德的手。

“再握手一次！”浮士德说道，他紧紧地握住了那个与此签订契约的恶魔。

“如果我对某一瞬间说：停一停吧！你真美丽！那时就给我套上枷锁，我也情愿毁灭！那时就让丧钟敲响，你的使命也就此结束。就让时钟停止，指针停摆，让我的一生就此断送吧！”

“呼啊！真是太精彩了！”安格罗彻一脸满足地说道。

结束后，两人漫步着走在维也纳的大街上，向旅店走去。

“记得之前在英国的一家剧院看过英文版的。”大师说，“不过果然还是德语版的味道更对一些。”

“去英国的话，还是看莎士比亚更好一些吧。”

“说到莎士比亚，我那里还有一本典藏版的《麦克白》，如果喜欢的话就送给你了。”

“真的假的？！”安格罗彻兴奋地喊道，“老师你还有这种宝贝？”

“也是别人送给我的。”

“真是叫人羡慕啊~我什么时候能成为有名的人呢？”

“你现在还小，才12岁。”大师安慰道，“或许再过个12年，等你24岁的时候，一定能够成为有名的学者。”

“欸？为什么是12年？”

“这是东方的说法。据说每12年就会轮回一次。”

“原来是这样吗……”安格罗彻点点头，“不过托老师的福，能看到这么精彩的表演，也算是很不错的事了吧。”

“你真的很喜欢浮士德啊。我看你一直在嘴里有念着演员们的台词。”

“啊这……被老师听见了？”安格罗彻尴尬地挠了挠头，“难不成我念得很大声？”

“无妨，反正一旁的「听众」只有我一个。”

“不过啊，说起浮士德，我倒是觉得梅菲斯特这个人也很有意思呢。”安格罗彻接着说了下去，“就像他自己形容的那样，一个想要作恶的魔鬼，却总是在做善事。理论上来说，魔鬼不应该都会和人签订一些十分不平等的契约，或是在其中耍一些文字游戏。但是浮士德和梅菲斯特的契约，怎么看都是浮士德赚到了。”

“原来是这样，你是这么看待梅菲斯特的。”大师点点头，“不过，如果有一个总是想要做善事的人，却永远在作恶呢？”

“欸？也就是说好心办坏事？”安格罗彻说，“如果是坏心办好事具有喜剧要素的话，那对于好心办坏事的人来说可谓是一个十足的悲剧。不过，真的有这样的人吗？即便所作所为对于他人来说皆为恶行，却仍觉得自己是在行善？”

“恰恰相反。”大师的语气突然变得严肃了起来，“这样的人并不匮乏。反而是处处都是。因为，每一个行动中的理想主义者，都是这样的人。”

“行动中的理想主义者……”安格罗彻疑惑地看着大师，但对方却没有展露出任何表情，“我不太明白，老师。”

“没关系，以后你会明白的。只是，”大师停顿了一下说，“那个时候，你就会永远失去理想主义者的身份。”

“这太荒谬了老师！”安格罗彻大声反驳道，“您的意思是说，所有具有理想的行动者，不论是在行恶还是施善，都是错误的吗？”

“如果他行动的信念始终是依靠着善恶的标尺，那么他就永远有可能从一端随时倒向另一端。”

“那应该怎么做？”

“除非……他的行动不取决于善与恶。这就是说，他抛弃了善恶的标准。”

大师不再说话，安格罗彻似乎在回味大师的话，一言不发地跟在身后。

夜晚，就这样结束了。